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大帅府,刘镇庭的书房内。
当别廷芳在一名副官的引领下,踏入这间代表着中原最高权力中心的大门时,他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
“别司令来了!”
“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请坐吧!”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书桌后传来。
坐在宽大书桌后的刘镇庭,见别廷芳进来,不仅没有丝毫兴师问罪的架子,反而还站起身主动迎了上来。
可这不冷不淡的态度,以及这声“别司令”,却让别廷芳心里五味杂陈。
别廷芳连忙深鞠一躬,连连摆手,满脸惶恐地推辞道:“庭帅!您这声司令可是折煞老朽了!”
“在庭帅面前,廷芳哪里敢称什么司令啊,您还是直呼我的名字吧,这万万使不得!”
面带笑意的刘镇庭走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笑着说道:“这怎么可以?别司令纵横宛西的时候,定宇还尚未及冠。”
“况且,您比家父的年纪还要大上几岁,我怎么能直呼长辈的名讳?”
(别廷芳83年、刘鼎山是88年的)
“哎呦我的庭帅啊,我不过是痴长几岁,多吃了几年干饭罢了,如何敢与大帅相提并论?”别廷芳把姿态放到了最低,近乎哀求地说道。
“庭帅若是看得起老朽,就唤我的表字——香斋吧。”
“若是再叫司令,老朽今天只怕是连这椅子都不敢坐了。”
还摸不清楚刘镇庭态度的别廷芳,哪敢在刘镇庭面前摆什么资历?
什么长辈、什么辈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屁话。
人家刘家父子现在是中原的土皇帝,捏死他别廷芳,跟捏死只蚂蚁差不多。
“哈哈,好,既然你如此坚持,那我也就不勉强了。”刘镇庭笑着笑着摇了摇头,顺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一番客套后,坐在椅子上的别廷芳,心里的那根弦依旧紧绷着。
“咳咳...”
坐卧不宁的他,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解释一下白牛镇那场荒诞的“会师”,试图想把自己的责任往轻了说,或者彻底摘干净。
“庭帅,关于普善社和谢福海的事,其实我…”
“别司令,什么都别说了。”
刘镇庭亲手提起紫砂壶为别廷芳倒了杯茶,而后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宛西和新野发生的事,我都知道。”
“……”
别廷芳刚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就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这一句意味深长的“我都知道”,让本就心慌意乱的别廷芳,更加没底了。
原本在肚子里打了几十遍腹稿的辩解之词,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偷偷抬眼,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的豫军少帅。
仅仅是两年多未见,刘镇庭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如果说以前的刘镇庭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剑,那么现在的他,就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渊。
那种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的、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压迫感,让别廷芳原本还想倚老卖老、利用对方年轻来糊弄几句的心思,瞬间灰飞烟灭。
而且,那句“我都知道了”,太让他心惊肉跳了。
谢福海身边有那么多豫军保卫局的暗探,连自己最信任的心腹贺崇山和李金彪都能被策反,那自己身边能没有豫军的眼线吗?
自己明面上是想“调兵剿匪”,实则是想密谋吞并普善社资产、借机收编护坛队来壮大自身实力的阴暗计划,恐怕早就一字不落地摆在刘镇庭的案头了!
一想到自己那点可笑的算计,在这位年轻中原霸主面前如同透明一般。
一向在宛西称王称霸、杀人不眨眼的别廷芳,竟然紧张得双手发颤,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一时间,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 “滴答滴答” 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别廷芳的心坎上。
他攥着茶杯的手越攥越紧,脑子里飞速转着,想找个话头圆过去。
可越急越乱,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就在别廷芳六神无主的时候,端起茶杯的刘镇庭,却语气平和地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听下面的人汇报说,你们宛西一带,地方上的寺庙和道观特别少?”
别廷芳微微一愣,显然没跟上刘镇庭这天马行空的思维跳跃。
他虽然不明白刘镇庭为何突然提到这一茬,但此时哪敢有半点隐瞒,稍作犹豫便如实回答道:“回庭帅的话,是的。”
“咱们宛西地处偏僻,本来就穷。”
“可以前这些寺庙和道观,却享有特殊对待。”
“那些个和尚和老道,不仅受着老百姓的香火供奉,许多寺庙和道观下还挂着许多田产。”
“并且还雇佣长工和佃户帮他们种地,而他们自己却整日坐享其成。”
“还有的借着神仙的名义骗钱、逼良为娼,跟普善社那帮龟孙没什么两样。”
一说起这个,别廷芳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也不紧张了,面色凝重的说:“我认为此风气绝对不可长!”
“所以在进行调查之后,我下令将许多打着宗教信仰为名、私下大肆敛财的寺庙和道观,全部进行了强制收缴!”
“庙产充公,和尚道士还俗,该种地种地,该干活干活。”
“但对那些名副其实的寺庙和道观,还是给予该有的尊重。”
刘镇庭喝了一口茶,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嗯,你做的不错。”
“我还听民政厅的人说,你把这些收缴来的寺庙和道观,全部推平改建成了学堂?”
“还颁布了规矩,宛西各县7到15岁的孩子必须上学,不上学的话,家长还要受罚?”
“而且…”
面带微笑的刘镇庭,继续说道:“你让老师教的,既不是孔孟的四书五经,也不教南京方面天天挂在嘴边的党义。”
“主要教的是识字、算术、农业技术,甚至还有军事常识?”
别廷芳心虽然不明白,刘镇庭为什么对这些地方政务如此关心。
但结合最近他掌握的消息,豫军眼下正在全省大力整顿内政和推行“清丈土地”。
自己做的这些事,应该算得上是开风气之先,应该是不会触怒刘镇庭的。
于是,他挺了挺腰板,实话实说道:“是的,庭帅!这确实是我的下令的。”
说到教育,别廷芳长叹一声,语气沉痛地说道:“庭帅,咱们国家太落后了,落后就得挨打啊!”
他说到这里,情绪忽然变得激动起来,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眼眶都有点红。
“螨虫鞑子统治咱们近三百年,把老百姓都当成愚民,一个个目不识丁,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跟牲口有啥区别?”
“现在倒好,好不容易推翻了鞑子,又来了一群洋鬼子,霸占了许多咱们老祖宗的基业!”
“在咱们自己的地方,作威作福的!”
顿了顿后,别廷芳苦笑着说:“我没什么大本事,也就能守着宛西这一亩三分地。”
“既然我承担了守土的责任,那就得尽义务!”
“我就想让孩子们识点字,懂点道理。”
“如果我们的下一代没有文化的话,国家谈何强盛?民族谈何自强?”
“我们传承了几千年的中华儿女,又谈何收复故土?”
别廷芳是越说越激动,眼角已经湿润,拳头也一直攥的紧紧地。
“至于为什么不教四书五经,不是我不尊孔孟,而是因为那些空洞、深奥的文章,现在根本不适合治下的百姓。”
“教育是需要沉淀的!”
“可被螨虫的‘文字狱’和奴化教育欺辱了近三百年,咱们的传统文化早就出现了断层!”
“现在的百姓活得跟牲口有何区别?目不识丁,愚昧无知,甚至连最基本的道理和常识都不知道。”
“正是这样,谢福海那种神棍,才能一呼百应!”
“所以,老朽以为,只能先从这第一代孩子开始培养实用的技能,教他们识字算数、种地打枪,逐步开化民智!”
“等他们能吃饱穿暖、能挺直腰板做个人了,为他们的后代创造更好的物质条件和文化沉淀,才有底蕴去研究那些高深的大道理!”
说到关于民族血泪史,别廷芳的声音几度哽咽。
这是他藏在心里多少年的话,跟手下人说,他们许多人只会拿枪,根本听不懂。
跟那些人所谓的文化人说,他们竟然还私下笑话他离经叛道。
“好!说得好!”
刘镇庭放下茶杯,眼中尽是不加掩饰的赞同与认可,语气也更加温和:“香斋先生,你不仅看得透彻,说得好,做得更好!”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真诚的说:“螨虫的遗祸影响太大了!”
“现在多少人张口闭口就是‘仁义道德’‘祖宗成法’,可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学那些有什么用?”
“先扫盲、先吃饱饭、先让国家有工业,这才是正理!”
“你在宛西搞的这一套,我看比那些满肚子都是墨水的穷酸书生强太多了!”
刘镇庭确实感到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在历史上风评褒贬不一、一心只想在宛西当土皇帝的别廷芳,竟然有着如此深刻的民族觉悟和超前的实用主义教育观。
别廷芳也愣了,他没想到刘镇庭竟然这么认可他的话。
活了五十多年,他听过的奉承话多了,可都是冲着他手里的兵和地盘说的违心话。
像刘镇庭这样,真心实意认可他的治理理念的,还是头一个。
一时间,他心里那点紧张和忐忑,竟然消了大半。
接下来的时间里,刘镇庭彻底放下了统帅的架子,像拉家常一样,继续询问起宛西的农业、水利和民政治理情况。
一谈到自己亲手打造的“宛西帝国”,别廷芳也渐渐放开了胆子。
作为偏安一隅的地方领袖,别廷芳虽然有着极强的控制欲和军阀私心,但他对地方的治理堪称民国一绝。
他得意地向刘镇庭讲述,自己如何用铁腕和重典在宛西禁烟、禁赌、禁缠足。
抽大烟的直接关起来强行送去修路干活,赌钱的抓到就剁手指头。
至于谁家要是缠足,就罚他们家的钱!送他们家劳动力去当杂役。
至于偷偷摸摸的,那处理起来就更严苛了。
短短的三年时间,硬生生把宛西的治安水平拉到了远超河南其他地区的水平。
为了养活三万民团和治下的百姓,他发动全县百姓,光是在1930年到1933年这三年间,就修了许多条小型水利工程,打水井、建堰坝。
把无数靠天吃饭的旱地,全改成了水浇地,让宛西的粮食产量暴涨了近五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