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塌了半面,碎石堆在身后像座新坟,夜风从豁口处灌进来,带着山间早春的寒气,吹得吴秀英打了个哆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道袍上裹满了黑泥,又腥又黏,袖口处还挂着几缕腐烂的草根。
林泽比她更狼狈,下巴上还糊着半干不干的泥壳。
“先找地方洗洗。”林泽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伸手去刮脸上的泥,越刮越花。
吴秀英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觉得这当口笑不太合时宜,便抿了嘴,只拿袖子去擦额角。
白未晞站在前头,看了两人一眼,道:“往南,有条溪。”
彪子已经在前面探路了,尾巴竖着,走几步便回头看看,一副催促的模样。
溪水是山泉汇的,从一道石缝里淌出来,在月光下白亮亮的,贴着山根流了一小段,又隐进乱石堆里。
林泽找了个背风的浅滩,掬着水洗脸,冰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吴秀英蹲在下游,把外袍脱了,只着中衣,一点点搓着袖口上的泥。
白未晞坐在一块大青石上,背对着他们,面朝山里。
彪子直接跳进溪里,游了好几圈,出来后抖了抖毛上的水珠。
“白姑娘。”林泽搓着手里的道袍,忽然开口,“方才那沼婆子说的‘主人’,还有那个少年……你怎么看?”
“先洗,洗完再说。”白未晞头也没回。
林泽便不吭声了,闷头继续搓衣裳。吴秀英偷看了白未晞一眼,也没说话,只把搓好的外袍拧干,搭在溪边一块石头上晾着。
等两人收拾得差不多,白未晞才从青石上下来。
“先歇着。”白未晞道。
她带着他们往南山坡走了一段,找到一处背风的凹地。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石壁内凹,三面挡风。彪子先钻进草堆里,把自己盘成一大团。白未晞坐在草堆外沿,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
这回不是菌子汤。她取出了路上买的那些吃食,油纸一层层揭开:手抓羊肉、炸馓子、枸杞、还有几块胡饼。怕馕饼凉了,她手一翻,掌心微微透出一点赤光,那几张饼便冒起热气来。
林泽和吴秀英围坐在草堆旁,一人撕了半张热饼,就着羊肉吃。羊肉还温着,肥瘦相间,不腥不膻。馓子又脆又香,咬一口就落一身碎渣。
“白姑娘,你先前说那道黑影是‘销影’……”林泽咽下一口羊肉,低声问,“这是什么东西?我们修道多年,从未听过这名目。”
“禁术。”白未晞道,“用活人的影子和怨魂炼出来的死器。无魂无魄,只认主人气息。打不散,也封不住。它若不想露面,你连它存在都察觉不到。”
吴秀英脸色微变:“那沼婆子……”
“她刚想招,便被灭了口。销影一入体,先把魂魄抽出来,再毁尸。那个‘主人’手上有大阵,有销影。”白未晞顿了顿,“这大石山里的邪祟,怕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林泽放下手里的饼,眉头皱成个川字:“还有个少年。他把我二人绑了,一句话不说,从头到尾没露过正脸,但动作利索得很,那藤捆人的手法也熟。”
“少年?
“对,不言不语,身子一晃就不见了。”
白未晞点了点头。
这一夜歇得并不安稳。林泽夫妇多少受了暗伤,靠在草堆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白未晞没睡,盘腿坐在凹地外沿,面朝东峰的方向。彪子把脑袋搭在她膝旁,耳朵时不时转一下。
天蒙蒙亮时,林泽先醒了。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气力恢复大半。吴秀英也醒了,只是脸色还差些。白未晞见他们收拾停当,便起身道:“走吧。”
“回灵州?”吴秀英问。
“先去个地方。”白未晞道,“昨日有个山精跟着我,我让它藏了。”
三人沿着山路往西走。清晨的山气冷而潮,脚下碎石湿滑,灌木上挂着露珠。
彪子走在最前,不时低头嗅一嗅地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过一道石崖,眼前出现一小片老柏林。
林泽刚想开口问,便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的声音,夹着兵刃出鞘的摩擦声。
“围住了!别让它跑了!”
“这畜生力气大得很,小心它的胳膊!”
“老道,你倒是快画符啊!它要冲出来了!”
白未晞脚步未停,穿过最后几棵柏树,前头的情形便清楚了。
那灰绿色的山精被几个修士堵在了两棵老柏之间,背靠着一块巨石,弓着身子,一只宽大的手掌按在石面上,肩膀上的苔藓簌簌抖着。
围住它的还是昨日那几位。独臂道士站在最前,手里换了一柄短刀。胖和尚握着戒刀,刀身崩着缺口。
山羊胡老道蹲在地上画符,朱砂混着不知什么粉,在地面勾出半圈红纹。年轻道士提着剑,脸上带着汗,又怕又兴奋。
山精没有还手,只一步步往后退,背贴着石头,把脸埋在胳膊后面。
它肩上的泥皮被砍开几道口子,黄褐色的汁水顺着臂弯往下淌,滴在石头上,冒起极淡的白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