1933年1月3日,上午,凛冽的寒风中夹杂着浓烈的血腥与焦糊味。
日军的进攻,已经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
626团第一营驻守的南门,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昔日那巍峨雄壮的城墙模样了。
在日军海、陆、空,不间断的炮火轰击下,那历经了数百年风霜的青砖城楼,几乎被彻底夷为平地。
而据守南门的一营,伤亡已经惨重到了无法言语的地步。
原本满编满员的五百多条东北汉子,现在还能在这片瓦砾堆里喘口气的,已经就剩下几十人了。
所有的轻、重机枪,已被日军的炮火炸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或是被厚重的城砖压在了废墟之下。
昨天下午,当日军的炮火终于出现短暂的停歇时,阵地上的东北军汉子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狡猾的日军又派出了喷吐着黑烟的八九式中型坦克和九二式装甲车。
在这些钢铁怪物的掩护下,东北军士兵手中的步枪,打在装甲上只留下一道道白印,对躲在坦克后面的日军步兵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可即便双方武器、装备差距如此大,626团一营的官兵们依旧死守了一下午。
他们用手中的步枪、大刀和手榴弹,打退了鬼子的多次进攻。
没有重火力了,他们就把所有的木柄手榴弹捆在一起,塞进鬼子坦克的履带底下!
他们用一次又一次自杀式的反击,硬生生地打退了日军的数次进攻。
在这片犹如人间炼狱的南门阵地上,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那些倒下的尸体中,不仅有耀武扬威的东洋鬼子,更有无数年轻的东北军战士。
上午,日军进攻之前,一营营长安德馨斜靠在一截断裂的城砖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里不断溢出带着血泡的唾液。
在昨天下午那场惨烈的阻击战中,一发炮弹碎片无情地炸断了他的左腿骨头。
小腹和右肩膀上,更是接连被三发三八式步枪子弹,开了三个血洞。
他那身原本灰蓝色的东北军军装,早就被凝固的鲜血浸透得发硬,变成了令人触目惊心的暗黑色。
可即便已经伤重至此,这位铁骨铮铮的东北汉子,依旧死咬着牙关,仅仅是稍微包扎止血,死活不肯离开阵地半步!
退?还能退到哪里去?
背后就是关内,退出了山海关,他们这群东北军连老家都看不到了。
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一营的弟兄们,就是在营长这种视死如归的信念支撑下,一次又一次地用残破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将冲上豁口的日军给生生砍了下去!
然而,最令人感到绝望和窒息的,并不是日军的强大,而是友军的冷漠与高层的怯懦。
打得如此惨烈,一营乃至整个 626 团的官兵们,却没有等来哪怕一个连的援军!
豫军派来的义勇军,基本都用来疏散城内的百姓了。
当时山海关城内的常住居民,总数大约在 2万到3万人 之间。
除了当时在这里居住的百姓,还有往来关内外的客商、铁路局职工、以及大量的店铺掌柜和伙计。
其中,南大街和南门(迎恩门)一带是全城最繁华的商业区,商铺林立,人口最密集。
自从豫军的保卫局和报纸,将日军在东三省占领区内动辄屠村、屠杀无辜百姓的残暴行径公之于众后,再也没有哪个中国人敢对这群禽兽抱有任何幻想。
城内的百姓都清楚,一旦城破,他们必将沦为日寇屠刀下的亡魂。
所以,在这炮火连天的时刻,掩护百姓从暗道和偏门撤离,成了义勇军最紧迫的任务。
而除了这少量的抗日义勇军之外帮忙外,626 团便再也没有任何援军。
不是旅长何柱国不派兵,而是整个独立第九旅,此刻已经陷入了日军精心编织的战略死局之中!
第九旅旅部内,何柱国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敌情通报,脸上尽是不甘和失望的神情。
“旅长!626团的石团长再次发来急电!山海关守军伤亡过半,多处阵地即将失守,请求增援。”一名参谋拿着电报,带着哭腔汇报道。
“哎!我拿什么增援啊?”何柱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关东军觊觎山海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不过因为豫军的参与,导致它们内外夹击山海关的计划失败了。
但是,其他早就准备好的计划,并没有出现问题。
日军在正面猛攻山海关的同时,早就分出了其他兵力和满洲国的军队,向第九旅的其他防区,也发动了牵制性的猛攻!
此刻,在山海关北面的长城险隘——九门口。
防守在那里的第627团,正遭到日伪军的轮番进攻。
九门口是重中之重,一旦那里失守,日军就可以直接翻过长城,直插山海关的后背,彻底切断所有守军的退路,将第九旅包了饺子。
所以,第627团被死死“钉”在了阵地上,根本抽不出多余的兵力!
而在山海关后方的秦皇岛及北戴河一线,第628团的日子同样难过。
渤海湾的海面上,日军的舰队不仅在炮击山海关,更有几艘运兵船在海面上来回游弋。
那种随时可能跨海登陆、切断北宁铁路后方的架势,让第628团必须全神贯注地防备日军的迂回包抄,一动也不敢动!
此时整个山海关的防线,被日军以绝对的兵力和火力优势,分割、按压在原地。
而最让第九旅官兵们心寒的是,不管是关内,还是热河的东北军。
在北平那位少帅“严禁扩大战事、不许出击”的严令下,竟然没有任何北上增援山海关的迹象!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袍兄弟,在长城脚下流血牺牲!
驻守山海关的 626 团,真就成了一支悲壮的孤军!
南门,一营那焦黑、残破的阵地上。
风,似乎更冷了。
“营长…咱们…咱们的援军…援军啥时候来啊…”一名双目失明的年轻小战士,摸索着抓住安德馨的衣角,声音微弱地哭喊着。
安德馨颤抖着伸出那只布满血污和泥土的大手,轻轻地摸了摸小战士那沾满黑灰的脑袋。
这位铁打的汉子,眼底闪过一丝悲凉,他实在不忍心告诉这个孩子残酷的真相——没有援军了。
北平的那位少帅,被日本人吓破了胆!
怕战事扩大影响了他的地位,就是死也不肯派一兵一卒来救援,只是一味地发着“死守不退、等待交涉”的狗屁电报!
旅部的其他兄弟部队,又被日军死死缠住。
这天下第一关,迟早要沦陷了。
他们这些人,如果不跑,全都要死在阵地上了。
就在这时,大地的震颤声再次传来,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闷。
“轰隆…轰隆…”
伴随着刺耳的履带碾压砖石的摩擦声,透过浓浓的硝烟,几辆涂着日军膏药旗的八九式中型坦克和九二式装甲车,碾压着满地的瓦砾,缓缓地朝南门的豁口逼近。
“哒哒哒哒!”
坦克上的车载机枪疯狂地扫射着,将废墟上的砖石打得火星四溅,碎石乱飞。
在这些钢铁怪物的掩护下,数以百计的日军步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猫着腰跟在战车后面,如同蝗虫一般朝南门发起了今天的第一次进攻。
面对着已经没有了任何重火力的东北军残部,鬼子的步兵几乎没遭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便轻而易举地涌入了城墙的巨大缺口。
“一营的弟兄们!”
就在这城破人亡的最后关头!身中数弹、已经站不起来的安德馨营长,用鬼头大刀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环视着周围那几十个人人带伤、已经弹尽粮绝的兄弟们。
安德馨的虎目中崩裂出两行滚烫的血泪,发出了这辈子最悲壮、最震撼的一声怒吼:“我安德馨今天绝不后退半步!谁要是怕死了,现在赶紧走!我还能顶上一阵子!”
话音落地后,周围的一营战士们,没有一个人站起身或者流露出惧意。
这些衣衫褴褛、个个带伤的东北军士兵,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没有一个人转过身去当逃兵!
红着眼眶的安德馨,欣慰的点点头,用哽咽的嗓音说:“好!不愧是老子的兵!”
紧接着,话锋一转,厉声大喊道:“既然不想跑,那就给老子站起来!咱们中国人,就是死!也得挺直了胸膛站着死!”
“是!营长!”
战士们双眼血红的握着打光了子弹的步枪,或者手持缺了口的大刀。
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挺起了胸膛,在营长安德馨的带领下,迎着鬼子那密密麻麻的刺刀,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我操你妈的小鬼子!来啊!你安爷爷在这呢!”
“噗呲!”
拖着一条断腿的安德馨,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爆发出惊人的灵活。
他侧身躲开一个鬼子军曹突刺而来的刺刀,顺势抡起鬼头大刀,一刀劈开了那个鬼子的天灵盖!
但紧接着,“砰砰”两声枪响,两发子弹击穿了他的胸膛。
安德馨当即口吐大口的鲜血,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但他却死战不退!
只见他扔掉手中大刀,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东北虎!
张开双臂,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鬼子!
他用那双结实的手臂死死地勒住鬼子,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巴,一口死死地咬住了那个鬼子的脖颈大动脉!
“啊——!”鬼子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地挣扎。
直到周围的另外三个鬼子冲上来,用三把冰冷的刺刀,同时捅穿了安德馨的小腹!
刺刀穿透了他的身体,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废墟上。
安德馨的生命力在迅速流逝,他缓缓地松开了嘴,鲜血染红了他的下巴。
“我的家…在东北...我的家...”
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嘴里不停呢喃着这几个字,那是他魂牵梦绕、却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他那双怒目圆睁的眼睛,越过眼前这些丑陋的侵略者,望向遥远的北方,望向那片白山黑水的老家方向。
最后,他停止了呼吸,身躯屹立不倒,壮烈殉国!
在他的身边,一营的所有军官、连长、排长,以及所有的东北军士兵,没有一人苟且偷生。
他们全部在这场惨烈的白刃战中,倒在了日寇的刺刀与坦克的无情履带之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东北军不怂!东北汉子也都是好样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