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府大门外,两道披着灰色斗篷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腰间悬着枚小铃铛,随步履轻轻晃动。
铃声荡开,聚在巨盾周围的修士一阵恍。
朱慈烺最先回过神来,脱口道:「首辅!毕大人!」
两位灰袍来者摘下斗篷,正是内阁首辅孙承宗与户部尚书毕自严。
随行官修在门外驻足,掐诀施起隔绝视野的秘法。
淡如烟霭的屏障瞬间笼罩,杜绝风声外泄,以免民间惊扰。
孙承宗正要朝两位皇子见礼,目光忽地一凝,旋即摘下腰间铃铛,擡手掷出。
铃铛去势极轻,破空声都不曾带起。
可当它触及巨盾的刹那,吴三桂与十名修士合力凝聚的盾面骤然紊乱,瓷器般散了一地。
破碎的学堂长廊外,郑成功与沈云英相对而立。
沈云英脊背挺直,身後,正源公主朱嫩宁五指凝锐,已然贯穿沈云英的心口。
孙承宗目睹惨烈一幕,默然叹息。
郑成功僵滞良久,才开口质问:「朱嫩宁,你做什麽?」
朱嫩宁没有理会。
她将染血的利爪从沈云英心口抽出,面前身躯骤然失力软倒。
郑成功抢上前,一把将她揽住抱离。
朱嫩宁擡手撩了撩散乱的鬓发,将狼狈遮掩一二,转头望向巨盾散去後目瞪□呆的数百人,扬声开口:「刺客沈云英,目无皇纲国法,谋逆犯上,罪无可赦。本宫以正典刑,尔等各自散去,无需聚集喧譁。」
此言落下,不等众人反应,也不顾郑成功怀中濒死的沈云英,朱宁朝楼栋深处走去。
直至远离喧闹,她支撑不住,顺着墙壁缓缓瘫坐落地。
且不忘擡手施起【噤声术】,再蜷缩身躯,溢出压抑的痛哼。
论修为战力,朱宁有自信不输沈云英。
只是此番为构陷布局、博取人心、坐实沈云英逆名,她自施苦肉计,身受重创。
致使沈云英突进搏杀,她险些反陨於枪下,全盘布局付诸东流。
好在孙承宗赶到,给了她反杀沈云英之机,方才保全颜面,除掉心头大患。
朱嫩宁暗自盘算,护驾人马转瞬寻来,自己绝不能失态落魄。
念头既定,她强压伤痛,仔细遮掩住大腿伤口,木法再施,生出一根纤细木簪,将散乱长发尽数束起。
片刻间,朱宁敛去痛楚狼狈,恢复沉稳不惊的模样。
预想中护驾簇拥的人手,迟迟未至。
偌大中庭,月色清冷。
唯有她孤身伫立,无人问津,无人顾怜。
朱嫩宁「呵」地笑出了声,笑得忍不住弯下了腰。
待笑够,她才挺直身,从後门离开。
朱慈烺、朱慈绍与其余修士尽数聚拢在破损的廊道下。
沈云英倒在郑成功膝头,郑成功一只手托着她的後颈,另一只手茫然地按在她胸前伤口。
可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怎麽也止不住。
眼看沈云英目光涣散,朱慈炤烦躁地挠了挠头。
说实在的,他原本并不在意沈云英是死是活。
可方才那番交手,这女人枪法刚烈,让他莫名生出几分惺惺相惜来。
「两个修医的呢!」
朱慈绍回头吼道:「还不给本王滚过来!」
何数正与鲁方连滚带爬地从对面楼里冲出来,蹲在沈云英身边飞快检视一番,脸色刷地白了,双双跪伏在地。
「殿下饶命!我二人修为低微,实在————实在无力施救。沈将军心口已被贯穿,纵是练气亲至一」
「除非如二十二年前京师那般,仙帝北巡,天降灵雨,否则谁也无力回天啊!
」
朱慈绍低声骂了一句。
郑成功俯下身,左耳凑到沈云英跟前。
沈云英嘴唇微微翕动,极轻极短地说了句话,近旁谁也没能听清。
郑成功听到了,浑身猛地一震。
他的嘴唇张了又合,最终只攥紧了她的手,哑声道:「别死。」
沈云英勉强牵动嘴角,算是给了他一抹笑意。
然後那笑意便凝固在唇边,目中神采缓缓消失。
在场修士退让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孙承宗与毕自严缓步穿过人群,看清满地血迹狼藉,又见沈云英僵卧郑成功怀中、即将没了生气。
孙承宗闭目沉吟两息,掀开身上斗篷,从贴身处取出一枚封存完好的符籙。
毕自严当即擡手,沉声道:「此符何等珍贵,首辅当真要为胎息修士动用?」
孙承宗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於私,我以灵器使她心神失守,重伤濒死。於公,沈家满门忠良烈,却沦为道争的牺牲品。我必须救她。」
孙承宗不再多言,走到沈云英身前,低声诵念咒文,将那张符籙如卷纸般轻轻捻起,塞入那道可怖的伤口。
符籙入体即化,沿着创口铺展开来,将整颗破碎的心脏密密包裹。
沈云英的身躯猛地一阵抽搐,彻底没了动静。
郑成功道:「沈姑娘?沈将军?沈云英!云英一」
「不必忧心。」
孙承宗擡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温声道:「【封灵固生符】,有夺造化之功。起效之际,如光阴停滞。可使沈云英生机锁於符成刹那,不至败亡。」
郑成功原以为能直接治好沈云英,此刻才明白不过是暂且吊住一口气,眼神又黯了几分。
孙承宗却转头对何数正与鲁方吩咐:「你二人照常为沈将军诊治,能治几分便治几分。十日之後解符,其间所有医治将一举生效,助她复苏。」
两名医修连忙伏首领命。
一场风波,至此总算暂告段落。
朱慈烺暗自松了口气,转向孙承宗与毕自严,拱手道:「首辅,毕大人,此处不便深谈,还请移步别处。」
孙承宗与毕自严自然应允。
黄道周留在原地,指挥聚集的修士们各自散去,并设法安顿重伤的沈云英。
吴三桂望着孙承宗、毕自严与朱慈烺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长叹。
身旁的吴应熊不解道:「爹,您怎麽了?」
吴三桂反问:「你可知首辅方才动用何物?」
「灵具啊。」
「灵具分四等,法具、灵器、灵宝、仙器。灵宝、仙器绝迹世间,大明修士所能执掌,不过法具层级。可首辅那枚【潮月铃】,却是实打实的灵器,由陛下早年赐予。」
吴三桂羡慕道:「首辅不过胎息七层,单凭这件灵器,便可媲美链气大能,实力不可估量。」
吴应熊听得目瞪口呆,恍然道:「难怪娘娘派首辅来潼川查那怪人————希望不会碍着我们的事才好。」
吴三桂眼底深沉,无人看透他的筹谋。
朱慈烺与朱慈绍引着孙承宗、毕自严,去往学府深处供教习处理公务的官舍。
护卫修士奉命值守,层层法术布下,将里外隔绝得严严实实。
孙承宗与毕自严初来乍到,恰逢沈云英行刺朱嫩宁,对前因尚不明了,便细细询问始末。
听完之後,孙承宗默然不语。
毕自严亦不评判是非公道,只将话头转向首辅方才动用的那张符籙,感慨道:「此符神妙。陛下金口玉言,便是应对链气中期,亦可定其身形、凝其魂魄————首辅何不取用丹药医治,反舍符相救?」
孙承宗摇了摇头,简短解释道:「沈云英濒死之躯,顷刻便要殒命。老夫所携丹药,为宫中胎息丹师炼制,药性舒缓,来不及。」
他顿了顿,又对毕自严道:「毕大人不必惋惜。良臣之命,岂能以价值衡量。」
毕自严微微颔首,抚须道:「首辅说得是。只是老夫执掌度支多年,惯於计较数目盈亏,一时改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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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朱慈绍身上:「好比老夫随首辅前来潼川,另有一桩公务—一核查三位殿下藩地之内的钱粮经济。尤其是三殿下的潼川。」
朱慈绍原本大马金刀地歪在椅上,盯着毕自严,腰背骤然挺直了:「为什麽?」
毕自严从容回道:「潼川推行纸人信额卡、革新商事,於朝廷引发轰动。皇後娘娘、韩公与卢将军,均赞不绝口。臣奉旨考察,便是要看看此法是否可奏报御前、於北直隶推行,加快铺展信域经济。」
朱慈炤听完,冷哼一声:「本王与郑成功推这纸人信额卡,本意是招揽天下商人来潼川做生意,等着信额钱庄来四川开设分号。如今倒好,要我交出信额卡,帮朝廷去推行信额钱庄,岂不是本末倒置!」
「三殿下。」
毕自严耐心劝道:「潼川终究一地。若将信额卡推行全国,於天下更为有利,殿下之功亦将载入国史。」
朱慈绍把手一摊,乾脆利落:「本王不同意。」
眼看场面僵住,朱慈烺温声开口道:「此事关键,在於纸人数量。只需请郑将军与黄帽沟通,邀更多纸人入世,或许不难解决。」
朱慈炤瞥了大哥一眼,冷声道:「你没看见郑成功那模样?先是朱嫩宁,後来沈云英——魂都没了,陷在儿女情长里头牵肠挂肚。让他歇几日再说!」
朱慈烺想了想,知道三弟关心郑成功只是嘴硬,又道:「可以直接徵求黄帽的意见。」
朱慈绍无所谓:「」行,我明早就去问那小东西。」
说完,他往椅背上一靠,懒懒地看向两位大臣:「两位大人还有旁的安排没?若无,本王可要先歇着了。」
朱慈烺忍不住呵斥:「三弟!」
孙承宗与毕自严对视一眼,摇头失笑。
三殿下的脾性,他们早已知晓,犯不着为此动气。
孙承宗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殿下若得空,还请引我等前往斗法现场,也请三殿下派尤将军一同,将当夜详情仔细说明。」
朱慈烺与朱慈绍自然无有不应。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一行人便抵达了石牢旧址。
尤世威将公文中上报的事发经过,又从头至尾详述一遍。
双方逐处核对细节,确认无误。
孙承宗再次撩开灰篷,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件形似罗盘的器物。
盘面古朴,中央嵌着一方卡槽,边缘铭刻着繁复的籙文。
朱慈烺问道:「此乃何物?」
「【灵氛溯踪盘】,临行前,皇後娘娘专门借予老臣。」
孙承宗托着罗盘,沉声解释:「此盘可卜灵氛性质、灵气转变,显化特定法术痕迹,威能极为特殊。当然,仙朝初建,天地灵氛未成,此宝目前仅作勘探。」
朱慈烺听闻这般神奇,当即驻足细观。
只见孙承宗取出一枚灰色灵石,嵌入罗盘中央的卡槽之内。
灵石入槽的刹那,盘面指针骤然飞转。
紧接着,以罗盘为中心,五颜六色的虚无光影如丝如缕,从废墟各处浮现出来,交织成笼罩整座石牢旧址的细密光网。
「这些是五日前,此地所有法术施展过後,灵力重归灵气的游离轨迹。」
朱慈烺看着周身遍布的虚无丝缕,微微皱眉:「脉络这般多,如何找出妖人痕迹?」
「若那妖人是从石牢底部现身,此事便不难。」
孙承宗迈步朝石牢甬道走去。
众人紧随其後。
果然如孙承宗所料,越是往石牢甬道深处走,那些五光十色的灵气丝缕便越是稀疏淡薄,像被什麽东西滤过一般。
行至甬道尽头,其余颜色的光丝已尽数消失,只剩一缕极细的紫色光丝,孤零零地悬在半空,隐约散发微弱且令人不快的诡异。
「便是此物了。」
孙承宗盯着那缕紫丝,又接连往【灵氛溯踪盘】中连续投入不下二十枚灵石,几乎将所携耗尽。
罗盘指针持续旋转,嗡嗡作响,从深夜一直转到东方既白,方才缓缓停歇。
在众人视线无法触及的虚空之上,极细的紫色无形丝线,从潼川一路向西北延伸,越过草原,越过戈壁,越过茫茫西伯利亚的冻土,直抵乌拉山脉以西而後便超出了测算范围。
但见罗盘中央卡槽外的圆环上,排出了一串卦数。
朱慈烺见孙承宗面色凝重,问道:「此象作何解?」
孙承宗低声默念卦辞,推演片刻,神色骤然沉了下去。
「斗柄西指,紫气犯阙。星躔参井,其位在远—一以卦数推之,灵氛所指,当在乌拉山脉以西,泰西之域。」
朱慈烺心头一凛:「泰西?」
毕自严皱眉道:「可要去信孙传庭,命北海军团征讨俄罗斯沙皇国?」
孙承宗却摇了摇头:「征讨尚早。敌修方位未确,根底不明,贸然兴兵,无异於盲人摸象。」
孙承宗略作停顿,视线落向西北,沉声道:「况且,我大明仙朝二十载不逾乌拉尔山,自有不得不为之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