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洛阳城上空还笼着一层薄雾。
可河南省省府公署门前那片大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除了洛阳本地那些心里揣着鬼胎的官绅家属,还有许许多多前来看热闹的百姓,更有许多从外县连夜赶来的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人群的最前方,已经被各大报社的记者挤满。
豫军自今年开始,轰烈烈搞的搞起了清丈土地、整顿税收,动静实在太大,早惊动了国内各方势力,连南京和神秘势力那边也都十分关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在这个天下乌鸦一般黑、军阀混战的年代,没有人愿意看到豫军真的朝着富国强兵的正道上狂奔。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推波助澜,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洛阳,就等着刘家父子在“苏家抗法”这件棘手的事情上栽个跟头。
一旦刘镇庭今天敢在公审大会上徇私枉法,或者对他父亲的大舅哥和老丈人只字不提。
那么到了明天早上,全国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就会立刻统一口径,集体将豫军抹黑成“打着清丈名义疯狂敛财、草菅人命的伪善军阀”。
即便刘家父子这能来个“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他们也不亏,就当看一场好戏了。
于是,那些操着外省口音、甚至戴着金丝眼镜的外省名记们,早在有心人的通知下提前赶到了洛阳。
但没想到的是,他们刚到没多久,就听说豫军要召开公审大会。
更让他们出乎意料的是,豫军方面提出:只要进行登记、备案,就可以参加此次公审大会,并且还可以携带设备。
此时的他们就如同闻到腥的猫一样,手里紧紧攥着速记本和钢笔。
他们的助手,还扛着笨重的木壳座机,举着掀盖式的方箱照相机,手里捏着镁光灯的引线。
一一个摆好架势,只等着按下快门的那一刻。
而为了应对这股暗中涌动的政治局势,也为了防止现场出现暴乱失控,保卫局、洛阳宪兵司令部、河南警察总署三方联合,提前对整个洛阳城实行了最高级别的军事封控。
如今的洛阳城,各个重要路口、火车站,以及公审广场的四周,全副武装的军警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刺刀在晨雾里泛着冷光,杀气腾腾。
保卫局局长刘枫、洛阳宪兵司令部司令赵双龙,以及刚刚被“留职查看”的河南警察总署代署长侯啸天,这三位豫军的暴力机关头子早就到了现场。
三人聚在广场附近的一栋临时征用的民房内,一边抽着烟,一边神情冷峻地盯着全场的每一个角落,操持着这场大会的安保。
不仅如此,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最坏情况,豫军总参谋部在昨夜已经下达了密令:驻扎在洛阳城郊的豫军王牌部队之一——教导第一师、教导第二师,已经轻装集结待命。
只要城内发生任何不可控的暴乱,这两支部队随时准备入城平乱。
上午七点一刻左右,豫军军政两界的高层大员们,纷纷乘车抵达广场的观礼台。
地方文官方面,省长白鹤龄领衔,民政厅厅长王光勇、财政厅厅长何志文,以及豫军外交总顾问陆徵祥、豫华商业银行行长赵士玉等人悉数到场。
军方将领这边,直接就是将星闪耀。
豫军总参谋长蒋百里、军宪部总长周卫汉、副总参谋长詹云城、军事训练部部长刘茂恩、军官与士兵管理部部长石振清、预备役管理局局长门炳岳,以及军事参议局局长兼豫军总参议赵克明等豫军大批核心将领,也先后乘车抵达了现场。
其实,此次清丈土地以及普善社暴乱事件,不仅在地方官场掀起了地震,军中同样受了不小的震动。
毕竟,豫军中许多军官和士兵大多都是河南本地人,家里也是有田有地的,自然也受到了波及。
但军队是一个特殊且纯粹的暴力机器,整个豫军的框架,也是刘镇庭和后来的蒋百里一手搭建起来的。
基于此,刘镇庭对豫军的掌控,向来是说一不二。
所以比起地方官场的鸡飞狗跳,自从事情爆发后,豫军表面上依旧和往日一样,保持着正常的训练、战备工作。
但军队内部,一直处于隐秘且高效的调查当中。
经过周卫汉领导的军宪部暗中摸排后,发现涉案的军官其实并不多。
毕竟,那些真正有钱的官宦、豪绅子弟,没几个会为了虚无缥缈的理想进入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军队。
出问题的,大多都是豫军总司令部和后勤机关的中、高级军官,以及各军、师当中的中级军官和洛阳军校的在校军校生、刚毕业没多久的初级军官。
不过,不是他们犯了错,而是家里人犯事牵连到他们。
所以,经过第一遍筛查后,刘镇庭给出的处理建议也非常务实:家中涉案较轻、盲从附逆类型的,逐步调离一线作战部队等重要岗位,或者直接打发到预备役管理局这种二线部门。
如有特殊情况,在本部长官担保下,可以继续留任。
而家中涉案情节严重、充当保护伞的类型,如果军官本人表现良好、或许战功的,给予降职、降衔处理,并调至二线部门、部队。
如有特殊情况,在本部长官担保下,也可以在本岗位,戴罪立功。
如果家中亲属是首犯、要犯的,就随家属一同前往西北屯垦军,在漫天黄沙中去戴罪立功。
对于此次事件,相比地方上的腐败,本就有军宪部门督导的豫军各部,所受影响还是属于可以接受的。
毕竟,大多数官兵家中都分到了新的田地,自然是一致拥护刘镇庭的各项政策。
这些军政高层抵达观礼台后,相互熟络地打过招呼,便各自聚在自己的圈子里压低声音交谈。
但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聊天的内容无外乎都围绕着,今天这场注定载入豫军史册的公审大会,以及那个捅了马蜂窝的确山苏家。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一辆挂着车窗前摆放特殊通行证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观礼台旁。
车门打开,一位穿长衫、拄着手杖的老者,在两名随从的搀扶下,缓缓走下了汽车。
“唔?皙子先生?皙子先生来了!”
看到来人,原本还在各自圈子交谈的白鹤龄和蒋百里,神色顿时郑重起来,连忙领着省府和豫军的一众高层,快步迎了上去。
来人,正是一直在医院里养病的豫军总秘书长——被称为民国最后一位“帝王师”的皙子先生!
此刻的皙子先生,虽然身形依旧消瘦,脸色也透着久病未愈的苍白。
但他的双眼却依旧清亮,透着一股洞穿世事的睿智与锐利。
在白俄医生与中医的共同悉心调理和强制手段下,他已经戒掉了多年吸食大烟的恶习。
身体状况和气色,相比刚来洛阳时,已经好了太多。
“先生!您身体还未痊愈,怎么亲自来现场了?”白鹤龄上前一步,关切地扶住老者的手臂。
“而且,也不提前与我们说一声。”
蒋百里等人也纷纷上前,语气中满是敬重与担忧:“是啊,先生。”
“这大清早风凉,而且有我们在,您大可不必拖着病体前来。”
面对这一众军政要员的关切,皙子先生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用他那沙哑却透着劲道的声音说道:“今日这场公审,事关我豫军的生死存亡与百年根基,老夫岂能躺在病榻上坐视不管?”
对于刘镇庭推行的这几项铁腕新政,皙子先生打心底里是赞同的。
他毕生的追求,就是救国之道,深知“富国,就要先富民;强国,就要先强基”的道理。
可令他也没想到,刘鼎山的便宜老丈人苏家,竟然在这个豫军稳步发展的关键节骨眼上,捅出这么大一个足以动摇军心民心的篓子!
这几日,得知这个消息后,他在病房里急得连声咳嗽,哪还静得下心来养病。
翻来覆去的思考过后,这位为了救国,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尝试各种道路的老人。
当即,撑起身子,在病床上写了一封言辞激烈的手书,命人火速送到了大帅府交给了大帅刘鼎山。
在皙子先生的眼中,只要能保住这支充满希望的军队、能成就救国的大业,个人的亲情、颜面,全都是可以随时舍弃的!
他在信中,直言不讳地谏言:“还望大帅,切不可因私废公!”
“今日苏家之事,必将使我豫军成为全国瞩目之焦点。”
“为长远计,大帅不如借此千载难逢之机,当众枪决苏家父子以正军法,查抄苏家全族发配流放!”
“并公开废除五姨太苏晚晴之身份,将其逐出帅府!”
“以此壮士断腕之举,必能换取全军将士、豫省百姓,乃至国人对我豫军之信任。”
当时,刘鼎山在书房里看完这封信,气得老脸发绿,可有火就是不敢发。
他和皙子先生,一点也不陌生。
毕竟他曾经是大统领在老家的警卫之一,而皙子先生曾经是大统领的主要幕僚之一!
真要论资排辈,刘鼎山以前见了皙子先生,还得老老实实的敬礼、问好。
可他虽然已经决定不会出面干预此事,但这位皙子先生的手段也太狠毒、太绝情了!
不仅要杀他老丈人和大舅哥,还要连坐苏家全族,而且还要逼着他休了那个刚给他生下小儿子的五姨太!
草莽出身的刘鼎山,是个很重情义的人,这种事他肯定做不出来。
但刘鼎山心里憋屈归憋屈,却偏偏发作不得。
不仅是因为皙子先生的资历,他还知道,大儿子刘镇庭对这位老先生十分的敬重,几乎是当做师长看待。
如果不是老先生现在有病在身,受不了风寒和颠簸,刘镇庭恐怕早就把他送到海外,去给自己的长子刘靖安当老师了。
惹不起,躲得起。
刘鼎山只能咬着牙把这口气憋了回去,只当没收到过这封信。
就在皙子先生与众人寒暄之际。
“滴——!滴——!”
伴随着几声刺耳的喇叭声,两排由边三轮摩托车开道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广场。
一瞬间,广场上数万人仿佛都静了下来,所有人停止了交谈,目光齐齐投向了那支车队。
“砰!砰!”
镁粉闪光灯,此起彼伏地炸起。
车门依次打开,一身笔挺将官戎装的豫军大帅——刘鼎山,神情冷峻地走下车。
紧接着,是依旧身着中山装的豫军少帅——刘镇庭,他面带着微笑,踏着沉稳的步伐,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随着刘家父子的登场,公审大会也即将拉开序幕。
而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刘镇庭大步流星地走上主席台,走到那排麦克风前。
“我宣布——全省肃反、贪污及公审大会,现在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