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必谦霍然起身:「怎麽可能!」
难以置信。
斗法才开始,明明双方实力悬殊,却是朝廷减员在先————
杨嗣昌凝视片刻开口:「神尼释放冰雾,到山峰崩碎,泥石流席卷,潼川的每一步都在京师预判之外。」
杨嗣昌视线扫过石流型出的沟壑。
「从一开始,他们就打算智取。」
看台最高处,钱肃乐双手死死攥着栏杆,神情难以置信:「我本以为潼川必输无疑————莫非真有胜算?」
张煌言却道:「於私,我希望他们胜。於公,我等为大殿下效力」
钱肃乐沉默了一会儿,喃喃道:「也不知殿下,为何将李将军与吕仙师借给顺庆。」
「阴差阳错罢了。」
贵宾席另一端,曹国舅双臂抱胸,眉头微锁。
汉锺离蒲扇搁在膝头,罕见地没有摇动。
张果老、蓝采和盘腿坐在椅面,与站着的韩湘子沉默地望着场中。
与张煌言、钱肃乐不同的是,他们十天前便到了潼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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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八仙知根知底,他们看吕洞宾方才那一轮交手,判断与旁人截然不同。
曹国舅缓缓开口:「方才根柱震碎拂尘,本要出剑————曹化淳和郑芝龙却提前退出了沙地。」
汉锺离摇动蒲扇,叹道:「想不到,几位大人的瞳术如此了得。」
「唱戏最怕台下坐的是行家,你水袖还没抖开,人家已经知道袖底藏了几层。」
「【伶】道法术同理。费尽心思演一场,旁人若琢磨出你怎麽变的,威能当场就泄了。」
蓝采和听得不耐,双手叉腰道:「黑,你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做甚!别忘了柴大哥的道统!满场的沙地、泥浆、碎石、土坡,都是现成的优势!」
汉锺离与曹国舅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但愿吧。」
泥石流轰鸣平息,留下大片浑浊泥浆与七零八落的碎石。
从山体废墟到沙漠边界,平原被巨大沟壑所分割。
朱慈炤悬在半空,浑身金光尚未完全敛去,像一柄刚从熔炉中夹出的铁坯,居高临下俯瞰全场。
京城六人并立於沙地,面色已不复开场时的从容。
孙承宗拂去须髯泥渍:「该认真了。殿下碎山,已是动了真本领。」
曹化淳道:「借地弥弱,他们准备得很充足。」
郑芝龙单手按刀,转向残存的山丘废墟与沙地沼泽:「地势常在,谁说能用只有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周玉凤。
从开战至今,她只调度、传令。
可她不是来督战的。
「接下来,由本宫参战。」
周玉凤擡手,拔下鬓边第一根发钗。
钗头雕作九尾凤尾,尾羽纤毫毕现,流转莹白色泽。
周玉凤将发钗握在掌心,指尖轻轻一捻。
发钗震颤,发出极轻的嗡鸣。
全场屏息。
周玉凤朱唇微启:「换。」
吕洞宾背上木剑骤然消失。
与此同时,周玉凤掌心发钗也不见了。
直到有眼尖的观众惊叫出声,人们才发现:
吕洞宾的木剑在娘娘手。
「隔空交换?」
钱肃乐双手猛攥栏杆,上半身几乎探出:「【宇】道————竟是【宇】道法术!」
张煌言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一倍:「【拈星替月】!我曾听黄巡抚提及,此术可标记两件无生命之物,一定距离内交换所在。虽是小术,涉及空间,可谓艰难至极,故黄巡抚放弃了此法作为赏赐。」
全场观众的惊呼也如山洪爆发。
「不愧是大明仙後!」
「隔空换物,这该怎麽防啊?」
「别慌,只是换物,也不能直接把人扔到场外————」
「乌鸦嘴,最好不能。」
来不及热议。
周玉凤拔下了第二根发钗。
然後是第三根、第四根—
五根凤尾发钗,在她掌上一字排开。
「换。」
李定国腰间佩刀消失。
他下意识伸手,只看见九尾凤头在鞘口外颤动。
再擡头,便见皇後随手向後一抛,自己的武器哐哪落在红色区域。
「换。」
一百零八颗紫檀佛珠,在周玉凤掌心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她掷出场外。
神尼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庄严的面上闪过一丝僵硬。
「换。」
左彦的黑铁长鞭,重重砸落在红线上,激起一圈尘土。
蓝采和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这也太荒谬了吧!几根钗子就把吕大哥他们的兵器全解除了?接下来还怎麽打?」
「不是全部兵器。」
曹国舅忽然开口:「你们看。」
场内。
郑成功低头瞅着两只手上的拳套,愣了一息。
方才,他明明感知到极其细微的震颤,拳套随之发烫,却未被换走。
皇後连换四件兵刃,怎偏偏漏了我?」
还是皇後刻意留下他的武器?
先别想了,集中注意。
李若琏投降,京修减至六人。
此时该化整为零—
先由朱慈绍王从天降,冲入敌阵将对方打散。
再由怒江神尼施展冰雾分隔六人。
毕自严【墟土】虽强,却有致命局限:
无法精确操控。
在视线被遮蔽、与同伴分散的情况下,贸然施展【墟土】,极可能误伤己方。
等到京修被冰雾孤立,潼川六人再化零为整,合击落单之敌。
战术精髓便是:
以多打少,制造局部优势!」
郑成功仰头喝道:「殿下!」
朱慈绍等的就是这一声。
他在半空拧腰旋身,明阳灼目之光微微内敛,随即单脚下劈,如同一颗从天而降的金色陨石,朝京修所在处狠狠落下。
「快看啊,是咱骏王殿下的成名法术,【阳风蹴月腿】!」
橘金色风焰与炽金色光浪重叠在一起,将朱慈绍的右腿裹成流星尾焰般的火柱。
尚未落地,沙地已被风压轰出浅坑,细沙涟漪般向外翻涌。
毫不夸张的说,大明没有任何胎息修士,能在不依靠灵具的场景下,正面抵御此击。
「散!」周玉凤断喝。
六名京修同时发力,往不同方向掠开,间隔有远有近。
郑成功心中狠狠叫了声好。
「神尼!」
怒江神尼早就躲在平息的泥石流後边,双掌结印,引动场地水源。
漫天冰晶挟稀薄雾霭再度升腾。
速度比第一次稍慢,仍在数息间将整片沙地笼罩。
如郑成功所料,毕自严这回并未施展【墟土】之法。
全场观众、修士、斗法参与者的视野均被遮蔽。
处在四面八方不同地点的朱慈绍、郑成功、左彦、张岱、李定国,以直线奔向场地边缘。
冰晶蕴含怒江神尼的灵力,能模糊感知某处灵力波动熟悉还是陌生,以此粗略判断是敌是友。
但这种感知极为粗糙,只能捕捉一团朦胧光影,且冰晶同样会妨碍潼川这边的沟通。
好在吕洞宾另有传讯手段。
他是土统修士,脚步叩击地面能产生细微振动波。
事先约定的几长几短,一声一息,为潼川修士才懂的密语。
怒江神尼感知锁定敌修方位,吕洞宾振动传讯,将方位传达给潼川其余修士。
这也要求吕洞宾与神尼不得分散。
郑成功於冰雾中狂奔。
跨过交替出现的泥浆、碎石、断木、坑洼,前方忽然亮起红色光弧。
「哎哎哎哎哎—冲太快了,给我刹住!」
郑成功一脚踏在红线内侧,距场外只余半寸。
「好险,就差一点。」
郑成功侧身趴倒,右耳紧贴地面,左手张开平按,随时准备以叩击回传暗号。
片刻後。
吕洞宾叩过一次地,示意有四名敌修在沼泽边缘。
「呃,具体是哪个边缘?」
离沼泽地最远的郑成功,需要更精确的指令,才能参与合击。
五息。
十息。
二十息。
没有任何振动传来。
情况不对。」
按昨晚商量的战术,吕洞宾守护在神尼近旁,不可能这麽久不发信号。
冰晶感知再粗糙,也该锁定一两个目标的准确位置。
郑成功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会是首辅猜到了我们的计划吧?」
郑成功有些担心,【音】道术法可以控制声音传播,是否也能干扰地面振动。
或者,孙承宗同为【土统】修士,可在吕洞宾叩击地面时。以反向音波振抵消动,甚至制造虚假信号?
但郑成功想错了。
找到怒江神尼与吕洞宾,阻碍传讯的,不是孙承宗。
而是周玉凤。
冰雾深处,吕洞宾与怒江神尼背向而立。
神尼维持冰晶,吕洞宾单足点地,准备发出下一道振动暗号。
却不知,自己肩部亮起极其模糊的莹白光芒。
找到了。」
周玉凤松了口气。
她的发簪携有灵力标签,附着在被换兵刃的修士体表此外,周皇後同样在己方身上,设有【宇】道标签。
标签存续时间极短,也不具施法作用。
但在这短暂窗口内,周玉凤可感知所有标签的精确方位。
冰雾弥漫,视野全失。
所有人变成瞎子,唯独她手握完整的坐标图。
周玉凤暗道:
冰雾笼罩,正是本宫出手的最佳时机。
修炼三十载,这还是她头一回认真出手,以至於感到些微的紧张————和激动。
「【月痕淩瑕】。」
此术取月相之清寒,淩虚而行,踏影无痕。
顿时,周玉凤秀足浮现银白色光晕,与弥漫的冰雾几乎融为一体。
紧接着,她踏出一步,锁定方位,拉出极淡的银白残影。
怒江神尼只来得及,感知到一团极其模糊的灵力波动。
谁?莫不是骏王殿下心急,认错了沼泽?」
【寒晶弥障】的感知精度着实太低,让怒江神尼迟疑了半晌,才决定向五步外的吕洞宾发出警告。
遗憾的是,银白月牙已在冰雾中逼近。
周玉凤出现在这尼姑面前,白皙如玉,五指纤长,没有任何蓄势,轻轻挥出一掌。
这一掌轻描淡写地印在怒江神尼丹田,後者亡魂大冒,脑中升起绝望之念:「吾命休矣!」
想像中的走马灯并未出现。
怒江神尼虚惊低头,见周玉凤手掌一点便收,连袈裟布料都没弄皱。
倘若周玉凤愿意,掌力从外入内,可直接震碎尼姑的灵窍。
可此战终究不是生死搏杀,周玉凤更不忍伤害无辜的大明修士,遂手下留情撤销掌力。
除非汗流浃背也算轻伤,浑身完好的怒江神尼双手合十,长叹道:「阿弥陀佛,多谢娘娘手下留情。贫尼————认输。」
直到这时,柴根柱才霍然转身,饰演吕洞宾向来淡定的面上,罕见露出震惊。
「好快!既无【衍雷】激发潜能,娘娘的身法绝非小术,当如【後土承天劲】【花开顷刻】那般,出自法门————」
周玉凤立在雾中,宫装广袖垂云,鬓边余下的衔珠钗微微晃动,周身萦绕极淡的银白。
朱慈炯本来还在打哈欠,此时一听动静,立刻从吕洞宾肩头探出脑袋,脸上写满开心:「母後!你又找到我了!」
周玉凤完全没有看吕洞宾,而是温柔地弯起唇角。
开战到现在,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一个母亲看到自己孩子的笑。
「炯儿乖。母後现在便来接你。」
吕洞宾的手本能伸向背後,却握了个空。
没有剑。
吕洞宾默然片刻,朝周玉凤躬身一揖:「娘娘,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恕吕某得罪。」
周玉凤微微颔首。
吕洞宾本与此战无关,是她下旨,才让吕洞宾护持朱慈炯参与斗法。
说是给朱慈绍与潼川的优待,实则,周玉凤完全在为亲儿计:
吕洞宾冥冥中似得【天意】瞩目,阴差阳错成了炯儿师父————若是进一步深入储争,炯儿未必不能得气运垂目,觉醒修行资质————
对修真之事,相对了解更多的周玉凤褪去面上笑意,恢复沉静道:「出手时小心些,莫伤到炯儿。」
「一定。」
吕洞宾放下朱慈炯,准备施法————
良久。
失去怒江神尼维持的冰雾缓缓消散。
「什麽情况?」
视野恢复的郑成功使劲眨眼揉耳,试图尽快寻见同伴身影,以赶去增援。
却听王承恩声音从高空传来,一时大惊失色:「怒江神尼,出局。」
「张岱,出局。」
「李定国,出局。」
「左彦媖,出局。」
「吕洞宾,出局。」
「朱慈炤,出局。」
郑成功张大了嘴。」
潼川,仅余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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