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川————好一座不设法禁的城池!」
崇祯三十四年春,嘉陵江上。
张岱立於船头,双手拢在袖中,眯眼眺望这座新生的西南巨城。
入目所及,沿江码头延伸数里,泊满大小船只。
挑夫脚力穿梭其间,喊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与江水拍岸声混作一团。
石阶宽阔如广场,直通远处比寻常府城高出一倍不止的城楼,自测能容二十匹马并排通过。
「大长老,船快靠岸了。」
张岱回头,看见唐甄弯腰收拾行囊,将几本册子仔细塞进包袱。
谁会想到,此人便是明夷待访宗主黄宗羲的大弟子呢?
「知道了知道了。」
张岱继续眺望:「唐甄啊,你说这城池,得有多少人?」
唐甄系好包袱,走到张岱身侧:「潼川全境之民,这些年尽数迁至此城,人口————不下千万。」
「千万————」
张岱喃喃重复了一遍。
要知道,整个美洲加起来都没有千万人。
这还是宗门拼命催生後的结果。
论【衍民育真】成效,还得看大明本土啊。」
船只靠岸。
张岱踏上码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座望不到边际的建筑阴影上。
直径不下三百丈,灰色外墙拔地而起。
外围设有数十道阶梯式入口,皆有修士把守。
隐约可见内部看台,一圈一圈向内收缩,如同倒扣的巨碗。
张岱震撼道:「这就是昊天台?」
唐甄目光同样落在那座巨型场地,语调不咸不淡:「骏王就藩次年,废潼川八县,合为一城,於正中央修建此台。全台由修士施法呵成,耗时不过两月。周径三百六十丈,可容十五万人。」
张岱咂舌。
唐甄补充道:「专门供修士斗法、百姓观看,据说每月朔望必有比试,胜者赏灵石灵米,败者视斗法精彩情状,亦有赏赐。」
张岱啧啧称奇,下意识运转灵力,足底生出若有若无的云雾升空,准备俯瞰这座昊天台的全貌唐甄按住了他的肩膀。
「大长老,还是收敛些。」
张岱看了眼唐甄认真严肃的表情,摆了摆手:「没事没事。骏王不限修士施法,你看—
」
张岱往江边一指。
一名身着短褐的修士掐诀控水,将货船上的麻布卷卷搬运上岸。
更远处,有修士施展风法鼓动风车,替碾坊提供动力。
灵光随处可见,百姓们该干什麽干什麽,没有一个人露出惊惧或敬畏的神情。
「我不过施展【居於云上】升空,有何不可?」
唐甄仍不松手,语气愈发沉稳:「大长老可知,此地距昊天台不过三里。您若升空,昊天台值守修士万一盘问起来,少不得解释身份。您身负宗主重托,实不宜节外生枝。」
张岱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说得对。」
张岱今年六十有三,因服用了驻颜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
唐甄三十有一,比张岱小了整整三十二岁,修为却与张岱平齐,都是胎息七层。
因不曾服用驻颜丹,蓄着短须、面相老成,两人站在一起,反倒像同龄人。
可这性格—
张岱暗自摇头,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活得比他这个六十三岁的还老成持重,也不知道黄宗羲是怎麽教的。
话说回来,张岱从美洲万里迢迢赶回大明,也全拜黄宗羲所赐。
八年前,仙帝化名「甄士隐」驾临明夷待访宗,指点黄宗羲破境之法,点拨张岱触碰【医】道真意。
那之後,张岱开窍一般,修为从胎息四层一路攀升,八年间连破三层。
黄宗羲更是以魂绘阵,将【霖天覆雨诀】烙印於宗门地脉,令宗门势力铺展於整个美洲。
如今的明夷待访宗,北起哈德逊湾,南至火地群岛,东临大西洋,西抵太平洋,大大小小数百个据点依次设立。
张岱作为宗门大长老,可以说是操碎了心。
欧洲来的殖民者、被贩卖来的黑奴、世代居住在美洲的部落—
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信仰的凡人群落,冲突每天都在发生。
为平息纷争,张岱不得不放下昔日的风流散漫,调解矛盾、分配资源、设立规矩。
八年下来,张岱自认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唱戏听曲、嘻嘻哈哈的纨绉文人。
甚至做好准备,就这麽一生一世在美洲,为【明界】建设奉献自己的一生。
直到去年底,黄宗羲找到他:「储争即将结束。」
「你且回大明,押对胜者,获气运垂青,晋升练气。
3
张岱看了看自己胎息七层的修为,又看了看黄宗羲认真的表情,说了句「你在开玩笑吧」。
黄宗羲没有开玩笑。
储位之争的胜出者承接国运香火之时,其所属班底将得气运垂青,远超寻常苦修。
「你须在一年内晋升胎息九层,方能得此机遇。」
张岱把这辈子能骂的词全骂了一遍。
这不为难人吗!
可转念一想,离开大明太久,他确实想念故土的风物人情。
比如江南的梅雨,秦淮的灯影,西湖的烟柳,还有那唱不尽的水磨腔————
於是他答应了。
只是,黄宗羲似乎对张岱不够放心,於是让自己的大弟子唐甄,陪同张岱一起。
名义上是「护道」,实际上嘛————
监视我,怕我跑了不回去呗。
师徒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至於唐甄此人,说起来也算是个奇才。
黄宗羲收他为徒时,唐甄不过十五岁,却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跟着黄宗羲修道十余年,修为进境之快,连黄宗羲都称赞「此子天资胜我」。
只是这性子————
张岱至今记得,船从美洲出发那天,唐甄上船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本手抄册子,递给张岱。
「大长老,这是弟子所着《潜书》,请您过目。」
张岱翻开第一页,差点没把船掀翻。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一「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
「6
张岱当时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他妈是什麽虎狼之词!
他连忙把册子合上,左右张望,先确定天上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问:「你、你你你这东西,宗主看过没有?」
唐甄面色平静:「师父看过。」
「他怎麽说?」
「师父说,再写,逐出师门。」
,张岱苦口婆心地劝了一路,什麽「君主专制固然不好但仙帝非寻常帝王可比」「修士与凡人本就不该用旧日纲常衡量」「你在美洲骂骂也就罢了回大明千万管住嘴」之类的话,说了不下千遍。
唐甄每次都点头称是,表示自己晓得分寸。
没过多久,他又掏出另一本册子—
《论君主专制之》。
张岱头都大了。
要知道,黄宗羲「反对君主集权」早已是过去的事了。
唯独唐甄,因当时闭关全然不知仙帝来过宗门,更不知自己的师父和师叔被仙帝指点过修行。
黄宗羲和张岱心照不宣,从未向其他人透露过此事。
於是,这一路,张岱只能一边忍受唐甄的「帝王皆贼」论,一边被他像保姆一样管着。
船过江南,张岱想看看秦淮河,唐甄说「正事要紧」。
船至汉口,张岱想去尝一碗地道的热乾面,唐甄说「行程已定」。
船入三峡,张岱想登岸观赏夔门石刻,唐甄搬出万能劝词「莫要节外生枝」。
张岱气结:
到底谁是长辈啊!」
此刻,两人穿过巍峨城楼,正式踏入潼川府城。
宽阔的主街平坦如砥,路面铺着整齐的石板。
张岱注意到,街上除了凡人商贾,还有不少修士往来。
但与其他城县不同的是,潼川的贩夫走卒与御风而行的修者擦肩而过,彼此视若无睹,前者完全不会跪地喊老爷。
街头巷尾的灵光更是随处可见。
茶馆有修士以火烹茶,铜壶悬空自转,茶客阵阵喝彩。
铁匠铺里,修士手掌鼓风,炉火窜起丈余高,烧得铁胚通红。
甚至有人在街边摆摊,兜售自己绘制的低阶符籙,买者讨价还价,锱铁必较。
唐甄目光扫过街景,嘴唇微动。
张岱起初没在意,以为他在自言自语。
可下一瞬,他察觉到了灵力的波动。
【噤声术】。
「————骄奢淫逸,铺张浪费。」
「骏王为彰显威仪而建此巨城,不知多少百姓为此流离家乡,帝王一怒,伏屍百万」,此之谓也。」
张岱:
刚才谁拦着不让我升空的?
自己倒是骂得起劲,一点也不担心被抓。
张岱随口答道:「你方才也说了,合城由修士施展土法一气呵成。」
唐甄语也噎,左右脑互搏一阵後,眉头微皱道:「大长老此言差矣。修建如此巨城,岂能完全不动用民力?」
船从美洲到大明,足足航行了三个月。
每当唐甄路过一处,望见修士居官场高位,便会嵌套旧时代的理论进行解读。
张岱为避免话题再扯下去,回到「帝王皆贼」的老路,难得选择了闭嘴。
两人沿主街往城中走,一路所见不是摩肩接踵的拥挤,而是处处透着活力和生气的繁荣,让张岱想起十年前的金陵。
挂着「信额兑换处」招牌的钱庄门前排着长队,修士、富人与豪绅或抱或捧黑色小纸人,等待划转余额,让张岱看了个稀奇。
毕竟美洲可没有这些小家夥。
张岱甚至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符纸,竖了块木牌喊卖道—
「家父所绘【凝灵矢】符籙,童叟无欺,五两一张。」
嗯嗯,不愧是骏王治下。
连小孩卖假货都不违法禁。
正想着,锣鼓家夥齐响,一阵震天的叫好声从前方传来。
只见街对面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戏楼。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挂着块金字匾额:「移宫换羽」。
起得还挺雅致。
戏楼高三层,每一层都设有看台座位,从开的门窗望进去,黑压压坐满了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戏台两侧立着两根石柱,柱顶嵌着修士造物,散发出的无形波动将台上唱腔、琴声,清清楚楚地扩散到整条街。
许多买不起票进场的,便围在戏楼外,听得如痴如醉。
张岱起了兴致,拉着唐甄凑到门口,拍了拍前面一个老头的肩膀:「老丈,敢问此处怎的这般热闹?」
老头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外地来的吧?」
「正是。」
「那你可有眼福了!金先生一年才排一出戏,今日首演,全城轰动!」
张岱一愣:「金先生?哪位金先生?」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抢着道:「金圣叹金先生啊!这你都不知道?」
张岱怔住了。
金圣叹?
张岱当然知道。
此人才华横溢,评点《水浒》《西厢》,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名动江南。
张岱早年与金圣叹有过一面之缘,那时金圣叹还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满腹牢骚,专好批点经史子集。
後来张岱去美洲,便再无金圣叹的消息。
没想到————
「金先生是骏王麾下的散修!」
老头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骄傲:「七年前加入骏王麾下,一人一板,七招打败吴三桂,从此名震四川!」
「现在胎息九层!是与蓬莱七仙齐名的【伶】道大修士!」
旁边有年轻人不服气了:「蓬莱七仙全员胎息巅峰,金先生一个人,凭什麽敢跟他们齐名?」
另一个声音辩驳道:「怎麽不能比?金先生写戏唱戏全是自己来,蓬莱七仙演的却是历史经典角色————」
眼看要吵起来,老头连忙摆手:「莫争莫争,都厉害都厉害!金先生一绝,蓬莱七仙厉害,各有所长嘛。」
张岱听得津津有味,又问:「今日演的这出,叫什麽名目?」
老头往旁边海报一指,上书三个大字—
《桃花扇》。
张岱目光停了很久,转头看向唐甄。
唐甄沉吟片刻,觉得通过此戏楼,也可了解潼川现状。
「进去看看。」
说罢,两人挤到售票处。
一张站票,二两银子。
长年管理宗门的张岱,心疼得直哆嗦:「过去大唐盛世,长安的米才多少钱一斗?到了大明仙朝,他娘的站票也要二两?」
售票的夥计白了他一眼:「嫌贵别买,後面排着呢。」
张岱:「————」
有心理论,奈何唐甄已经递过银子,拉着张岱往里走。
三楼,站票区。
人贴着人,空气混浊。
台上,正戏已近收尾。
李香君血溅诗扇,就着血迹点染成桃花。
伶人的唱腔哀婉凄切,伴着丝竹之声,将满座观众带入金陵往事。
张岱来得晚,想的全是戏外的事:
释尊牺牲一己,播撒的命数,让大明诞生数位练气大能。
韩,卢象升,温体仁————
待到明年,储君之争的胜者承接国运香火,又会让多少人突破?
身临其境的张岱,终於生出了斗志,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台上的戏,恰好唱到了最後一出。
李香君缓步上前,伸手欲触侯方域面庞,又缩回:「郎君啊郎君,你此去天涯路远。
「妾身我,只能在梦中与你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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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扇上桃花,是你我定情之物。
「这扇上血迹,是我心头泪点。」
泣不成声,跪倒。
侯方域唱:「香君啊,你莫要如此悲伤。」
「人生聚散,原是寻常。」
「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监。」
「你我的情缘,来生再续————」
欲扶又止,身形摇晃。
李香君扑上前抱住侯方域,唱:「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若有来生,我定不负你————」
满座泣下。
丝竹声渐歇。
灯光先暗,後缓缓亮起。
金圣叹从侧幕走出。
四十来岁,观骨微高,头戴方巾,手里捏着把摺扇,完全没有胎息九层修士的气派。
他走到台中央,朝台下拱了拱手。
「青溪尽是辛夷树,不及东风桃李花。回首金陵旧院事,梦中犹记那人家。」
等掌声稍歇,金圣叹清了清嗓子,举起摺扇,开腔念道:「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金圣叹唱戏同时,台下有卷轴浮空,文字从右往左滚动,依次显示:
传奇剧本《桃花扇》,弟子孔尚任着献,以此拜谢恩师。
张岱正欲鼓掌,忽见一人影急匆匆跑上台,凑到金圣叹耳边低语。
金圣叹显然不满被打断。
可仅仅片刻,他紧皱的眉头便舒展开来,丝笑意自嘴角浮起,蔓延至整张脸。
「前线急报,当与看客同喜—
」
「越境修罗率潼川六百修士,攻打嘉定府。」
「离王不敌,诚献降表。」
「顺庆府闻讯,亦於同日降公主府旗。」
「截至今日,除金陵北直外,大明仙朝尽归骏王版图————」
金圣叹抚掌大笑:「储位之争,已然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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