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
一声轻响,似冬雪落梅梢,细微却浸骨生寒。
黑袍人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立在夜长安身前丈许。
玄袍在山风中轻扬,恰似割裂夜幕的暗影。
夜长安瞳孔骤缩,只觉自身如狂风残烛,随时便要熄灭。
他紧握双拳,掌心两颗龙眼大的丹丸,泛着幽幽绿光,微微颤抖。
「夜大师————」
黑袍人开口,声沙哑低沉:「莫浪费你掌中剧毒,於我无用。」
语气平淡如陈事实,无半分威胁,却更叫人心头发寒。
夜长安面沉似水,唇抿成一线。
拜月教————
这连魔门都不敢轻惹的教派,竟重现人世,还寻上了他!
他曾听闻,青阳古城因拜月教,险些化为人间炼狱————
可青阳古城不过置锥之地,比不得青州城,青州城可是有镇魔司坐镇!
拜月教竟敢在此兴风作浪,当真是胆大包天!
「道不同不相为谋。」
夜长安终是开口,声因愤怒恐惧微颤,却带着宁折不弯的决绝。
「我夜长安无甚本事,然身为药王谷弟子,断不与尔等妖邪同流合污!」
他续道:「我炼我的药,你拜你的月,河水不犯井水,何苦强人所难?」
黑袍人面具下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挑,似未料这厮竟有这般风骨。
他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夜长安正以为对方或许改了主意。
黑袍人身形陡化模糊黑影,右掌携万千寒星般掌影,直拍他心口!
「贼子敢尔!」
夜长安怒喝,眼中闪过狠厉决绝,双手猛地一握!
嘭!
两颗丹丸应声碎裂!
墨绿色「腐骨瘴」如潮水喷涌,腥臭之气瞬时弥漫,既朝黑袍人席卷,竟连他自身也一并笼罩!
这腐骨瘴是药王谷禁药,沾之即腐,触之即烂,霸道无匹!
他早已服下解药,自不惧此毒。
可黑袍人若沾到半点,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夜长安心念方动,眼前景象便令他瞳孔骤缩。
只见黑袍人竟生生止了前冲之势,身躯如风絮般轻盈飘退,双掌变幻莫测,柔若无骨,如春波轻拍。
呼!
狂风骤起,卷漫天毒雾,转瞬消散无形,半丝腥臭也未留下!
「这不是掌风————此人修得强力风系功法,难怪速度快如鬼魅!」
见毒雾被破,夜长安眼中非但无惊,反倒浮起一抹残忍笑意。
「死!」
他左手并指如剑,指尖萦绕一缕微不可察的灰色气流,朝黑袍人虚空一点!
「嗯?
」
黑袍人微感诧异,戴乌金缠丝手套的双手,下意识挡在面具前。
然他目光凝在夜长安指尖,只感应到一丝微弱元炁波动,未察其他异状。
他心中刚生疑念,一股彻骨寒意已自背後袭来!
下一刻—
嗤!
尖锐破空声毫无预兆,自背後响起!
一根尺许银白尖针,似自虚无中生出,悄无声息,精准刺中他後心要穴!
「什麽!」
黑袍人吃了一惊。
对方竟有这般诡异法宝?
以他神识感应,竟全然未察任何异常!
「此乃我的「无形针」,其上淬了黑鸠之毒。」
夜长安声冷如霜,带着复仇快意:「中毒之後,你手脚麻木,四肢僵硬,再七窍流黑血,受尽折磨而死————这便是你招惹我药王谷弟子的下场!」
说着,他神识微动,欲催无形针贯穿对方心脉,紮其一个透心凉。
「嗯?」
夜长安神识方动,脸色陡变!
黑袍人身躯竟坚如万年玄铁!
「无形针」竟难寸进,恰似刺中九天玄铁壁垒!
「他穿了内甲?」
夜长安脑中轰然一响,暗叫失策。
早知如此,方才该直取对方头颅!
他立刻催动「无形针」,准备再给对方一击————
可念头未落,黑袍人已闪电转身,戴乌金缠丝手套的手掌,如铁钳般稳稳攥住了「无形针」!
无形针虽强,却未伤他分毫!
「不好!」
夜长安见势不妙,哪敢恋战,转身朝山谷边缘狂奔,欲借陡峭山壁逃出绝地。
「敬酒不吃吃罚酒!」
身後黑袍人冷哼一声,身形如影随形,悄无声息追上。
他蒲扇般大手携万钧之力,重重拍在夜长安後心!
嘭!
夜长安如遭雷击,闷哼一声,鲜血自口中喷涌,身躯如断线风筝般扑倒,在地上拖出数尺血痕。
黑袍人鬼魅般上前,毫不留情再补一掌,重重印在他背心,打得他再喷鲜血,染红身前青石。
「别————别杀我!」
死亡阴影如潮水般将他吞噬,这位平日养尊处优的炼药大师终是崩溃,声音颤抖,哪还有半分方才的硬气。
黑袍人一脚重重踩在他背上,将其半身踩入泥土,语气冰冷发问:「此刻愿加入拜月教,为我教效力了麽?」
夜长安在泥泞中艰难转头,咳出几口血沫,急切道:「我身上有一瓶玉柱通髓丹」,乃通窍圣药,可否以此换一条性命?」
「玉柱通髓丹?」黑袍人居高临下瞥他一眼,语气淡然:「有何用处?」
「————」夜长安闻言一怔,几乎以为听错了。
这拜月教妖人实力深不可测,打通窍境如打鸡撑狗,见识竟这般浅薄,连「玉柱通髓丹」都不知?
他连忙解释:「此乃通窍境修士贯通二十八宿星窍的顶级丹药!」
「通窍境须贯通二十八宿星窍,方得圆满。然越往後,打通一星窍便越如登天,此丹一颗便能助修士轻松贯通,乃是无数通窍境修士梦寐以求的神丹!」
「哦?」
黑袍人脚下微一用力:「拿出来。」
夜长安强忍剧痛,颤抖着从怀中摸出白玉小瓶,在黑袍人脚下重压下艰难递出。
每一寸动作都牵扯断骨,痛得他眼前发黑。
黑袍人接过玉瓶,拔开塞子瞥了一眼,冷声道:「仅三颗?」
「这是七纹丹药!」夜长安慌忙辩解,生怕对方不满:「丹药品质分一至九纹,七纹已是极品!」
「便是在药王谷,七纹玉柱通髓丹」也属珍品,百年难遇!当年镇南王府世子修炼遇瓶颈,携万金求药,谷主也只肯拿出三颗!」
「通窍境最艰难的,便是最後三个星窍!」
「有此三颗「七纹玉柱通髓丹」,贯通最後三星窍易如反掌!」
「是麽?」
黑袍人语气难辨喜怒,突然弯腰抓住夜长安左手。
「你做什麽?」
夜长安身躯一震,不祥预感如毒蛇缠心。
他左手无名指上,戴一枚古朴青铜戒,看似寻常,实则内有乾坤的须弥戒!
下一刻,他只觉手指一轻那枚相伴多年的须弥戒,已被对方硬生生抹去!
「不!你怎能如此!我已拿出三颗「玉柱通髓丹」!」
夜长安目眦欲裂,挣紮着要起身,却被黑袍人随手一掌拍倒,脸颊深陷泥沼,满嘴腥土味。
就在此时,那两名先前遭寒气所迫的护卫,终是暂压伤势,跟踉跄跄循声赶来。
那两人瞥见眼前光景,顿时魂飞魄散,僵在原地。
二人此刻脸色惨白,唇色发青。
寒气未消,一身实力竟不足全盛时五成。
再看夜大师被人踩在足底,哪还敢上前半步?
黑袍人神识一扫,见夜长安身上再无其他储物之物,擡脚便将他踢开,如弃敝履。
他转身对着两名护卫,右手缓缓探出,语气冷若冰霜:「不想死,便将须弥戒交出!
「」
两名护卫面面相觑。
持刀护结结巴巴:「我————们哪————哪有什麽须弥戒————」
「————穷碧!」
黑袍人竟动了怒,罕有地爆了粗口。
这短暂一滞间—
黑袍人猛地擡头,面具下双目射出骇人之精光!
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如冰水浇顶,令他寒毛倒竖!
他不假思索,一脚踩在夜长安背上借力,身形如离弦之箭,沿山壁向上疾冲!
几乎在他离原地的刹那一嗤!
一缕璀璨剑光撕裂黄昏,如九天银河倾泻,精准斩在他先前立足之地!
剑气纵横,淩厉无匹!
轰隆隆!
地动山摇,碎石飞溅!
那无匹剑光,竟将坚石山壁劈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壑!
无数巨石裹挟雷霆之势砸落,激起漫天烟尘!
一刀一剑两名护卫惊骇欲绝,顾不得寒气蚀骨,连滚带爬冲到夜长安身旁,一人架起一条胳膊便往外冲,总算没让夜大师被活埋!
嘭!
另一侧,黑袍人脚踏山壁如履平地,避开那裂山断岳的一剑,身形淩空一旋,如苍鹰搏兔般轻落在山谷中央。
他缓缓擡头,目光如电,射向剑气来处。
只见对面山崖上,一名白衣女子临风而立,青丝如瀑,衣袂飘飘,宛如九天玄女谪落凡尘。
一缕异光在她周身流转,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绝美轮廓,却又带着凛然不可侵的圣洁之气。
黑袍人瞳孔微缩。
方才那一剑快如流星,狠如奔雷,这般遥远距离,竟在山壁上留下十余丈长深沟壑————
这般实力,当真骇人听闻!
来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就在此时,被两名护卫搀扶的夜长安陡然激动,声音带着劫後余生的颤抖:「药王谷夜长安,见过昭华郡主!多谢郡主救命之恩!」
昭华郡主?!
黑袍人神色一动,脑中飞速闪过相关讯息。
青州城唯有一座镇南王府,这清逸出尘的白衣女子,竟是镇南王之女?
来灵幽谷前,他在镇魔司还听闻同僚闲谈,说镇魔都尉萧紫衣癫狂之时,揍了镇南王世子一顿。
未想竟这般快,便见到王府另一位大人物!
这黑袍人,正是伪装成拜月教妖人的楚凡。
他心中暗道一声麻烦,默默开启了「魔龙天罡经」灵阵图。
霎时间,感知力暴涨十数倍!
他感应着四周风吹草动,暗自寻觅最佳退路。
这郡主虽美如谪仙,给他的危机感,竟与当初的怨煞一般无二!
可当初那怨煞却在封印当中。
而眼前这昭华郡主,却是全盛时期!
镇魔司与镇南王素来相善,不必因这等误会大动干戈。
假冒拜月教对付夜长安的目的已达,还顺手得了他的须弥戒,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主意既定,楚凡缓缓後退。
此时山崖上的昭华郡主,只对夜长安微微颔首。
她清冷目光再投向山谷中的楚凡,声音如玉珠落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只斩一剑,接不接得住,是你的事。」
哟呵!
竟是个喜欢装碧的郡主!
楚凡心中暗忖,脚下毫不停留,转身便朝山谷出口狂奔!
与此同时,夜长安与两名护卫更是慌张,如惊弓之鸟般朝着山谷入口狂奔!
楚凡虽未回头,却感知着山谷中的一切,「看」着夜长安三人亡命奔逃,顿时心头一跳,逃得更快了,直如风驰电掣一般!
那三人,显然深知郡主的性情与实力,知晓留下来只会殃及池鱼!
来者不善啊!
「鬼火燃魂!」
楚凡打开了「鬼影幻身步」特性,速度再提一截!
山崖上的昭华郡主,漠然望着下方奔逃的黑袍人,绝美容颜上毫无波澜。
她缓缓握住腰间剑柄。
五指刚触到冰冷剑鞘的刹那—
她身後竟凭空现出一尊十丈高的魔神虚影!
那虚影身披星辰战甲,手持一柄似能劈开天地的巨剑,动作与她一般无二,也握住了腰间虚幻剑柄!
旋即————
昭华郡主手腕轻扬,长剑出鞘,一道匹练寒光冲天而起!
她身後的恐怖虚影亦同步举剑!
刹那间,天地变色,风云汇聚,巨剑之上雷光缭绕,似蕴藏着毁天灭地之力!
正亡命奔逃的楚凡感应到身後剧变,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无形气机已将他牢牢锁定————
他瞬间明悟:即便他速度再快,也躲不开这凝聚天地之力的一剑!
眼见空中那足以劈开山川的巨剑即将斩落————
楚凡左手光华一闪,已握住「坠日弓」!
右手同时抓住三支黑鹞箭!
他豁然转身————
弯弓!
搭箭!
动作一气呵成,趁着巨剑落下之际,三支黑鹞箭已然射出!
轰!轰!轰!
巨剑落下,将三支带着月蚀光华的黑鹞箭劈得粉碎,余势未减!
嘭!
见此情景,楚凡须弥戒光华一闪,收起坠日弓,竟匪夷所思地直挺挺躺倒在地!
四肢摊开,宛如一具弃屍!
「金刚不灭身第一层——不动如山,枕海为御!」
「嗯?」山崖上的昭华郡主,见那拜月教妖人奔逃中突然躺倒装死,绝美脸上也掠过一丝错愕。
是知自己死路一条,连挣紮也懒得挣紮了?
她心志坚定,对此并不在意,那丝错愕转瞬即逝,手中长剑依旧按原轨迹斩落!
轰隆隆!
恐怖巨剑裹挟风雷之声,如银河倒倾般,朝着山谷中躺平的楚凡当头落下!
空间似在这一剑下扭曲变形!
地上的楚凡瞪大双眼,不敢有半分怠慢,并指如剑,朝着空中落下的巨剑虚空一点:「疾!」
嗡!
一面布满裂纹的古朴盾牌,瞬间从他须弥戒中飞出,在他上方迎风暴涨,化作一面三丈长的黑色巨盾!
盾面雕刻的四象图案,散发出微弱灵光。
这是他上次斩杀魔道子後,从其须弥戒中所得的法宝残片「四象镇罡盾」!
虽是残品,防御力却依旧惊人!
说时迟那时快!
空中巨剑已然落下,与黑色巨盾轰然相撞!
咔嚓!
四象镇罡盾应声而裂,如纸糊般被摧枯拉朽劈开!
巨剑去势未减,最终重重劈在楚凡身上!
轰楚凡身躯,被劈入地底!
震耳巨响响彻山谷,整个灵幽谷在这一剑下剧烈摇晃,两侧山崖轰然崩塌!
无数巨石滚滚落下,顷刻间将山谷填平,烟尘弥漫,遮天蔽日!
昭华郡主收剑入鞘,不看身後狼藉,转身离开。
她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剑,与她毫无干系。
忽有三道身影风驰电掣,自远方疾冲而来。
却是镇魔司的三名镇魔卫。
他们瞥见眼前光景,再看那风轻云淡的白衣郡主,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险些一口老血喷出!
「完了完了!月满空大人好不容易寻到的绝世天才,竟被昭华郡主一剑劈杀!」
「怎会如此?昭华郡主怎会突然在此现身?」
「来迟一步————楚凡兄弟啊!你死得好惨!」
三名镇魔卫欲哭无泪。
未等他们上前交涉,夜长安已迈步走来,恼火质问:「拜月教妖人在青州城横行无忌,你镇魔司便是如此当差?若非郡主恰巧路过,我这条老命今日便交代在此了!」
听闻此言,本就气急败坏的三名镇魔卫,脸色愈发难看。
领头那名镇魔卫强压怒火,冷冷回敬道:「夜大师,我镇魔卫职责是守护青州百姓安危,并非你药王谷的私人护卫。」
「拜月教为何不找旁人,偏寻上你?你又何苦迁怒我等?」
「你————哼!」夜长安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昭华郡主对双方争执视若无睹,只淡淡瞥了三名镇魔卫一眼,素手轻扬。
唳——!
一声清越鹤鸣响彻天际,一只白鹤自云层翩然飞落,载着她往青州城方向而去,只留下一道清冷孤傲的背影。
三名镇魔卫再也顾不得夜长安,快步冲向已被填平的山谷。
夜长安见状,也不敢久留,催促护卫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虽知那拜月教妖人必死无疑,但这地方实在太过凶险!
若是再遇上拜月教的人————
山谷废墟前,三名镇魔卫疯狂挖掘,神识如潮水般扫过每一寸土地,却未感应到半丝生机。
「完了,一丝气机也无————」
「难道真被郡主一剑劈成飞灰?」
「你忘了昭华郡主的天魔剑」何等可怖?那可是能与萧紫衣大人打得有来有回的存在!寻常镇魔都尉,连她一剑也接不住!」
「楚凡兄弟啊!是我们来晚了,害你遭此横祸————」
「你瞧着也挺聪明的,为何危机之时不报出自己镇魔卫的身份呢?唉!」
三名镇魔卫瘫坐於地,捶胸顿足。
他们虽与楚凡没说过几句话,却敬佩他的实力与天赋,心中还想着与他好好结交一番。
未料这天赋绝顶的少年,竟阴差阳错死在昭华郡主手中!
「天意弄人啊!」
五行鼎内,盘腿而坐的楚凡缓缓睁眼。
他身上黑袍化为飞灰,内穿的乌金缠丝甲亦裂作碎片。
赤着上身的他,胸口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鲜血汩汩渗出。
但这般伤势,於其他武者而言或许严重,於他却只是皮肉之伤,并未伤及内脏骨骼。
只是体内元炁震荡,险些走岔,他调息半晌,才渐渐平复。
「昭华郡主这一剑,端的厉害!」
楚凡喃喃自语。
方才那一剑,先震碎他三箭,再破开四象镇罡盾,又破了他「不动如山,枕海为御」的防御阵,最後才被「金刚不灭身」挡下。
他低头看向胸口剑伤,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金刚不灭身」臻至第一层後,恢复力竟恐怖如斯!
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照此情形,无需丹药,两三日内便能痊癒。
「楚凡兄弟啊!你死得好惨啊————我们对不起你啊————」
外界,镇魔卫那哭丧之声如魔音灌耳,再次传来。
楚凡嘴角抽搐,从须弥戒中取出一套备用衣袍穿上,运转元朗声道:「别哭丧了,聒噪至极!再哭,我当真要被你们哭活了!」
「————」山谷废墟前,三名镇魔卫同时僵住,哭声戛然而止,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他们面面相觑,疑心自己出现了幻听。
「刚————刚才是谁在说话?」
「好像是————楚凡兄弟的声音?」
「诈————诈屍了?」
此时,楚凡的声音再次响起:「三位请靠边,我要出来了!」
山谷废墟边缘,三名镇魔卫死死盯着堆满大石的山谷。
下一刻—
轰—!
沉闷巨响如远古凶兽苏醒,自地底传来!
他们脚下碎石剧烈震颤,紧接着,那堆积如山的乱石堆中央,猛然炸开一个巨大坑洞无数碎石裹挟着骇人之劲风向四周爆射,激起冲天烟尘!
在三名镇魔卫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尊古朴青铜巨鼎从地底冲天而起,鼎身嗡鸣,似在宣告不屈!
紧接着,一道矫健如龙的身影自鼎内一跃而出,在空中几个飘逸起落,便如落叶般轻盈落在他们面前。
正是楚凡!
他虽长发淩乱,双目却亮如寒星,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哪里有半分重伤垂死的模样!
呼!
楚凡随手一招,悬浮半空的巨鼎急速缩小,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掌心,消失不见。
「你————你接了昭华郡主那惊天一剑,竟然————竟然没死?」
一名镇魔卫双目圆瞪,死死盯着楚凡,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回的怪物:「你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的声音因极度震惊而颤抖。
那可是昭华郡主啊————
那可是能与萧紫衣大人打得有来有回的恐怖存在!
她全力一剑,便是通窍境巅峰也接不住!
可眼前这新来的同僚,竟还生龙活虎地站在此地?!
楚凡未直接回答,只是提起被剑气撕裂、只剩半截的乌金缠丝手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为接她这一剑,毁了我几件法宝。」
「这笔帐,我连本带利讨还便是。」
三名镇魔卫:
他们齐齐倒抽一口凉气,看向楚凡的眼神,已从震惊转为敬畏。
毁了几件法宝————这话是人能说的?
以几件法宝为代价,硬抗昭华郡主一剑而毫发无伤,这已不是强大,而是变态!
更可怖的是,他竟还想着去找昭华郡主算帐!
这位新同僚,究竟是何等强横,又是何等胆大包天!
半个时辰後—
楚凡已返回七星帮居所。
他盘膝坐於屋内,屋外唯有赵天行练箭的咻咻声。
楚凡心念微动,指尖在须弥戒上轻轻一抹。
下一刻,一根通体流转幽冷银光的长针,悄无声息现身掌心。
此乃夜长安用以偷袭他的压箱底法宝——「无形针」!
此宝全名「暗影无形针」,取「暗影无形」之意,当真来无影去无踪,诡异绝伦。
归途之中,他已将「暗影无形针」炼化。
——
炼化时附带的功法,他未曾放在心上。
然得此「暗影无形针」,已是此行最大的意外之喜。
「暗影无形针————」
楚凡低声自语,眼中闪烁兴奋之光。
此针价值,远胜他被毁的乌金缠丝马甲与那面残破盾牌!
若非身着乌金缠丝马甲,更有「金刚不灭身」护身,此番怕是要阴沟翻船,折在此歹毒针下!
从炼化所得的零碎记忆中,楚凡得知,此针以「源质精金」这等稀世奇珍为材,融合上古「幽影兽」妖丹,经炼器宗师七七四十九日祭炼而成。
体积微末,发动时能彻底隐匿形迹;
本身坚不可摧,飞行快如闪电;
最可怖者,穿梭虚空之际,竟无半分元波动!
此乃为偷袭暗算量身打造的绝世凶器!
来无影,去无踪,杀人於无形之间!
先前在山谷之中,以他此刻的神识感应,竟未能提前察觉身後藏有这般可怕杀器,足见其恐怖!
楚凡手掌微动,掌心「暗影无形针」便如游鱼般灵动浮起。
旋即一呼!
银光一闪,暗影无形针瞬间自他眼前消失,彻底融入虚空!
楚凡闭目,凭留在针内的神识印记,能清晰感应其位置与状态。
然无论以肉眼还是神识探查,皆再难见、难感应到「暗影无形针」的踪迹!
楚凡眼中精光一闪,「魔龙天罡经」灵阵图骤然开启!
刹那间,感知力暴涨十数倍,周遭百丈之内,便是飞蛾振翅的微风,也清晰可闻!
即便如此,感知之中,那片虚空依旧空空如也,竟无半分暗影无形针的气息!
「好宝贝!当真是绝世好宝贝!」
楚凡眼中狂喜之色毕露!
得此宝物,他的暗杀之能,将臻至令人胆寒的全新境界!
他心念一动,消失的银针便破开虚空,悄无声息飞回掌心,重显幽冷银光。
抚摸着冰冷针身,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如闪电般掠过楚凡脑海!
楚凡霍然起身,推门而出,大步迈向院中的演武场。
立於空旷演武场中央,楚凡心念微动,古朴厚重的「坠日弓」已现身左手。
弓身沉凝,凶煞之气隐现。
旋即,他右手握住「暗影无形针」,体内元炁缓缓催动。
只见银针忽生变化,迎风而涨,转瞬便化作与黑鹞箭相若的长度!
楚凡将这暗影无形针所化之箭,稳稳搭在坠日弓弓弦之上!
脑海之中,浮现出「月蚀箭」两次破限後的逆天特性:
【裂魂:箭矢命中目标或触及其兵刃时,会涌一缕无形「裂魂劲」————】
【破罡:此乃箭术通神之境————至此,草木竹石皆可为箭,凡铁亦能破罡诛邪】
楚凡望向远处箭靶。
随後—
他张弓搭箭,松手便射!
咻!
无惊天动地之声,无华丽炫目之光,暗影无形针所化之箭,於弓弦震颤的刹那,凭空消失!
仿佛从未被射出一般。
下一瞬嗤!
演武场尽头,那百年铁木辅以三层妖兽皮鞣制的箭靶上,陡然响起一声极轻的裂响。
箭靶正中,赫然出现一个细微孔洞,暗影无形针已透靶而过,深深紮入後方墙壁!
这一箭————
无形!
肉眼不可见,神识难察!
裂魂!触体即伤魂,防不胜防!
破罡!
可破护体罡气,一击毙命!
此已非箭,乃是一道无声无息的必杀死令!
楚凡左手虚引,没入墙壁的「暗影无形针」轻鸣一声,化作流光飞回掌中,重归纤细银针之形。
握着这绝世凶器,楚凡心中狂喜,已然无以复加。
此行收获,远胜预期,超乎想像。
此刻,他竟还未及查看夜长安那炼药大师的须弥戒!
仅凭这暗影无形针,已是大获全胜。
他不过损失一件乌金缠丝马褂、一双乌金缠丝手套。
然青阳古城一战後,他须弥戒中尚有十几副乌金缠丝手套,回头拆了,重新织成马褂便是。
除此之外,硬接昭华郡主一剑,他也约莫知晓了「金刚不灭身」第一层的极限。
天色向晚。
演武场上,晚风拂动楚凡长发。
他未急於回屋清点战利品,深吸一口气,心神沉入识海,望向那熟悉的山河社稷图面板。
【技艺:月蚀箭(二次破限3355/3500)(特性:裂魂;破罡)】
自入青州城,他多半时日都浸在「魔龙天罡经」与「十二真形拳」的修炼里,箭术反倒有些疏懒了。
唯有闲暇教导赵天行时,才顺手练上片刻。
即便如此,仗着深厚根基与面板逆天特性,月余光阴,这门技艺的经验值已悄然累积,距第三次破限,已是咫尺之遥。
他心中清楚,夜长安那枚须弥戒内,定藏着不少珍贵丹药、灵草宝植。
然於他而言,真正的宝库,最大的依仗,终究是这「一证永证」、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山河社稷图面板。
楚凡收敛心神,自须弥戒取出箭囊背上,於演武场上,开始了枯燥却专注的修炼。
另一边,独自苦练的赵天行见此情景,双眼陡然一亮。
当即停下手头动作,满脸兴奋地小跑过来。
赵天行此刻修炼的,正是楚凡二次破限後,传於他的全新版本「月蚀箭」。
其威力与精妙,远非他先前所学能及。
这些时日,他几乎废寝忘食沉醉其间,亦不敢轻易打扰楚凡。
此刻见楚凡练箭,他怎肯错过。
楚凡见他满脸期待,不禁莞尔。
他一边自箭囊取出一支笔直紫竹箭,一边以温和沉稳的声音,为赵天行阐述箭道真意:「弓箭之道,独以「静」为根基,此乃万法之始————」
「步不稳,则身如风中残烛,箭难定准。」
「目不凝,则心猿意马,靶心难辨。」
「心不澄,则杂念丛生,箭矢难直————」
楚凡的声音似带奇异魔力,让赵天行不自觉屏住呼吸。
「故炼月蚀箭」,先练身法之定」—立如松,移如雀,步动身不晃,方使弓架稳如磐石。」
「再练心力之专」拉弓不急於发,释箭不忧於中,任弓弦震颤、箭矢飞渡,唯守中的」一念————」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将弓箭之道拔高至兵法韬略之境:「较之刀剑相交的刚猛,弓箭更重先发制远」的智略。不必近身相搏,一寸箭羽可破百步之危;不必手足相触,一念专注能传千里之意。」
「故学兵者,若仅通拳腿兵器而未涉弓箭,犹观山只见峰峦、不见云海少了远虑之智」,亦缺以柔制刚、以远御近」的兵道周全。」
不远处,刚外出归来的魔云子,恰巧撞见此景,顿时瞪大双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入七星帮後,她见过赵天行练箭,也曾为他精准高超的箭术暗暗惊叹。
却万没料到,自家公子竟也精通箭术?
看这模样,非但会,更在教导那箭术已然不凡的赵天行?
这————这如何可能!
魔云子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她悄然敛息,立在演武场边缘,定定望向月光下的身影。
只见楚凡手中坠日弓,已与他融为一体,宛如手臂自然延伸。
他左脚前迈半步,右脚稳踏薄霜微湿的地面,身形微沉,如盘根错节的古松,紮根大地。
他却未急於动作。
先闭目凝神片刻,胸腔随悠长平稳的呼吸缓缓起伏。
风声、树影、远处隐约的人声————
世间万物似被他纳入感知,又在下一刻渐次排除。
再睁眼时,那双深邃眼眸中,只剩三百步外,那孤零零的箭靶中心——一个比铜钱还小的红点。
那便是他的整个天地。
弯弓。
搭箭————
箭尾凹口轻触弓弦,「咔」的一声微响,精准落在弦上那唯有他知晓的搭箭点。
他左手虎口微虚,稳稳托住弓,食指指尖轻触箭根部,只为最初一刻,以最微妙的触感,确认箭与弓的相对位置已臻完美。
勾弦————
他右手三指指腹扣入弦槽,力度均匀稳定。
右肘随之自然擡起,与肩齐平,形成稳定有力的引弓基线。
开弓————
澎湃元炁如潮水般自躯干核心涌向双臂!
坠日弓身因巨大张力,发出一阵细微悦耳的嗡鸣,此刻,积蓄的力量已至顶点!
在魔云子和赵天行的注视下,楚凡每一个动作,舒缓精准,带着千锤百链後的独特韵律。
此刻,整个天地在他眼中仿佛已化为模糊背景,只剩指尖、弦线与目标间,那条无形却绷紧到极致的线。
目光如出鞘利剑,死死锁住箭靶中心!
「嗡—"
一声低沉有力的弓弦震鸣,在静夜中荡开一圈圈无形涟漪。
下一刻,「笃」的一声闷响,那支黑杆白羽的箭矢,已精准钉入箭靶正中。
强大力道让箭矢没入大半,唯有箭尾因巨力不停颤动,发出持续微弱的嗡嗡余韵。
楚凡动作加快,接连出箭!
咻咻咻!
箭矢破空而出,支支精准命中靶心!
「这————这箭术————好厉害!」
魔云子美目圆瞪,呼吸为之一滞。
她亦是见多识广之辈,却从未见过这般完美的箭术!
从准备到射出,全程行云流水,满是难以言喻的美感与力量感,仿佛非是射箭,而是进行一场庄严祭祀!
一个多时辰转瞬而过。
楚凡不知疲倦地重复开弓、射箭的动作,每一箭皆求完美。
当最後一支箭矢脱手,钉入靶心,他脑海中,提示终是浮现。
【月蚀箭经验值+7】
【「月蚀箭」已至极限,消耗150点灵蕴可破限,是否消耗?】
这一刻,终於来了!
楚凡微仰头颅,望着漫天星辰,心念一动:「破限!」
随着灵蕴消耗,一股玄之又玄的感觉瞬间席卷整个识海
「月蚀箭」,第三次破限!
过往射箭的一幕幕,如决堤洪水,在他脑海中汹涌回放。
射出的每一箭,都在识海深处无限慢放。
力竭时的手臂偏差、疾风中的箭身摇曳、心神波动时的毫厘之失————
千百次开弓的画面纷至沓来,每一处微末差错,皆如刻刀般清晰呈现:
指节扣弦深一分,臂肘擡高三厘,吐息早一瞬;
甚至箭离弦时那几乎不可察的多余颤抖————
这些曾被忽略的瑕疵,此刻汇聚成一片混沌洪流。
混沌之中,一股清凉之气自神台而生,宛如九天洒落的皎洁月华,瞬间照亮所有谬误。
那些偏差扭曲之处,似被无形大手轻轻扶正;
那些时机错漏之瞬,亦被玄妙力量悄然弥合。
无数次量变积累,此刻终是引爆质变的奇蹟!
咔嚓!
一声似自灵魂深处的桎梏破碎之声,响彻楚凡整个心神!
「月蚀箭」破限功成,箭道再见新天!
【技艺:月蚀箭(三次破限2/5000)(特性:裂魂;破罡;诛绝)】
【诛绝:凝「绝灭」之意於一箭。箭出则锁敌气机,因果既定,非境界远胜你之大能,以绝对实力强阻或抹除因果,必不可避。命中之後,箭中「诛绝」之性强效抑敌恢复肉身、元、神魂皆受其制,创口难愈,绝境终临!】
望着面板上新得的霸道绝伦特性,楚凡胸膛因激动微微起伏,眼中射出骇人精光。
因果既定,不可闪避!
抑制一切恢复!
楚凡虽知特性中诸多注释,似有夸张。
然这新特性,强过「裂魂」与「破罡」,却是毋庸置疑!
且这些特性,非是独立存在,而是可以叠加!
如此,才是真正的绝杀之箭!
楚凡脑海中陡然想起山谷中那位昭华郡主————
那位郡主的剑,威力确是恐怖,然在楚凡看来,动作稍慢了些。
似要集聚力量,才可释放那惊天动地一剑。
是以,当时剑落下之际,他还做了好几件事————
射箭。
躺下。
祭出大盾————
或许那昭华郡主的一剑,也如他方才所得「诛绝」特性一般,能锁定敌人气机,不惧敌人短时逃脱。
但下次若遇这等强者、这般攻击————
他率先出箭,箭不指剑气,而指出剑之人————
她是否能躲过这一箭?
楚凡晃了晃脑袋。
每次遭遇强者,他都会下意识想像以各种武学与之抗衡————
可他与昭华郡主修为境界相差甚远,即便「月蚀箭」第三次破限,想以这箭术威胁对方,亦几乎不可能。
他此刻最强者,便是防御之力,是以能扛住对方一剑。
然他的攻击手段,局限於神通境元,即便诸多强大特性叠加,也难威胁这等强者。
便如当初遇上百里冰之时,即便是「极夜寒狱手」的极寒之气与黄泉死气,也破不开百里冰的护体元。
还是要继续努力提升才是。
楚凡走入屋内,取出百里冰自药王谷带来的典籍,翻阅起来。
【识文断字经验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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