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十四年,秋。
百日前,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将蒸汽机工厂连同周边百栋民宅夷为平地。
冲天而起的蘑菇云,始终是嘉定人心有余悸的话题。
数千名工匠与民夫挥汗如雨,在废墟上打地基、砌砖墙、立梁柱。
十几名胎息修士分立於工地各处,或掐诀引动土石,将重逾千斤的地基条石淩空提起,嵌入预定位置;
或施水统法术,把新砌砖墙浸润得均匀密实。
凡人工匠们见怪不怪,甚至敢扯着嗓子朝修士喊一句「劳驾仙师再往左偏半寸」。
修士应声调整,配合默契。
这一切的指挥者,是站在工地边缘的文震孟与秦良玉。
「丙字区的地基今日便能全部夯实。」
文震孟展开工图,炭笔在几处做了标记:「甲字区的民宅已有七成封顶,按这个进度,入冬之前,北城百姓都能搬进新屋。」
拄着木拐的秦良玉微微颔首:「银钱可还充裕?」
「殿下私库出了七成,剩下三成————」
文震孟苦笑:「老夫厚着脸皮,向潼川郑氏钱庄借了一笔。郑将军爽快,利息压得极低,还特意叮嘱不必急着还————只是切莫走漏风声,让三殿下知道。」
秦良玉道:「郑芝龙的儿子,比他爹会做人。」
文震孟又道:「军械工坊新址定下,原址往东三百步,不设地库,不做遮掩————既然听风司早把嘉定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再遮掩反倒显得心虚。」
秦良玉叹道:「但愿自动燧发枪能投产成功。」
正事谈完,文震孟收起工图,望向离王宫:「殿下闭关,不知进展如何。」
秦良玉毫不犹豫道:「离储争落幕只剩不到四月,若殿下不能突破,老身便拄着拐杖,去京城跪在午门外向娘娘请罪,自陈辅佐不力!」
文震孟哑然失笑:「劝了多少回让殿下少操心俗务多闭关,殿下嘴上应着,转头又去田里看稻子、去工坊看图纸————此番能下定决心,还是老将军的话有分量。」
秦良玉摆摆手,忽听前边传来骚动。
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半大孩子抱着摞比他整个人还高的砖坯,跌跌撞撞地往工地上冲。
砖坯摇摇晃晃,眼看就要砸下来,那孩子却浑然不觉,还扯着嗓子喊:「五殿下驾到,还不赶紧让开!」
工匠们慌忙让路,几个修士也赶紧收了法术,生怕伤到这位小祖宗。
朱慈炯顺顺利利跑到砌好的砖墙前,将砖坯往地上一搁,又抽出把不知从哪顺来的砌刀,有模有样地在砖上抹了层泥浆,学着工匠的样子往墙上一拍一呃,力道没控制好,整块砖直接砸进了刚和好的泥浆池里,溅了旁边的瓦匠满头。
瓦匠抹了把脸,看着浑身脏兮兮却一脸得意的孩子,挤出笑脸说:「不愧五殿下,手艺又精进了!」
「」
「真的吗真的吗?」
听得夸赞个,眼睛亮晶晶的朱慈炯,转头又去搬另一块。
瓦匠欲哭无泪,向旁边投去求救的目光。
同伴们纷纷低头干活。
开什麽玩笑,这可是皇後的心肝宝贝,离王殿下从京城接来的亲弟弟,谁敢说半个「不」字?
文震孟望着这一幕,哭笑不得:「五殿下又来了。」
秦良玉却若有所思:「当真与从前判若两人。」
文震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众所周知,五殿下朱慈炯,出生後不哭不闹,不会说话不会走路,连眼珠子也不会转。
太医院束手无策,连【智】道大能韩阁老也看不出症结。
直到三个月前,大殿下将五殿下带来嘉定。
入城的第一天,朱慈炯便说出了人生第一句话:「大哥,我饿了。」
消息传回京城,周皇後当场喜极而泣,对曹化淳连声追问「炯儿当真说话了?当真叫了大哥?
」
口随後半个月,每天两封信加急,从「昨天炯儿吃了什麽」问到「夜里可睡得安稳」。
事无巨细,满满当当全是当娘的心。
朱慈烺每次都回得极为认真,唯独一件事没敢写一五弟清醒之後,简直是个混世魔王。
十岁的孩子,一两岁不到的阅历。
好消息是:
五弟学什麽都快。
坏消息:
除了学不乖。
比如朱慈炯自己穿衣的第二天,就把秦良玉早年率领白杆兵征战的披风套在身上,泥地里滚了一圈,然後顶着泥巴跑去找文震孟,说自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泥萝下成精。
文震孟哭笑不得,耐着性子教他认字。
结果学了不到半天,便称自己早就会认字了,爬上存放公文的书架,把文震孟呕心沥血起草的《嘉定府重建疏》折成纸船放进江水。
最近一次,朱慈炯缠着朱慈烺学自行车。
朱慈烺亲自扶着後座教,正要夸奖,就见五弟一溜烟冲上主街,横冲直撞,撞翻水果摊,碾过菜篮子,把吆喝的货郎吓进旁边水渠。
几十个护卫追得气喘吁吁,偏生不敢动用法术。
最後还是吕洞宾出手,纯阳巾化出清风,把失控的自行车连人带车稳稳放回路边。
朱慈炯非但不怕,反而拍手叫好:「吕仙师好厉害!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吕洞宾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最让人头疼的是,这位五殿下买东西从来不付钱。
不是他故意赖帐,而是他根本不明白「买东西要给钱」这个道理。
被欠帐的商家,也没有一个上报。
等到朱慈烺发现,已经是两个月後,亲自带着五弟挨家挨户赔礼道歉,又从私库拨了一笔银子,专门给五弟当「零花钱」。
不过,朱慈炯最喜欢的,是去找小纸人们玩。
「文爷爷,现在什麽时辰了?」朱慈炯在工地玩腻了,跑出来拽文震孟的袖子。
文震孟看了看天色:「巳时。」
朱慈炯撒腿就往衙门跑。
文震孟朝身後使了个眼色,两名护卫立刻施展身法,不远不近地跟上。
嘉定府衙。
偏厅里,阶梯状的小座椅层层排布,一百多只黑色小纸人正襟其中,每只小纸人都戴着量身定做的乌纱帽,手持拇指大的惊堂木,可谓气派十足。
「呐呐呐呐!」
黄帽叉着腰,跳到最高的座椅上:「反了反了!赖在嘉定不走,连老祖我的话都不听了,你们这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数典忘祖!」
帽翅最长的小黑纸人,「小判官」公认的领头者,不慌不忙地呐道:「老祖别生气。」
「您是我们的老祖,我们永远敬您爱您。」
「可我们真的不想回潼川。」
黄帽更生气了:「为什麽?我对你们不好吗?」
其他小纸人回答:「嘉定的案子太好玩了。」
「是啊是啊,昨天我们审了个案子,一个男的和他的继母与继父组成新家庭,继母死了,继父又带着这个男的和新继母组成家庭,然後继父死了,新继母带着这男的与新继父组成家庭,这男的要娶新继父的妹妹,新继父不同意,因为这男的比新继父年纪还大。」
「上个月有个老农,说他的牛被法术吓得不吃草了,要修士赔头新牛。我们审了好久,发现那头牛很特别,它自己改吃肉了!」
「而且大殿下说要给我们建公审台。」
「很大的公审台。」
「比昊天台还大的公审台。」
「想审什麽案子就审什麽案子。」
「大殿下说官府绝不干涉。」
黄帽听着这些话,脑门冒出几条纸折的褶皱。
两个衙卒站在门口,一个用胳膊肘捅了另一个:「每天都来?」
「是啊,纸人老祖辰时准时到,骂一个时辰,午时跑回潼川,申时又准时跑来,再骂一个时辰,酉时回去。」
「这————它不累吗?」
衙卒窃窃私语之际,清脆的童音忽然炸开:「黄——帽—」
黄帽浑身一激灵,正要摆出威严姿态,就见朱慈炯风似的冲进偏厅,眼睛弯弯的:「今天不给你穿裙子了!真的!我用大哥的名义发誓!」
黄帽浑身纸毛炸起——如果有——边跑边呐:「骗子骗子骗子大骗子!上次说不穿裙,结果给我套了个麻袋!上上次把我染成红色纸人招财!上上上次说要给我做好吃的,结果喂我吃了一嘴墨汁!你比三儿纸还坏!是最坏的儿纸!」
朱慈炯听不懂纸人语,只觉黄帽「呐呐呐呐」地满屋子乱窜特别好玩。
於是追在黄帽後面,从东墙追到西墙,把一排排整齐的小惊堂木撞得东倒西歪。
帽翅纸人镇定地指挥同伴收拾残局。
黄帽到底体型小、动作灵活,从窗户缝钻了出去。
秋日暖阳洒在嘉定街面,行人往来,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
黄帽跑到卖糖人的摊子顶上,得意洋洋地朝朱慈炯扭腰。
朱慈炯撸起袖子,准备继续追忽然,视野一黑。
声音、色彩、光线,瞬间消失。
朱慈炯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他没有害怕。
因为,自从恢复神智以来,每隔几天,他就会被拉进这个地方。
朱慈炯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往前。
脚下渐渐浮现出石板路的触感,四周的漆黑也慢慢化作赭红色的宫墙、琉璃瓦的飞檐、汉白玉的栏杆。
紫禁城。
御花园的东南角。
朱慈炯每次进来都想绕开。
可他试过无数次,不管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这里。
这一次也不例外。
朱慈炯绕过假山与月门,沿池塘边小径走了好一会儿,走到了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
一方小小的潭水,藏在假山与花木之间,终年不见日光。
潭水并不深,清可见底。
水中有个青年男子,模样温润,眉眼与朱慈烺有几分相似。
男子半沉在水中,散开的发丝如墨色水草,随看不见的暗流轻轻浮动。
见朱慈炯来,青年忙擡起头,朝潭边伸出手:「五弟!五弟!快,快拉二哥上去——这水好冷,二哥快要撑不住了!」
朱慈炯在潭边蹲下:「我不要。」
朱慈烜哀戚道:「五弟,你忍心看二哥在这冷水里受苦吗?我们是亲兄弟啊————」
朱慈炯歪头:「可这潭才到我肩,你比我大那麽多,怎麽可能上不来?」
「二哥受了伤,没有力气————」
朱慈恒的声音愈发虚弱,伸出的手开始颤抖:「只有你能拉我上去。五弟,求求你了————」
朱慈炯盯着朱慈恒看了会儿:「我拉你出来,之後会发生什麽?」
朱慈烜温柔地笑了:「傻瓜。当然是我们兄弟三人相亲相爱,再也不分开。」
十岁的朱慈炯托腮,想了老半天才说:「不对。」
「我觉得,是这潭水困住了你,所以外面世界的我才能醒。」
「如果救你,我又会变成以前那个木头人。」
朱慈烜的笑容凝住了。
「我不想变成木头。」
朱慈炯起身,认真说道:「我想自己吃东西,跟黄帽到处乱跑,想骑自行车,想学砌墙—虽然砌得很烂。」
「我有很多很多东西想学,很多很多地方想去。」
「对不起,二哥。」
「请你永远待在这里吧。」
说完,朱慈炯转身朝来时方向去。
「五弟?五弟!朱慈炯!」
朱慈炯没有回头。
「蠢货,总有一天,你会主动拉我出去。」
「因为这潭————既是囚我的牢,也是你的灵窍!」
景象剥落,朱红宫墙化作碎片消失。
朱慈炯眨了眨眼,自己站在嘉定热闹的大街,阳光温暖,行人喧闹依旧嘈杂。
卖糖人的摊子顶不见黄帽身影。
小家夥显然趁他「发呆」的时候溜之大吉了。
「跑得真快————」
朱慈炯嘀咕了一句,摸了摸肚皮。
追了这麽久的纸人,又进了一趟莫名其妙的地方,肚子咕咕叫了。
「算了,回宫吃吧。」
朱慈炯叹了口气,正准备往离王宫走,却看见街道对面,有个身材高大面相普通、穿粗麻短褐的中年男子,扛着好几根粗壮的圆木,走进戏楼。
朱慈炯有些不解,自以为悄悄地跟了上去,小小的身影钻进戏楼侧门,绕过堆放道具的走廊。
後院里,中年男子已把圆木卸在地上。
劈开的木柴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每一块的大小几乎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朱慈炯看了好一会儿,终於忍不住出声:「那个————你是不是吕洞宾?」
柴根柱没有否认,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里面是黄澄澄的窝窝头:「饿不饿?」
朱慈炯猛猛接过窝窝头,蹲在条凳上大口啃咬。
又干又硬,没有甜味,没有馅料,最寻常的棒子面捏成团蒸熟。
锦衣玉食的朱慈炯,偏偏吃得很香。
「你————当真是吕洞宾?」
柴根柱也拿起窝头啃:「是,也不是。」
「什麽意思?」
「我的真名叫柴根柱,吕洞宾只是我扮演的角色。」
朱慈炯想了想:「大哥说过,扮演角色的道途,叫【伶】。」
「不错。」
朱慈炯越发不解:「那你为什麽还要变回柴根柱?世上又没有真的吕洞宾,你把自己当成真的吕洞宾不就好了?」
「问得好。」
柴根柱起身走到木柴堆前,捡起被劈开的木头,端详纹路道:「伶者,拟象传神之艺也。然伶道修行,最重一诫"
「只可扮演,不可成为。」
「何谓扮演?见其人,募其神,拟其行,而心知其假。」
「何谓成为?忘我本相,以假为真,以彼代己,不复辨其本来面目。」
柴根柱望向戏楼外天空,不知想起了谁:「演一人过深,忘我本心,便非扮演」,而是被扮演者夺去魂灵,自身从此不复存在————可谓入【魔】歧途。」
朱慈炯皱起眉头,努力消化这番话。
「所以————如果柴大哥觉得自己就是吕洞宾,那柴大哥就死了?活着的吕洞宾,则成了魔修?」
「殿下聪慧。」
柴根柱重新坐下道:「蓬莱八仙,吕洞宾、铁拐李、张果老、蓝采和、曹国舅、韩湘子、汉锺离————为避免入戏太深,忘记自己是谁,需时常做回本我。」
朱慈炯懂了:「难怪你今天穿成这样。」
朱慈炯舔了舔嘴角碎屑,正要再问什麽,曹国舅从廊外进来。
「根柱——五殿下也在?」
柴根柱见他神色不对,起身问道:「出了什麽事?」
曹国舅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封密报,看了朱慈炯一眼。
柴根柱道:「但说无妨。」
曹国舅道:「京师有消息了。」
朱慈炯好奇地凑过来,就见曹国舅边将密报展开,边说:「潼川与京师的交战日期已定。」
「内阁不愿在北直隶引起大规模斗法,多造无谓伤亡,提议参照潼川与金陵之战,七对七。」
柴根柱点头:「倒也合情理。」
「嗯?後面这些是————」
曹国舅苦笑一声,替柴根柱把话说完:「京师的出战名单。」
从小被朱慈烜教育识字的朱慈炯,默默念道:「首辅孙承宗。」
「东阁大学士王夫之。」
「户部尚书毕自严。」
「司礼监秉笔曹化淳。」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南海巡抚郑芝龙。」
「周玉凤————啊,这不是我母後的名字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