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耗了力气。
陈恩上前一步,高声道:“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缓缓起身。
甲胄摩擦,衣袍窸窣。无数道目光重新汇聚到赵梁身上。
赵梁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入胸腔,带着深秋的肃杀和未散的血腥气。他压下喉头的涩意,看向解熹。
“解阁老。”
“老臣在。”
“大行皇帝丧仪,由你与礼部主持。务求庄重肃穆,合乎礼制。”
“老臣领旨。”
“蓝国公。”
“臣在。”蓝启踏前一步,甲胄轻响。
“皇城防务,京畿戍卫,暂由你统辖。整饬京营,肃清余孽,安定民心。”
“臣,领旨。”
赵梁的目光移向顾铭。
停顿了片刻。
“顾卿。”
“臣在。”顾铭出列,躬身。
“你……护驾有功。”赵梁斟酌着词句,“擢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兼领京营监军。红莲教众,编为‘靖难营’,归你节制,驻防城外。”
“臣,谢陛下隆恩。”
顾铭跪下领旨,声音平静无波。
“其余有功将士,着兵部论功行赏。叛逆赵楷及其党羽,押入宗人府,严加看管,候审。”
“臣等遵旨。”
旨意一道道传下。
广场上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眼神闪烁,有人默默盘算。
即位大典继续。
繁复的礼仪,冗长的流程。祭天,告庙,颁诏,受贺。
赵梁像个提线木偶,被陈恩和解熹引导着,完成每一个步骤。龙袍沉重,冕旒压额,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直到日头偏西。
钟鼓再鸣,大典终于结束。
百官散去,各怀心思。朱紫青绿的人流涌出宫门,像退潮的海水,留下空旷的广场和弥漫不散的肃杀。
赵梁被簇拥着回到养心殿——如今已是他的寝宫。
殿内陈设未变,只是龙床上换了崭新的明黄锦被。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混着熏香,形成一种古怪的气息。
他挥退左右。
只留下陈恩。
老太监默默上前,为他卸下冕旒,解开龙袍的系带。沉重的冠服离身,赵梁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陛下,可要传膳?”陈恩低声问。
赵梁摇摇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给殿内镀上一层暗金。远处宫墙巍峨,飞檐斗拱沉默地指向天空。
“陈恩。”
“老奴在。”
“父皇……走的时候,痛苦吗?”
陈恩手一颤。
他低下头,声音哽咽:“大行皇帝……走得很安详。握着老奴的手,慢慢闭的眼。”
赵梁沉默。
安详?
被亲生儿子带兵逼宫,死在乱军喊杀声中,这算哪门子安详。
“赵楷关在哪儿?”他问。
“宗人府地牢。单独关押,内外三层看守。”
“去看看。”
“陛下?”陈恩抬头,“地牢阴秽,恐冲撞了陛下……”
“无妨。”
赵梁转身,朝殿外走去。
“朕想看看,朕的三哥,如今是什么模样。”
宗人府地牢深在地下。
石阶陡峭,潮湿阴冷。墙壁上挂着油灯,火苗跳动,映出扭曲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铁栅栏粗如儿臂,里面只有一张石床,一张木桌,别无他物。
赵楷坐在石床上。
他换下了亲王常服,穿着一身素白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是抓捕时挣扎留下的。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讥诮。
脚步声响起。
赵楷抬起头,看向栅栏外。
赵梁站在那儿,一身常服,外罩玄色披风。陈恩提着灯笼跟在身后,昏黄的光照亮了方寸之地。
兄弟俩对视。
沉默在牢房里蔓延,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三哥。”赵梁先开口。
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有些空洞。
赵楷笑了。
“陛下。”他缓缓起身,走到栅栏前,隔着铁栏看着赵梁,“来看我笑话?”
“朕来看看你。”
“看我?”赵楷笑意更深,眼底却冰冷,“看我这个败军之将,阶下之囚,如何苟延残喘?”
赵梁没接话。
他打量着赵楷。这个三哥,从小聪慧,文武双全,深得父皇喜爱。
若不是自己有个好姐姐……
“为什么?”赵梁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这条路。”赵梁看着他,“带兵闯宫,弑君谋逆……你就这么想当皇帝?”
赵楷笑容收敛。
他盯着赵梁,眼神锐利如刀。
“我想当皇帝?”他嗤笑,“赵梁,这话该我问你。你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凭你会讨好长乐?凭长乐能勾引到顾铭?还是凭你运气好,捡了个漏?”
赵梁脸色微白。
“父皇从未属意于你。”赵楷逼近一步,手抓住铁栏,指节发白,“你懦弱,优柔,毫无主见。若不是长乐和顾铭把你推上去,你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那也比你谋逆强。”赵梁咬牙。
“谋逆?”赵楷大笑,笑声在牢房里回荡,带着癫狂,“成王败寇罢了!我若赢了,今日坐在牢里的就是你!史书上写的,就是赵梁谋逆篡位,信王拨乱反正!”
他喘了口气,眼神狠厉。
“赵梁,你别得意。这龙椅,你坐不稳。赵柏逃了,魏崇走了,江南士族恨你入骨。还有朝中那些老臣,你以为他们真服你?他们只是怕死,怕蓝启的刀,怕顾铭的红莲教!”
“等风头过了,等他们缓过气来……你这皇帝,还能当几天?”
赵梁沉默。
他看着赵楷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三哥。”他低声说,“你从未懂过父皇。”
赵楷愣住。
“父皇要的,不是一个能征善战的皇帝,也不是一个权谋深沉的君王。”赵梁缓缓道,“他要的,是一个能守住江山,能让百姓安居的人。”
“你太急了。也太狠了。”
“带兵闯宫的那一刻,你就输了。输的不是兵力,不是谋略,是人心。”
赵楷怔怔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
良久,他松开手,后退两步,跌坐在石床上。
“人心?”他喃喃道,“人心算什么?这天下,终究是刀兵说了算。”
“刀兵能夺天下,却守不住天下。”赵梁转身,“三哥,你好自为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