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顿时陷入了沉默。
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一般，直到..
「维斯娜大师？」
梅拉的声音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她看着眼前沉默对视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你们——认识？」
话音落下，两双对视了不知多久的眼睛，才仿佛如梦初醒般，各自错开。
「咳咳咳————」
名为维斯娜的神秘精灵乾咳了几声，像是在掩饰什麽。
他垂下眼帘，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的震惊被他迅速收敛，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疏离模样。
「是梅拉啊。」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厚重感，与方才门内那道激动的声音判若两人。
而後寒暄了几句。
无非是些「最近可好」「长老们还在忙」之类的客套话。
片刻後，维斯娜才微微欠身，匆匆离开。
步伐很快，但略显轻灵的脚步，却在无形中映衬出了主人的欢愉。
斗篷在他身後翻飞，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梅拉看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
然後她回过头，看向罗兰。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疑惑。
「你和维斯娜大师认识？」
罗兰嘴角微翘，轻轻摇了摇头。
「怎麽会呢？」
他的声音平静而自然。
「我可是第一次来到艾铎隆，这样一位神秘的大师，我怎麽会认识？」
梅拉挑了挑眉。
她显然不太相信这个答案。
方才那副对视的场景，可不像是「不认识」的人之间会出现的。
但罗兰的表情太过坦然，语气也听不出任何破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片刻後，才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
只是转过身，朝那扇半开的房门伸出手。
「走吧。」
罗兰跟了上去。
踏入房间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是一间宽敞得近乎空旷的厅堂。
穹顶极高，至少有三四十尺，镶嵌着无数细碎的银白色水晶，如同倒悬的星空。
阳光透过那些水晶折射下来，在厅堂中央投下一道道交错的光柱。
地面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白色石材，倒映着穹顶的水晶和窗外的天光。
厅堂最深处，是一张半环形的长桌。
长桌由某种暗色的木材制成，表面泛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
桌後坐着六道身影。
六名精灵。
从外貌上完全看不出年龄，但那股沉淀了漫长岁月的气息，与梅拉那种年轻的锐气截然不同。
他们端坐在那里，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垂眸沉思，有的正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打量着刚刚踏入房间的来客。
而从踏入这个房间开始，罗兰就发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那是一种上位者打量外来者的目光。
冷淡，疏离，却又不失礼貌。
至少表面上是礼貌的。
有从角落里飘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那是一名面容清癯的长老，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罗兰身上来回扫视，仿佛在寻找什麽破绽。
还有从某个方向投来的，带着淡淡的轻蔑。
那种轻蔑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又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像是在看一只误入神殿的野猫。
觉得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觉得它不配出现在这里。
但真正让罗兰在意的，是另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来自长桌正中央的那位长老。
最年长的那位。
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得如同星辰。
那双眼睛看着罗兰。
不是审视，不是掂量，不是怀疑，也不是轻蔑。
而是某种暗含着狂热的深切期待。
那种期待太过炽烈，炽烈到与这间庄严肃穆的厅堂格格不入。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场的其余五道目光，也渐渐发生了变化，最终都化为了同样的神色。
狂热。
一种压抑不住的、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来的狂热。
「没错——不会有错的————」
低语从某个方向传来，声音苍老而颤抖。
「漫长的岁月啊——多少年了——我终於再次感受到了主神的气息————」
当然，其中仍然夹杂着质疑。
「这怎麽会——区区一名人类————」
「主神怎麽会眷顾这种短生种————」
这些质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努力想要否定什麽。
可无论他们如何质疑，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气息，做不得假。
话语如同低喃，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
但罗兰还是清晰地辨析出了其中的关键词。
主神。
原本因六道截然不同的目光而缓缓蹙起的眉头，骤然舒展。
能被精灵一族称作主神的，只有一位，也是唯一的神明。
柯瑞隆。
这些精灵，显然是将他当做了柯瑞隆的神眷者。
怪不得梅拉对待他的态度会骤然变化，让他得以进入艾铎隆。
怪不得这些精灵国度的掌权者会面见他一个人类。
原来是因为自己身上残留的柯瑞隆的气息。
想通这个关节後，罗兰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好笑。
因为他身上的柯瑞隆气息，与其他几位神明，莎尔、苏伦、洛山达的缘由截然不同。
那是他在「未来」的时间点，於永歌之森击败柯瑞隆分身後沾染的。
如果让这些精灵知道了真相————
他垂下眼帘，将那股荒谬感压下。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思索之间，精灵们已然开口询问。
正如罗兰所料，尽皆询问的是他身上柯瑞隆气息的原委。
他们问得小心翼翼，问得拐弯抹角，问得仿佛在触碰什麽神圣而不可亵渎的事物。
但核心问题只有一个。
你一个人类，为何会沾染主神的气息？
罗兰当然不会说出真相。
他只是如同其他被神明所眷顾的人一般，将这缕气息归纳於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遇和邂逅。
「在某处遗蹟中，曾感受到一股神圣的呼唤。」
「那一刻，有光芒笼罩了我。」
「至於那是不是主神的恩泽——我不敢妄言。」
他的语气平静而谦逊，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恰到好处地留有余地。
精灵们交换着目光，低声交谈了几句。
没有人追问。
没有人质疑。
他们只是那样看着他，眼中的狂热愈发浓郁。
而在这个过程中，罗兰也发现了。
在这个「过去」的时间节点，人们对神明的态度，与「未来」截然不同。
在「未来」的时间点，神明早已销声匿迹。
即便是各个神明最虔诚的信徒，也只是将神明当做一种类似於安慰剂的东西。
他们日夜祈祷，他们供奉香火，但他们并不会真的渴求神明降世。
神明是遥远的。
神明是虚无的。
神明是只存在於古籍中的存在。
而在水晶纪元。
罗兰看着面前这几位象徵着精灵国度权力顶端的精灵们，看着他们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狂热神色。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真的有能够切实证明自己是柯瑞隆神眷者的证据，这些人恐怕会纳头便拜，不会有丝毫迟疑。
盘问的时间并不算长。
虽然艾铎隆不欢迎其他种族，但柯瑞隆的残留气息，却为罗兰施加了一层保护伞。
商谈结束後，罗兰在艾铎隆自由活动，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走出房门後，原本与梅拉之间相处还算融洽的气氛，陡然翻转。
这位高傲的女武神，此刻看向罗兰的目光，与方才截然不同。
她微微侧身，让出道路，姿态恭谨得近乎拘束。
「请。」
只有一个字。
但那语气，与之前公事公办的疏离判若两人。
罗兰微微挑眉，没有说什麽，只是擡脚向前走去。
梅拉跟在他身侧，落後半步，步伐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
一路上，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着与柯瑞隆相关的事情。
「主神——柯瑞隆——他是怎样的？」
「您见到他的时候，他是什麽模样？」
「他——有对您说什麽吗？」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渴望。
罗兰心中了然。
这是信徒对神明的向往。
他根据古籍中那些信徒受到神明回应时记载的莫名现象，一一予以回应。
「光芒。」
「温暖。」
「还有某种无法言喻的——召唤。」
梅拉静静地听着，那双眼睛里渐渐浮现出心向往之的神色。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然走出了长老院的院门。
罗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很快，他便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发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厚实的深色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下巴。
维斯娜。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靠在墙角，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见罗兰望来，他微微擡起手，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然後转身，向更偏僻的方向走去。
罗兰正要擡脚跟上。
「维斯娜大师。」
梅拉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快步上前，拦住了维斯娜的去路。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此刻满是认真与郑重。
「维斯娜大师，我知道您最近总是发表一些——不切实际的言论，热衷於探索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
「但罗兰先生是受到主神眷顾之人，决计不会做出危害精灵一族的事情，请您————」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请您不要为难他。
维斯娜沉默了片刻。
然後，斗篷下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没有回答梅拉的话。
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罗兰看了梅拉一眼，微微颔首致意，然後擡脚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偏僻的巷道深处。
身後，梅拉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的疑惑愈发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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