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胡惟庸回到馆驿后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御帐中的朱元璋,刚刚听完地方官员的例行汇报,将他们打发走。
毛骧便如同影子般再次出现在他身侧。
“陛下,”
毛骧的声音压得极低,“半炷香前,胡惟庸秘密离开了馆驿约两刻钟。”
“去了城中通源货栈。”
“那里是我们此前已掌握其潜伏暗桩的一处联络点。”
“他见了三名头目,交谈约一盏茶时间,随后返回。”
朱元璋正就着灯光看一份济宁州志,闻言,头也没抬,只是“唔”了一声,仿佛听到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半晌,他才放下书册,嗤笑一声:
“胡惟庸这老小子,倒是勤快,走到哪儿都不忘去瞅瞅他那些地老鼠。”
他脸上并无意外,更无怒色,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他爱看,就让他看去呗。”
“济宁这地方,今日咱也转了转,标儿和叶凡的部署,咱瞧着还行,该想到的差不多都想到了,藏得也算严实。”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帐边,掀开厚重的棉帘一角,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营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以为他那些暗桩藏得深?”
朱元璋摇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咱今日看似随意走动,可哪些地方有东厂的影子,哪些街角有生人味儿,咱心里门儿清!”
“标儿和叶凡那俩小子,比猴儿还精,连咱都能看出些端倪,他们整日琢磨这个,能发现不了胡惟庸埋的这些钉子?”
“恐怕早就盯上了,说不定连他们晚上说梦话骂咱老朱家几句都记下了!”
他放下帘子,转身看向毛骧,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混合着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所以啊,咱不担心,胡惟庸越是上蹿下跳,越是把暗桩摆到明处,对咱标儿来说,就越是看得清楚,应对起来就越是从容。”
“这叫啥?这叫知己知彼!”
“他胡惟庸在明处使劲,咱标儿在暗处磨刀,这局面对谁有利,还用说吗?”
毛骧垂首不语。
他知道,陛下并非真的不把胡惟庸的举动当回事,而是将其完全纳入了那盘更大的棋局之中,甚至乐见其成。
陛下要的,就是让太子在完全知晓对手动作的情况下,完成那惊天一击!
这是一种何等残酷又自信的锤炼!
“传令下去,”
朱元璋回到案后,脸上的笑容扩大,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味道。
“明日一早,拔营启程!进程给咱提快些!”
“这慢慢悠悠的,走到北平得啥时候?咱都有些等不及了!”
他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壁与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雪中的新都,落在了那即将上演的巨变之上,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标儿……爹把台子给你搭好了,对手也给你引上台了……”
“爹都等不及想看看,咱老朱的种,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是啥样子了……”
……
新都,北平,叶府书房。
炭火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叶凡正对着一幅北疆的简易舆图凝神细思,推演着可能影响新都局势的变量。
迁都队伍已近,大婚之期渐临,万事俱备,越是此刻,越需冷静。
“老师!老师!”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朱标明显失了方寸的呼唤声由远及近,书房门被“哐”地一声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朱标脸色煞白,额头甚至带着细密的冷汗,平日里那份沉稳持重早已不见,只剩下惊慌与焦灼。
他甚至顾不得礼仪,几步冲到叶凡面前,将一份犹带驿站泥印,火漆已开的加急军报重重按在书案上,声音发颤!
“出大事了!北疆!蓝玉……蓝玉他……”
叶凡心中一凛,能让太子如此失态的,绝非小事。
他立刻按住朱标的肩膀,沉声道:“殿下勿慌,慢慢说,可是部署有变?蓝玉有所行动?”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们自己的计划。
“不……不是我们!”
朱标急促地喘息几下,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份军报。
“是北疆军报!”
“八百里加急,直送东宫留京办事处,刚刚转到新都!”
“蓝玉……蓝玉他不听魏国公军令,擅自更改路线,放弃侧翼遮断任务,率部追击噶呼尔溃兵,结果在狼嗥谷中了埋伏!”
“什么?!”
叶凡瞳孔骤缩,一把抓起军报,目光如电扫过。
军报内容简略却惊心!
蓝玉部追击溃兵至狼嗥谷深处,遭噶呼尔主力及疑似女真乌拉部骑兵前后夹击,陷入重围,损失惨重!
魏国公徐达为救援蓝玉,被迫改变原定稳步推进策略,率中军主力强行突进,试图撕开包围圈。
如今亦陷入苦战,粮道受袭,局势被动,急求朝廷决断增援!
蓝玉骄狂误事!
徐达被拖入泥潭!
北疆二十万大军危矣!
“老师!现在该如何是好?!”
朱标急得在书房内踱步,“魏国公乃国之柱石,北疆大军更是关乎边防安危!”
“一旦有失,不仅徐达可能……新都亦将直接暴露在漠北兵锋之下!”
“我……我意立刻以监国太子之权,从京营,或者从我们已掌控的新都周边卫所,抽调精锐,火速驰援北疆!”
他看向叶凡,眼中是恳求,也是决断。
驰援徐达,于公于私,似乎都是此刻唯一正确的选择。
然而,叶凡捏着军报,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却缓缓摇头,吐出一个字:“不。”
“不?”
朱标猛地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凡,“老师!为何不救?”
“难道眼睁睁看着大军覆灭,看着徐达罹难,看着北疆门户洞开吗?!”
“殿下!”
叶凡声音陡然提高,打断了朱标的激动,“非是臣不愿救,而是不能以此法救!”
“至少,不能由殿下此刻出兵去救!”
他放下军报,目光锐利地逼视朱标:“殿下,谋反在即!”
“新都内外,我们所有的布置,所有的力量,都已如满弓之弦,对准了胡惟庸与淮西党!”
“此时若从京营或我们控制的卫所抽调兵力北上,无异于自断臂膀,自毁长城!”
“胡惟庸正愁找不到我们力量分散的破绽,此举岂不是将把柄亲手送上?”
“一旦我们抽调兵力,城内力量空虚,胡党趁机发难,我们拿什么抵挡?”
“数月谋划,无数心血,乃至殿下身家性命,都将前功尽弃,毁于一旦!!”
朱标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半步,靠在书架上。
叶凡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了几分。
是啊。
谋反在即……箭在弦上……
他刚才急昏了头,只想着北疆危局,却忘了近在咫尺,更加凶险的夺宫之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