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北平宋哲元的首鼠两端和天津于学忠的忠义难两全,坐镇山东的“土皇帝”韩复榘,在接到南京军委会那份“整顿路权、接收铁路”的密令时,连一丁点的心理负担都没有。
此时,宋哲元和于学忠为了不和豫军翻脸,各自派出了信使前往洛阳,进行私下协商。
可韩复榘呢?
不仅没有负担,这位山东王那张长条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了抑不住的狂喜与狠厉。
济南府,山东省韩公馆。
接到南京军委会那封“整顿路权、接收铁路”的密令时,韩复榘正在后院小厅里吃午饭。
桌上摆着一盘葱烧海参、一碗清炖鸡汤,还有他从寿光乡下叫人送来的小米煎饼。
当副官把电报递进来时,他正低头蘸着酱,闻言只抬了抬眼皮。
“嗯?商议不成,就改成命令了?”
在之前,何长官派人向三家派出信使后,三家都不愿意做出头鸟,所以这件事一直拖了两三个月。
说罢,韩复榘把煎饼放下,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那张瘦长的脸上,竟慢慢浮出一丝笑意。
“好啊,好得很!”
“老子正愁没地方下嘴,南京倒先把刀递到老子手里了!”
电文上,明令要求宋、于、韩三方各自出兵,用武力收回各自地盘内的铁路。
既然是三家共同出兵,而且是南京方面的命令,老韩自然就不用再顾忌什么了。
他站起身,倒背着双手,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两只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复仇的算计。
想当初,豫军为了掌控华北铁路的货运和税收。
把那个有“东陵大盗”之称的孙殿英,连同他麾下第四十一军的一部,给安插在了津浦线南段担任护路部队。
孙殿英是什么德行?他老韩不是没打过交道。
当初,孙殿英把一个师,调到了津浦线上。
货物过站,先要看是谁的商号、谁的关系。
沿线地方保安团若有不服,便免不了几场摩擦。
山东第三路军在自己的地盘上做生意、调货物,尤其是调派火车皮运兵,竟还要看孙殿英的脸色。
这在韩复榘的眼皮子底下抢钱,耍横,这比挖了这位山东王的祖坟还让他难受!
但那时候,韩复榘再生气,也只能捏着鼻子把这口窝囊气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
不为别的,就因为孙殿英四十一军人强马壮的。
说是一个军,可这个军下面编练了三个师,每个师都是三个满编旅。
并且,孙殿英的部队不仅全员换装捷克步枪,老孙还私下在黑市采购自动火器和火炮。
更重要的是,他老孙的背后,还站着一头惹不起的“中原猛虎”。
豫军能不能打,他老韩虽然没接触过。
可,连日本关东军都在他手里吃过大亏。
韩复榘再横,也知道什么叫分寸。
他可以在山东称王称霸,可以不把南京的普通官员放在眼里,却不愿意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去碰豫军的主力。
于是乎,孙殿英在率部前往察哈尔之前,他的第四十一军,没少在津浦线南段没少欺负老韩的部队。
但现在,情况变了!
刘镇庭在渤海湾的一场大火中“死”了,豫军群龙无首,南京的那位又明晃晃的递来了刀子。
不仅南京开始撕破脸了,就连宋哲元和于学忠也得跟着动了。
华北这张桌子上,所有人都拿起了筷子。
他韩复榘若还缩在旁边,日后津浦线南段这块肥肉,怕就轮不到他了。
更重要的是,他韩复榘自然绝不会放过这个官报私仇、顺手把津浦线这棵摇钱树,抢回自家手里的天赐良机!
沉默片刻后,韩复榘站在地图前,目光从济南一路往南,经过泰安、滕县、徐州,最后停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铁路支线与货运节点上。
火车一轮子一转,那可是黄金万两啊!
煤炭、棉花、粮食、盐、布匹、机器零件,南来北往,哪一项不从铁轨上过?
谁握住了车站和货场,谁就握住了一部分财源,也握住了调兵的路。
他想吃下津浦线南段,不只是为了报孙殿英的旧账。
更是为了把山东这块地盘,扎得更牢。
只是韩复榘比谁都清楚,南京给的刀,不能随便往前递。
这些年,南京那位收拾地方军阀的手段,他看得太多了。
先给你一个名义,让你替中央卖命。
等你跟旁人斗得两败俱伤,中央军再顺势进场,替你“维持秩序”、接管防务。
到最后,地盘没保住,兵权也没了。
淞沪抗战打得出彩的十九路军的下场,贵州王家烈的前车,都摆在那里呢....
不过,韩复榘能在这军阀混战、列强环伺的夹缝中,稳稳当当地当上这个山东王,自然也不是吃干饭的草包。
这些年,他苦心孤诣地经营山东,就是为了坐稳山东王的宝座。
对老蒋的那些手段,他心里头一直揣着一条清醒、也极为现实的核心逻辑——“防蒋甚于防日,用日以拒蒋,应付日本以保全山东。”
为此,他明面上服从南京方面的号令,私底下却一直和日本人暧昧不清。
但是,韩复榘不傻,他知道“汉奸”这两个字在中国的历史上有多重。
因此,他不想背上个遗臭万年的骂名,去当日本人的走狗。
正是这种微妙且危险的走钢丝心态,导致了这位山东王在私底下,与日本人的来往十分频繁。
而自1933秋至1934年的春天,日本关东军和华北特务机关的野心,也因为刘镇庭的“离世”,逐步膨胀起来。
所谓“华北自治”的阴险计划,虽然尚未完全摆到台面上。
可日方,已经在试探北平、天津、山东等地各路实力派的口风,
它们送钱、送枪、送情报,也送来一份份看似诱人的合作协议,就是妄图将华北从中国的版图上分裂出去,变成由日本人躲在幕后操纵的第二个“伪满洲国”。
而韩复榘的山东,自然是日本人眼中重中之重的战略跳板。
这里有胶济铁路,有青岛港,有济南这个山东的中枢。
往北能接京津,往南能窥徐州,若能把韩复榘拉下水,日方在华北的布局便能省去许多麻烦。
更重要的是,此时的日本人,也早就看出了韩复榘和南京中央政府面和心不和的提防心思。
于是,日本军方和特务机关,三天两头地派出高层前往济南,登门拜访这位山东省主席。
妄图用金钱、军火和权力,将他彻底拉下水,扶植他当分裂华北的头号大汉奸。
日本头号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驻济南领事馆武官、以及后来双手沾满中国军民鲜血的矶谷廉介等人,几乎成了山东省政府大院里的常客。
韩复榘为了从日本人手里捞好处,为了能用低廉的价格买到日式军火来武装自己的第三路军。
经常在自己的韩公馆里,设下丰盛的宴席,笑脸相迎地款待这些包藏祸心的日本军国主义分子。
席间,韩复榘一口一个“太君”,一口一个“中日亲善”,甚至当着日本人的面,拍着桌子破口大骂南京的那位不顾地方死活。
把那些日本特务哄得心花怒放,真以为这头山东倔驴,迟早会向大日本帝国低下了头。
可韩复榘,那是把老北洋军阀那一套“装疯卖傻”的本事,给学到了骨髓里!
他学着当年东北老张大帅对付日本人的招数——表面上称兄道弟,好处照单全收。
可只要日本人一拿出那份“脱离南京,宣布山东独立”的协议书让他签字画押,韩复榘立马就开始演戏。
有时候,他故意喝得面红耳赤,抓着日本人的手,反复说自己头疼,看不清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有时候,他又一脸为难:“俺也去底下那些师长、旅长,脾气一个比一个犟。”
“你叫俺也去签这个,他们要是闹起来,俺也去这个主席也不好当啊。”
总之,酒可以喝,日本人枪可以拿,骂南京的话可以说。
唯独——字,不能签。
老北洋流传的这套本事,他学得很熟。
当年,张大帅同日本人周旋时,也是这般:嘴上亲热,手上收礼,真要你交底,便装聋作哑。
韩复榘未必有张大帅的格局,但这种不轻易把自己卖出去的谨慎,他倒学了个十足。
就这样,韩复榘用这些并不高明的借口,硬是把签字的日期无限期地往后拖延。
日本人早就在张大帅那里吃过亏,自然也看出了韩复榘的心思。
所以对韩复榘这种,只吃诱饵不咬钩的滚刀肉行径恨得牙痒痒。
可碍于还要利用他在华北牵制南京和豫军,一时间竟也对他无可奈何,只能继续耐着性子陪他耗。
不过,日本人骨子里那份贪婪和嚣张跋扈,是永远藏不住的。
山东的地界上,不仅有南北大动脉津浦铁路,还有一条横贯东西、从济南直通青岛出海口的胶济铁路。
这条胶济铁路,现在就成了日本人在华北疯狂吸血的经济大动脉!
为了从中国大肆敛财,破坏中国的金融体系。
在关东军授意下,成百上千的日本浪人,以及被日本主子雇佣的朝鲜黑帮,堂而皇之地盘踞在胶济铁路的沿线各大车站。
这帮畜生仗着有日本驻军和领事馆撑腰,完全无视山东省政府的法令。
他们公开武装押运,把日本生产的走私糖、廉价布匹,甚至大批鸦片,通过胶济铁路源源不断地倾销到山东。
同时,又将从中国老百姓手里搜刮来的白银、棉花和粮食,疯狂地走私运回日本本土!
这不仅仅是从华北掠夺钱财,也等于是直接把爪子插在了韩复榘的钱袋子里,肆无忌惮地抢走他的钱!
就这样,山东税务局送上来的账目,一年比一年难看。
很多次,韩复榘都被气的直接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骂娘。
可他就是不敢跟日本人翻脸。
山东第三路军有一部分军火来源,正要靠着日本人的渠道补充。
青岛、胶济线附近,又有日方势力盘踞。
就这样,这位平时杀人不眨眼的山东王,面对这帮骑在他脖子上拉屎的日本走私犯,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咬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当天晚上,思索该如何抉择的韩复榘,站在省政府办公室的窗前,远远望着胶济铁路方向。
夜色里,偶有一列货车拖着汽笛驶过,车轮压过铁轨,发出沉闷的响声。
片刻后,韩复榘忽然叹了口气,神情无奈的骂了句:“他娘的,豫军不好惹,南京方面也不能得罪,日本人同样也是狼子野心!”
可没过多久,韩复榘毫无征兆的笑了出来。
那笑意很淡,但眼神却慢慢冷下来,满眼都是算计。
如今,南京下达的这纸“接收津浦路权”的军令,自然是不能违背的。
但是,强行用武力收复豫军掌控的铁路,他又担心“硬碰硬”自己会得不偿失。
不过,很快就让他想到了两个绝妙的计策——借刀杀人、一箭双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