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真正定义上的寒门

    画面流转,那一室的茶香与诡辩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酒气,以及夹杂着脂粉与腐败的奢靡味道。

    这是一场庆功宴。

    或者说,是一场分赃大会。

    地点不是在庄严肃穆的兵部大堂,而是在秦淮河畔的一艘画舫上。

    红烛高照,丝竹乱耳。

    几个身穿薄纱的歌姬正在舞动,那白腻的肌肤在烛光下晃得人眼晕。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穿着三品武官服饰的中年人。他满脸横肉,衣襟敞开,露出一撮黑毛,手里抓着一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而在他的下首,跪着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还带着干涸血迹的鸳鸯战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刚从前线下来的伤兵。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刀疤,那是为了救主将挡的一刀。

    他的腰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把插在烂泥里的枪。

    “大人。”

    年轻士兵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在尸人堆里滚过的血气。

    “这次黑山之战,标下带着十二个弟兄,趁夜摸上敌营,斩首六十八级,烧了鞑子的粮草。”

    “按《大明军功律》,斩首一级赏银二两,斩首三级升小旗,斩首十级升总旗。”

    “标下不求升官,只求大人把那六十八级的赏银发下来。”

    “那是弟兄们的买命钱。老六断了腿,大壮瞎了眼,家里都等着这笔钱买米下锅。”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因为他信这个理。

    他以为,只要拼了命,只要流了血,只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立了功,这朝廷,总该给条活路。

    这就是“寒门”崛起的希望,哪怕这希望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然而。

    主位上的那个中年官员,停止了咀嚼。

    他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在地上,然后接过旁边歌姬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油腻的手。

    “你是哪个卫所的?”官员眯着眼,打了个酒嗝。

    “回大人,前锋营,左哨。”

    “哦,前锋营啊。”

    官员笑了,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他突然抓起桌上的酒杯,不是递给那个士兵,而是——

    “哗啦!”

    一杯滚烫的黄酒,直接泼在了那个年轻士兵的脸上。

    酒水顺着那道狰狞的刀疤流进嘴里,火辣辣的疼,带着一股子羞辱的咸味。

    画舫里的丝竹声停了。

    歌姬们吓得缩成一团。

    年轻士兵没有动,也没有擦脸,只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地抠进了肉里。

    “醒了吗?”官员冷冷地问。

    “大人……这是何意?”

    “我问你,醒了吗?”

    官员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盘子碟子碎了一地。

    他指着那个士兵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前户部郎中出身寒门,满腹经纶,妄想与琅琊王氏相争,这会儿骨灰埋在哪儿都没人知道!”

    “人家那是正经的进士及第!是天子门生!”

    “你算个什么东西?”

    画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被打翻的酒液顺着年轻士兵粗糙的脸颊缓缓滴落。

    酒是温热的,带着秦淮河畔特有的甜腻香气,但在士兵的感官里,这液体比塞北的冰雪还要刺骨,比伤口上的盐水还要灼人。

    “你出身寒门?”官员轻笑了一声,“你连寒门都不是。”

    官员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眼皮微抬,透过袅袅升起的水雾,审视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邙沟的臭水熏昏了你的头,让你以为在战场上拿了几个人头,就能在这不见刀光的官场上谈生意。”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对于“天真”的嘲弄。在他看来,战场上的厮杀固然惨烈,但那是野兽的搏斗。

    而官场上的博弈,才是真正属于“人”的游戏。

    在这个游戏里,筹码从来都不是敌人的头颅,而是关系,是血统,是那张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大网。

    “六十八颗脑袋?呵。”官员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

    “你真以为你读了几本兵书,识得几个大字,便是寒门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逼近了士兵,酒气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奢靡气息扑面而来。

    “你以为你是在为大明流血?不,你是在为我们这些人修台阶。”

    “台阶修好了,你就该滚回泥里去,而不是妄想着爬上台阶,和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士兵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双手死死地抠住膝盖上的布料,指甲崩裂,鲜血渗出。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寒门”。

    是戏文里那种只要肯努力、只要肯拼命,终有一天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寒门贵子。

    在这个正统(后)三百四十二年的大明,杀人是不需要刀的。

    “喝完这杯酒,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官员重新靠回了椅背,挥了挥手。

    “记住,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点慈悲。若是再让我听到什么‘寒门’、‘军功’之类的胡话,下一次泼在你脸上的,就不是黄酒,而是金水了。”

    士兵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

    他默默地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船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标下……谢大人赏酒。”

    这一声谢,咬碎了牙,咽下了血。

    【不要觉得这位官员刻薄。】

    【在他,或者说在那个时代所有既得利益者的认知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无法反驳的真理。】

    【因为在这个蒸汽朋克的大明,阶级早已不再是流动的河流,而是一座浇筑了钢铁与水泥的金字塔。】

    天幕的光芒陡然大盛,原本昏暗的画舫画面被一张巨大的、精细到令人窒息的图表所取代。

    【很多人对于“寒门”二字,有着天大的误解。】

    【以为家里穷、读过书,就是寒门?错,大错特错。】

    【寒门,首先得是“门”。】

    随着旁白的解说,金字塔的腰部亮起了一道光圈,那里赫然写着“寒门”二字。

    画面中出现了一座略显破败但依旧规制森严的府邸。

    虽然墙皮剥落,虽然仆从稀少,但那门口悬挂的牌匾,那宗祠里供奉的牌位,以及主人即使穿着旧衣也依然讲究的礼仪,无不昭示着这里曾经的辉煌。

    【寒门,指的是没落的贵族、世家、豪门。】

    【他们的祖上曾经阔过,虽然现在失了势,没了钱,但他们依然拥有着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底蕴。

    人脉、见识、家学渊源,以及那张依然被上层社会认可的“入场券”。】

    【就像前面官员提到的那位户部郎中,他虽然最后败给了琅琊王氏,但他至少有资格站在擂台上,和王氏过几招。

    因为他的爷爷可能是个知府,他的外公可能是个将军。】

    【这才是寒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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