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启元没想到张来福会来到这茶农家里。
他觉得自己之前的推测应该没错,刘老汉一家肯定是报了官了。
这事他还真冤枉了刘老汉,刘老汉和家人都没有报官,报官的是周大夫。
周大夫总觉得这人可疑,担心刘老汉一家被他给害了,赶紧把消息报给了翠垄村的村正。
村正不敢擅自做主,赶紧把消息报给了县公署。
罗靖安收到消息,赶紧让人盯住村子,但他没敢擅自行动,他先去百香山,想把消息报告给张来福。
张来福正骑着自行车追击姜启元,这自行车是从张大发那里借的,速度极快。
哪怕有这麽快的速度,张来福还是没能追上。
他对青茗县的路也不是太熟,跟丢了之後,也不知道该往哪追。
恰好罗靖安赶过来送信,两人就这麽在路上遇见了。
张来福收到消息,骑着自行车赶紧跑到了翠垄村,正好把刘老汉救了下来,把姜启元堵在了院里。
堵住了是堵住了,张来福身边没帮手。
罗靖安确实留了几个人在村子里盯着,但这几个人不中用,真遇到姜启元,他们也不敢动手。
一对一和姜启元交战,张来福能打得过他麽?
姜启元真不想和张来福打,他有人间匠神的手艺,可他真不愿意与人交手。
别看他有人间匠神的手艺,可姜启元也见过真正的高人,遇到手艺比他高的狼人,三五招就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就算遇到手艺不如他的,稍有不慎,也有可能阴沟翻船,这样的事情,他见得多了。
姜启元不是江湖人,他贵为督军,这条命很值钱,他不愿意跟别人拼。
可张来福不讲道理,那就只能和他打一场了。
关键要和张来福打,他这人在什麽地方?
姜启元找不到张来福。
张来福在老刘家的房顶上趴着,居高临下,正看着姜启元。
「姜督军,往哪看呢?我刚救了一个老头,在院子外边站着!」
张来福还在干扰姜启元的注意力,姜启元没有上当。
刘老汉确实被张来福救到院子外边了,可张来福不在院子外边,姜启元能感知到,张来福就在这院子里,可他判断不出张来福的位置。
姜启元还在琢磨,到底是什麽东西干扰了自己的判断。
是琴声!姜启元发现两边院墙有琴声。
张来福在院子东西两面墙边各放了一把雨伞,这两把雨伞都能出声,张来福一扯铁丝,两把雨伞弹出来的旋律高低互补,和张来福的声音听起来浑然一体,让姜启元找不着方向。
姜启元还在琢磨着怎麽把琴声停住,张来福这边已经准备妥当了。
满院子的铁丝已经部署到位,张来福准备先给姜启元一个万丝穿心,先看看姜督军能不能挡得住。
叮铃铃!
弦音一响,姜启元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墙边。
张来福一抽金丝,金丝带着满院子铁丝,一并冲向了姜启元。
这些铁丝可不是没头没脑地往上冲,张来福把它们布置在不同的位置上,各自都有不同的战术。
二十八条铁丝直接往姜启元的脸上冲,这些铁丝不求精度,只要速度,目的就是让姜启元手忙脚乱。
二十八条铁丝贴着地面走,这二十八条铁丝才是进攻的主力,它们会先选择合适的机会,一跃而起,直接攻击姜启元的要害。
还有一条铁丝在地下穿行,哪怕来到姜启元身边,这条铁丝也不起身。
如果不起身,它就紮不中姜启元,最多能紮中姜启元的鞋底,看似这条铁丝没什麽用。
可这条铁丝是战术的关键,只要能紮中姜启元的鞋底儿,战术就算成功了。
姜启元的鞋底上有手艺,张来福在百香山上见过,也听姜启元手下士兵描述过,这是马掌匠的绝活,叫铁蹄撼山。
如果姜启元把锤头变成两块铁掌,贴在自己脚底下,动用了铁蹄撼山的绝活,到那时候再想拦住他,可就困难了。
张来福如果拦不住姜启元,至少还能在他鞋底下留一根铁丝,姜启元无论跑到哪,张来福都能找到他。
战术一环扣一环,按照张来福的计划,第一轮攻击,差不多能打掉姜督军半条命。
迎面而来的铁丝,确实让姜启元有些手忙脚乱,地上跳起来的铁丝,也让姜启元招架不叠。
转眼之间,姜启元的身上已经被戳了十几个窟窿,可这些窟窿都很浅,姜启元也没受什麽伤。
张来福发现姜启元身上有东西能帮他抵挡铁丝,但目前还不知道是什麽东西O
再看姜启元不停摇晃着锤子,随时可能用绝活脱身,张来福得想办法把他的锤子抢下来,才能把他留在这院子里。
他扯了扯金丝,金丝派出五条铁丝,绕到姜启元右边,摆动着身子,往姜启元身上刺。
这六条铁丝完全不隐藏自己的行迹,动作幅度很大,攻击范围也很大,姜启元不好躲闪,只能用手里的马掌招架。
一看姜启元用了马掌,张来福高兴了。
按照兰协统的描述,姜启元最常用的有两件兵刃,一件是马掌,另一件是锤子。
张来福只要能让姜启元动用马掌,这六条铁丝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姜启元果真动用马掌了,马掌缠住了三条铁丝,帮着姜启元挡住了一轮攻势。
剩下三条铁丝还在往姜启元身上紮,要是能逼着姜启元用锤子招架,张来福就赚了。要是能把姜启元给紮伤了,张来福就算大赚了。
可张来福没想到的是,姜启元口袋里又跳出一个马掌,把剩下三道铁丝也拦住了。
有些话,兰协统貌似没说明白。
张来福身边不止一条铁丝,姜启元身边也不止一个马掌。
姜启元刚才只拿一个马掌对付刘老汉,那纯粹是因为没把刘老汉当人,现在动真格的了,姜启元把身上的马掌全都拿出来了。
他的军服上面有明暗八个口袋,每个口袋里至少装着两个马掌,加在一起一共二十二个。
有些事儿,姜启元从来都不告诉别人,这二十二个马掌,都有他的手艺精髓。
三个马掌绕着姜启元旋转,将周围的铁丝一捆一捆缠住。
还真别说,马蹄铁这形状,还真适合缠铁丝,一个把手,两只脚,一绕一转,跟个双头线轴似的,缠得又快又紧,这东西真是铁丝克星。
姜启元又扔出来一个马掌,飞到了空中,光滑的铁面上映出了张来福的身影。
「张协统,你在这呢。」姜启元笑了,知道张来福在什麽地方了,心里也有底了。
他操控灵性,让马掌奔着张来福飞了过去。
张来福撑开雨伞,正要抵挡,可一看这马掌来势,他意识到不能招架。
这东西势大力沉,肯定能把纸伞打穿。
张来福闪身一躲,马蹄铁打穿了瓦片,卡在了房梁上。
这马掌好大力气,这麽硬的房梁,也能卡得进去。
要是被这个东西打中了,常珊能不能扛得住?
张来福见又有马掌飞了过来,他正想着该怎麽躲闪,忽听身後吱嘎嘎作响。
马蹄铁收拢,一扭一转,房梁折断,屋顶轰隆一声塌了下来。
这一个马掌居然能扭断了房梁?
姜督军好手艺呀!
张来福连蹿带跳,落在了地面上,另一枚马蹄铁照着张来福的脑门飞了过来。
常珊拉长了衣领,还想帮着张来福招架,张来福心里有数,常珊肯定挡不住这马掌。
张来福仰面躲闪,刚闪过了马蹄铁,却发现断折的房梁带着房椽子,朝着张来福冲了过来。
这是什麽手艺?
房梁怎麽还会动了?
张来福问过王进兴,也问过兰协统,他们可没提起过马掌匠还有这麽一招。
房梁跑得非常快,跑的时候咔啦作响,就像马蹄一样。
张来福借着破伞上天,飞到了半空,还没等躲过房梁,两枚马蹄铁又迎面打了过来。
这两枚马蹄铁追着张来福打,房梁上的房椽子,也把身上的碎木头烂瓦片朝着张来福打。
木头和瓦片都能用雨伞招架,但马蹄铁张来福可招架不住,他在半空中艰难躲闪,苦苦支撑。
粉盒子从衣襟里跳了出来,先往张来福脸上扑了点香粉。
一旦扑了粉,就有香味儿,香味容易暴露张来福的行踪。
可粉盒子现在顾不上这些,情势危急,她先用香粉帮张来福提升战力。
姜启元见时机合适,一锤鞋底,锤头化作两个铁掌,他准备走人了。
和张来福在这缠斗,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等张来福援兵到了,姜启元想走都走不成。
两块铁掌眼看就要贴在了鞋底上,铁盘子突然从背後偷袭,绕开了两枚马蹄铁,砍中了姜启元的脊背。
这一下砍得非常狠,姜启元的军服直接裂开了,但里边没见血。
在他军服里边穿着一条围裙,这条围裙挡下了铁盘子一击。
挡是挡下了,可姜启元还是被撞了一个趔趄,一块铁掌没有粘住左脚底,另一块铁掌倒是粘牢了右脚底。
右脚底下有掌,左脚底下没掌,姜启元右脚高,左脚低,一病一拐,现在别说跑路,连走路都不利索。
当了半辈子马掌匠,姜启元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想直接把另一块铁掌直接踩在脚底下,踩了好几脚,脚脚落空。
地上还有几条铁丝,拽着铁掌到处跑,姜启元怎麽踩都踩不中。
恼火之下,姜启元拿着锤子把儿,对着自己右脚的鞋底一敲。
右脚的铁掌熔化了,地上的铁掌也熔化了。
熔化的铁水聚集在一起,重新变回了锤子头,回到了锤子把上。
姜启元短时间内不能再用绝活,他甩出去三枚马掌在前边开道,想直接从院子里冲出去。
砰!
一盏灯笼突然戳在了姜启元面前。
这灯笼是张来福扔出来的,别看张来福被马掌逼得狼狈,可做一盏灯笼的余力,他还是有的。
灯光闪烁,姜启元不知这是灯下黑还是一杆亮。
这是张来福常用的手段,他就是要让对方分辨不出来,骗对方做出错误的应对。
可没想到姜启元的应对是正确的。
姜启元用马掌卡着灯笼杆子,灯笼杆子跟长了蹄子似的撒腿跑了。
无论一杆亮还是灯下黑,他的应对策略都是正确的,他用一个马掌,把灯笼给送走了。
纸灯匠的手艺,就被这麽给化解了?张来福这回真长见识了!
灯笼走了,姜启元趁机跑到了门外,十几条铁丝迎面扑了过来,他又想拿马蹄铁招架,这回可没那麽容易了。
张来福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他让三条铁丝缠住一块马蹄铁,缠住之後,立刻把马蹄铁往远处拖,铁丝的数量终究比马蹄铁多,三换一,张来福也觉得值了。
没过一会,姜启元身上的马蹄铁被耗光了。
张来福在院子里,用铁丝把身边的马掌全都缠住,把卡在房梁上的马掌也给撬了下来。
房梁也不会动了,房椽子也不扔瓦片了。
没了马蹄铁的姜启元,手上只剩下一把铁锤。
张来福拎着雨伞,带着剩下的铁丝,准备把姜启元的铁锤也给夺下来。
姜启元抢起了铁锤,张来福以为他又要砸鞋底,地面上滑动的铁丝赶紧上前阻拦。
没想到姜启元这次砸的不是鞋底,砸的是自己的胸口。
砰!
这一下砸的挺狠,姜启元捂着胸口,脸色惨白,胸骨好像被他自己砸断了。
张来福惊呆了。
姜督军,你这是要干什麽呀?
你这是要给自己留个体面吗?
姜启元是一方督军,为了尊严,让千军万马付出生命,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但如果为了尊严,让他付出自己的生命,那他肯定不舍得。
张来福不管他什麽用意,他带着铁丝兵分两路,一路抢铁锤,一路要他命。
咯嘣!
几十条铁丝在一瞬间绷紧,被两块马蹄铁给缠住了。
姜启元身上怎麽还有马蹄铁?
马蹄铁不都被铁丝给耗光了吗?
马蹄铁扭转缠绕,把几十条铁丝牢牢缠住。
两枚马蹄铁朝着张来福打了过来,把张来福逼退到院子里。
还剩下二十枚马蹄铁,护在了姜启元身边。
所有的马蹄铁全都回来了。
被张来福撬走的,被铁丝缠住的,用来送走灯笼的————
姜启元往胸口砸了一下锤子,把所有派出去的马蹄铁全都召回到了身边。
这些马蹄铁到底怎麽回来的?张来福不得而知,可现在姜启元就要跑了。
姜启元拎着锤子,捂着胸口往院子门外跑。
张来福一牵伞绳,头顶的无形之伞跟着姜启元出了院子。
无形之伞来到姜启元头顶,伞里藏着十几个零件突然坠落,眼看要落在姜启元身上。
身边的马掌感知到了无形之伞,它们迅速行动,有的缠住了伞线,有的挡开了伞骨,有一枚马蹄铁动得最快,居然拦住了伞跳子。
无形之伞里还有零件,正想找个合适时机往姜启元身上掉。
一枚马蹄铁飞到半空,紧紧卡住了无形之伞的伞柄。
无形之伞跟马蹄铁较劲,留在姜启元头顶上,还想伺机下手。
又一枚马蹄铁卡在了伞骨上,两枚马蹄铁一起使劲,把无形之伞给拖走了。
这些马掌什麽都能干?
这就是人间匠神的手艺!
姜启元撒脚如飞往前跑,跑了没几步,五盏灯笼一起立在了眼前。
这五盏灯笼有现做的,有张来福平时带在身上的,五盏灯笼一起亮着,姜启元也不知道哪盏灯笼上带着手艺。
没奈何,姜启元再用五个马蹄铁把五盏灯笼送走。
送走了五盏,张来福又做了五盏,依然拦在姜启元面前。
「姜督军,灯笼我有的是,咱俩接着换呀!」张来福一边和姜启元聊天,一边做着灯笼骨架。
姜启元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张来福,咬牙切齿道:「姓张的,你就不想让我走是吧?」
张来福用铁丝缠住了两块马蹄铁,冲着姜启元笑道:「你想走也行,你拿着大锤再在你胸口上敲一下,我想看看你是怎麽把这些马蹄铁弄回来的。」
「你就那麽想和我打,是吧?行,咱们今天打个痛快!」姜启元不走了,他回了院子,把一块马蹄铁扔向了石磨。
砰的一声,马蹄铁插进了石磨里,石磨上的磨杆子一转,就像坦克炮筒一样,对准了张来福。
石磨的下磨盘传出了些许马蹄声。
卡哒哒!
这石磨动了,朝着张来福冲了过来。
下磨盘动得不算快,因为磨身实在太沉重。
可张来福担心上磨盘飞过来,一旦被这东西撞一下,肯定伤得不轻。
手里有什麽东西能防磨盘的?
张来福正想着应对,姜启元又甩出去七八枚马蹄铁。
采茶用的竹篓子动了,炒茶用的铁锅动了,分茶用的竹筛子动了,炉竈动了,家具动了,带着房橡子的房梁也动了。
姜启元身上还剩下六块马蹄铁,他抡着铁锤来到张来福面前:「你就那麽想打?行,咱们今天决个生死。」
话音未落,张来福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
「灯下黑是吧?」姜启元冷笑了一声,「我看看你灯笼在哪呢?」
姜启元破解灯下黑的方法非常简单,他只要找到灯笼,拿马蹄铁往灯笼上一插,就能直接把灯笼送走。
张来福要麽跟着灯笼走,要麽离开灯光范围,直接现身。
姜启元四下一扫,很快找到了灯笼。
他正准备用马蹄铁,可犹豫了一会,又把马蹄铁收起来了。
院子里一共八盏灯笼,这八盏灯笼都在闪光,姜启元不知道哪一盏灯笼是真的。
「张来福,你身上备了多少货?你跑这开灯笼铺了?」
姜启元一挥铁锤子,卡在石磨上的马蹄铁收紧,撞碎了一盏灯笼。
簸箕上的马蹄铁也收紧,飞起来,打翻了一盏灯笼。
茶锅最快,直接扣住了一盏灯笼。
卡在剪刀上的马蹄铁一收劲,带着剪刀往灯笼里钻。
采茶用的剪刀刺破灯笼纸,钻进灯笼骨,把蜡烛芯剪断,一盏灯笼当场熄灭了。
断了烛芯就灭的灯笼,肯定不是用来施展灯下黑的,灯下黑的灯笼,火焰不会被轻易熄灭。
剪刀接着往其他灯笼里剪,它很快剪到了一个灯笼,把烛芯剪断了,这个灯笼依然亮着。
这就是张来福用灯下黑的灯笼,姜启元甩出一枚马蹄铁,卡住灯笼杆子,把这枚灯笼也送走了。
其余灯笼左躲右闪,还在和姜启元周旋。
姜启元不敢大意,他在防备着这些灯笼,还在防备着张来福。
张来福跑哪去了?
张来福跑到後院,打开了水车子,把所有存着的灯笼全都拿了出来。
「媳妇,咱们和他干到底!」
几十个媳妇在耳边一起喊道:「上吧,爷们!」
这声音太大,震得张来福有些耳鸣。
张来福盯着灯笼看了片刻,他自己也在琢磨,怎麽这麽多媳妇?
媳妇和其他家人不太一样,张来福最常用的灯笼是媳妇,他新做出来的灯笼也是媳妇。
所有的媳妇性情都一样,记忆都一样,灵性都一样,说到底还是一个媳妇。
可这麽多媳妇一起说话,气势就大不相同了。
张来福带着几十盏灯笼从後院跳了出来,灯笼层层叠叠绕着姜启元忽明忽暗,闪来闪去。
姜启元得防着脚下的铁丝,得防着张来福手里的雨伞,得防着时不时偷袭的铁盘子,还得防着这些灯笼。
身上的六个马蹄铁疲於招架,越来越吃力,姜启元浑身虚汗直流,快要站不住了。
马蹄匠的手艺对体力消耗极大,姜启元不想再和张来福耗了,他想速战速决。
灯笼先不管了,姜启元知道张来福的一杆亮威力有限,他有人间匠神的体魄,真被照上两下,也没什麽大不了。
身边还剩五个马蹄铁,姜启元一挥锤子,这些马蹄铁开始绕着灯笼转圈。
灯笼一看马蹄铁来了,躲都不躲,争先恐後往上冲,一换一,坚决不亏。
没曾想,这些马蹄铁不奔灯笼去,它们绕过灯笼,奔着张来福去了。
五枚蹄铁一起上,房梁、磨盘、剪刀、簸箕、竹篓子也跟着围了上来。
张来福急了,让铁丝和灯笼围着姜启元往死里打。
姜启元豁上了,他不把马掌叫回来,只拿着一把锤子奋力招架,就看他和张来福谁先倒下。
双方血拼了几分钟,张来福被一块马蹄铁咬住了右脚脖子。
咔嚓!
铁口收紧,一扭一转,马蹄铁把张来福的右脚脖子给扭断了。
张来福跳着一只脚,想用铁丝把马蹄铁给撬下来,铁丝刚一发力,张来福被石磨杆子撞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茶锅在张来福身上也撞了一下,剪刀在张来福身上戳了一下,这些都不打紧。
张来福躲开石磨,踹开茶锅,身上突然一哆嗦,左肩膀上又被一块马蹄铁给钳住了。
这回事儿大了。
张来福的左手不会动了!
每钳住一块马蹄铁,姜启元都有感应。
他也受伤了,现在满身都是被铁丝划出来的口子,看着鲜血淋漓,可他有围裙,围裙不可能挡得住所有铁丝,但能护得住要害,姜启元实际上伤得不重。
他感应着马蹄铁,知道张来福肩膀上又挨了一下,姜启元手上一收劲,马蹄铁往张来福肩膀里一扣,要把张来福的肱骨给拧折。
这要让它拧折了,胳膊就废了。
张来福急了,右手抓住马蹄铁,奋力往下拽。
姜启元知道张来福正在拽马蹄铁,他就盼着张来福伸手去拽,马蹄铁构造特殊,越拽越紧,拽得越狠,张来福的胳膊折得越快。
吱嘎!
张来福胳膊没折。
这一拽,马蹄铁突然泄力了。
这什麽缘故?
张来福扭头一看,马蹄铁被他拽得变了形,弧顶上面被他拉长了一截。
引铁牵丝,这招居然对马蹄铁有用!
张来福情急之下,用出了拔丝匠的绝活,居然真把马蹄铁给拔变形了。
卡在肩膀上的马蹄铁还想发力,张来福伸手再一拔,把马蹄铁拔成了铁条。
变成铁条的马蹄铁卡不住张来福的肩膀,被张来福扯下来,扔向了後院。
水车子在後院等着,先把这变了形的蹄铁收起来。
张来福扯住脚脖子上蹄铁,一拉一拽,也扯成了铁条,一并扔到了後院。
水车子打开水箱盖子,接着往里收。
房梁扔出砖头瓦片,追着张来福打。
张来福顶着瓦片往上冲,跳进了房橡子,把房梁上的马蹄铁也给扯了,送进了水箱里。
接连三块马蹄铁失去了感应,姜启元有点慌乱。
他知道张来福用了拔丝匠的绝活,可他这绝活为什麽用得这麽好?
他以前也和拔丝匠交过手,对方层次不低,身手也很好,绝活用得比张来福更快,更熟练。
可那个人用绝活拔马蹄铁,最多能让马蹄铁稍微变形,绝不可能被拽成铁条。
张来福为什麽有这麽大的劲?
他不知道张来福学绝活的时候,是按照和千军万马拼命的状态,生生练出来的。
姜启元这时候不能认怂,他拿着铁锤子,照自己胸口上又锤了一下。
砰!
这一锤子下去,姜启元差点把自己捶倒了。
二十二枚马蹄铁,有三枚进了水车子,这三枚回不来了。
还剩十九枚,这十九枚马蹄铁全都被姜启元收了回来,姜启元把这十九个马掌放在手里捋了捋,冲着张来福喊道:「姓张的,敢赌命不!咱们不逃不藏,就看谁先倒下!」
话音落地,十九枚马蹄铁一起朝着张来福飞了过来。
有围裙护着,姜启元敢和张来福赌这一回,他坚信先倒下的肯定是张来福。
张来福真没法招架了,常姗和纸伞都挡不住马蹄铁,洋伞帮着张来福勉强招架了几次,伞骨被打断了一大半,伞柄都被打歪了。
现在就剩铁盘子勉强帮张来福抵挡。
张来福手腕子被咬了一口,等他把马蹄铁扯下来,腕子已经流血了。
膝盖骨又被咬了一口,他再把马蹄铁扯下来,左膝也不太能动了。
左膝盖和右脚脖子都有伤,张来福动不了。
伤势越重,张来福身手越差,身子摇摇晃晃,眼看要倒在地上。
一枚马蹄铁卡住了脖子,差点没把张来福勒断气。
等张来福把马蹄铁扯了下来,他感觉自己颈椎骨都快被夹裂了。
张来福看着周围飞舞的马蹄铁,忽然觉得视线有些模糊。
粉盒子不停往张来福脸上扑粉,她在帮张来福提升战力。全仗着这点粉,张来福勉强支撑到现在。
闹钟在耳边喊话:「上发条,快!」
张来福左手不灵,用胳膊夹着闹钟,勉强上了发条。
三条表针飞速转动,张来福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了时针上。
一点放毒,毒倒了姜启元,张来福肯定能弄死他。
三点放刀,捅倒了姜启元,张来福也能弄死他。
四点卡顿,卡住了姜启元,张来福也有机会弄死他。
千万不能是两点,是两点就全完了!
「阿锺啊,咱————口子————就看————你肯定————」张来福说话都不利索了,换别人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些什麽。
但闹钟听得懂。
张来福是在说:「阿锺啊,咱两口子的情份,就看这一回了,你肯定是疼我的。」
闹钟的一对儿闹铃直晃荡,她打心里想帮着张来福使劲。
时针猛然停了下来,停在了五点的位置上。
怎麽能是五点————
五点也行啊!
张来福一活动肩膀,胳膊没事了。
再一活动脚脖子和膝盖,腿脚也没事了。
伤势痊癒的张来福,瞬间恢复了身手。
他拿着雨伞,甩着铁丝,接连抓住了三条马蹄铁,全都扯成了铁条,扔到了後院。
水车子一条没浪费,全都收着。
姜启元的马蹄铁损失过半,可张来福上蹿下跳,似乎没受什麽影响。
这回姜启元可害怕了。
一刀换一刀,他敢跟张来福一直往下换,因为他对马蹄铁的威力有信心。
可他不知道闹钟的事情。
如今张来福没怎麽受伤,在姜启元看来,这就证明马蹄铁根本打不疼张来福,这样打下去可就没胜算了。
一盏灯笼突然出现在姜启元面前,强光晃得姜启元睁不开眼睛。
这盏灯笼里有一杆亮!
此刻的姜启元不想再打了,他把剩下的十枚马蹄铁收了回来,拿出五枚马蹄铁,缠住周围的铁丝。
这五枚马蹄铁缠住铁丝之後,拼了命地往灯笼上缠,五枚马蹄铁把灯笼和铁丝缠在了一起,给姜启元争出了一条路。
姜启元抢起锤子要砸自己的鞋底,只要用出了绝活,他现在依然能脱身。
可他脚心忽然一阵剧痛,绝活没有用出来。
有铁丝紮穿了鞋底儿。
他的靴子是特制的,铁丝按理说应该紮不进来。
可这条铁丝很特殊,它真就紮进来了,紮得特别深,还特别疼。
这条铁丝在土里等了很久了,它就等着这一刻。
姜启元想把铁丝扯下来,手一碰到铁丝,当场就冒了烟。
这铁丝亮闪闪的,外表看着一点都不红,可姜启元只碰了一下,大拇指上被扯下来一层皮。
这铁丝为什麽这麽烫?
铁丝的另一头被马蹄铁绞着,和一堆灯笼缠在了一起,姜启元也看不出是什麽状况。
身边还有五块马蹄铁,姜启元想用马蹄铁把脚底下的铁丝给缠下来。
马蹄铁飞到脚边,没能挂住铁丝,居然飞偏了。
这可不能怪马蹄铁不中用,怪姜启元操控不当。
这条铁丝一直在往姜启元的肉里钻,越钻越深,已经钻到膝盖了。
姜启元感觉小腿从里往外着火,疼得他集中不了精神。
他拿着马蹄铁又试了几次,始终缠不到铁丝。
他拿着锤子去敲铁丝,铁丝忍着疼,接着往肉里钻。
姜启元只能拼命用手往下拔。
铁丝现在已经钻到大腿了,哪那麽好往下拔?姜启元碰一下铁丝,手上掉一层皮,试了好几次都拔不下来。
没过一会,整条右腿都冒了烟。
他疼得走不了路,此时,张来福已经收了其余的马蹄铁,冲到了姜启元的近前!
在张来福耳畔反覆回响着一个声音。
「爷们,我烧着他了,上吧!」
怎麽烧着他的?
姜启元看不清,张来福看清了。
紮进他脚底下那条铁丝,被马蹄铁给绞住了,正好缠上了一盏灯笼。
这盏灯笼,带着张来福的一杆亮。
因为都是张来福的手艺,灵性相近,灯笼用一杆亮烧了铁丝,铁丝接着一杆亮,紮穿了姜启元的鞋底,紮进了姜启元的脚心。
张来福在纸灯匠这一行只是挂号夥计,凭张来福的一杆亮,很难伤到姜启元。
可这一次,一杆亮不是照在外边,而是借着铁丝,照进了姜启元的肉里。
姜启元有人间匠神的体魄,可也扛不住这份剧痛。
张来福抢起洋伞,用伞把子勾住了姜启元的脖子。
姜启元抢起铁锤,还想和张来福拼命。
叮铃铃!
一阵弦音响起,张来福一扭洋伞的伞柄。
弦音借着骨断筋折,送进了姜启元的脊椎骨。
姜启元知道状况不妙,他冲着张来福喊道:「你知不知道我什麽身份?你知不知道这事儿什麽後果?」
张来福拨着伞线,看着姜启元:「你的身份是督军,这事的後果就是,今後少了一个督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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