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内。
夏星缓缓抬起手，指向屏幕左侧。
“再看看平山那边……”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每一个观众的心口。
画面切换。
平山市。
镜头从低空缓缓掠过。
没有街道，没有楼房，没有炊烟。
曾经纵横交错的建设路、解放路、大街，如今全被灰黑色的废墟掩埋。
风吹过。
漫天黄尘在城市上空缓慢翻滚。
偶尔有一面没有完全倒塌的墙壁，在余震中轻轻晃动，随后轰然垮下。
除此之外，再看不到半点城市原有的模样。
夏星盯着那片废墟，眼底布满血丝。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当初平山能像白龙县一样，听一句劝！”
“这二十四万亡魂，是不是今天还能活着，陪孙子下棋！”
这组数据，顺着麦克风，狠狠砸进百万观众的视网膜。
弹幕瞬间失控，铺天盖地的文字遮挡了整个屏幕。
“这不是天灾！这是赤裸裸的人祸！”
“白龙县已经证明，人明明可以活下来！”
“必须追责！必须有人给这些死者一个交代！”
“郑鑫嘉呢？那个书记还配活着？让他看看这二十四万条人命！”
铺天盖地的文字从屏幕上滚过。
有些观众打了一长串愤怒的话，最后却又全部删掉。
因为他们突然发现，面对二十四万条逝去的生命，任何文字都显得太轻。
夏星盯着镜头，强行压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大伙儿现在肯定都在想一件事。地震发生后，那个被扔出市委大院的赵志远，在干什么？”
“他有没有怨？”
“有没有恨？”
“有没有对那些不肯相信他的人说一句——活该？”
夏星摇了摇头。
“没有。”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恨。”
“因为灾难发生以后，这个被整座城市拒绝过的人，成了最早冲进废墟救人的那批人。”
“因为真正的孤勇者，永远在逆行。”
画面缓缓流转。
屏幕右下角，浮现出一行白色字幕。
【1976年7月28日，上午十一点】
【平山市，建设路家属区】
太阳依旧被浓厚的尘雾遮蔽。
天上没有云。
那层灰黄色的东西，全是从倒塌建筑中扬起的水泥粉末和泥土。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灰尘、煤烟和血腥味。
呼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的清晰。
有的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赵志远跌跌撞撞地走在废墟上。
他的左臂在凌晨地震中被水泥块砸断，断骨顶破皮肉，在肘部上方鼓起一个骇人的凸起。
他用一根红色的破布条，把左臂死死绑在脖子上。
他的右手更惨。
五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卷，有两根已经彻底脱落。掌心里遍布细小的砖石碎屑，手背也被断裂钢筋划开数道伤口。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滴在灰白色的砖块上，很快又被尘土覆盖。
就在几分钟前，他刚从一处塌陷的楼梯口里，挖出了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
孩子的母亲已经死了。
临死前，她用自己的身体撑住半块倒下来的门板，在门板下面留下了一个仅能容纳孩子的狭小空隙。
赵志远用一只手，整整刨了二十多分钟。
女孩满脸是灰，一直不哭。
直到一个幸存的妇女将她接过去，她才突然抓住赵志远的衣角。
“叔叔。”
“我妈妈还在下面。”
赵志远身体僵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那处已经完全坍塌的楼梯口。
几秒钟后，他蹲下来，摸了摸女孩的头。
“叔叔知道。”
“你先去安全的地方。”
“叔叔回去找她。”
女孩被人抱走。
赵志远转过身，继续往废墟深处走。
“救命……”
就在这时。
一道微弱的声音，从前方的砖石下传来。
赵志远脚步一顿。
“安静！”
他抬起右手，朝周围大喊。
“都别出声！”
附近正在搬运伤员的人立刻停下动作。
所有人屏住呼吸。
“救……救我……”
声音再次响起。
很轻。
却确确实实来自前方那片四层楼高的废墟。
“这里有人！”
赵志远跑了过去，跪在碎砖上，把耳朵贴近一条狭窄的缝隙。
“同志！能听见吗？”
“能听见就再说一句！”
缝隙下方传来痛苦的喘息。
“我……我的腿……”
“别睡！”赵志远趴在废墟上，用力朝里面喊。“千万别睡！跟我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刘……刘春梅……”
“家里几口人？”
“我儿子不见了……你们有看到我的儿子吗？”
“你儿子有人在找，先别管他！”
赵志远抬起头，看向周围。
“下面是个女同志，腿被压住了！”
“来几个人！”
几个幸存的民兵听见声音，立刻踩着碎砖冲过来。
几个人徒手搬开外围的碎砖，一点点扩大缝隙。
“这块往左搬！”
“别碰上面那根钢筋！”
“下面是空的，动作都轻一点！”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民兵趴在地上，把钢管插进缝隙。
“赵哥，我来撬！”
赵志远看了他一眼。
年轻民兵脸上还有两道泪痕。
他的父母都压在附近的家属楼里，至今没有找到。
可他没有回去挖自己的家人。
因为这里还有更多人在等着救命。
赵志远点点头。
“我数一二三。”
“大家一起用力。”
“好！”
众人握紧手里的木棍和钢管。
“一！”
“二！”
“三！”
“起！”
几个人同时发力，终于被抬起几厘米。
一张满是鲜血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
她的大腿被承重墙死死压住，脸色惨白，嘴唇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看见了！”
“人还活着！”
赵志远趴在缝隙边。
“刘春梅，坚持住！”
“我们马上拉你出来！”
几个民兵把另一根钢管塞进承重墙下。
那名年轻民兵半跪在最前方，双手握住钢管，准备继续往下压。
就在这时。
忽然传来一声轰鸣。
很远，仿佛一列火车正在地底下急速驶来。
赵志远脸色瞬间变了。
他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
那不是爆炸。
那是将要发生地震时的大地轰鸣。
“停手！”赵志远大声喊道。（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