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猜得没错。
第二天下午,负责盯梢的冷面回来汇报,说果然有一队人马进了王守忠的胭脂铺。
领头的是个公公模样的年轻男人,四个飞鱼卫近身保护。
王守忠称呼那男人为“石公公”,态度比见了亲爹还恭敬。
想来正是石青无疑。
石青并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亲自前往棺材铺买了一副上好棺木,将赵桂香的尸体收殓进去。
然后一行人抬着棺材上了山,挑了块平整点的地方埋了。
钉棺之前,石青往棺材里放了一个白瓷小盒,在坟前站了许久……
“白瓷小盒?”杜若疑惑地问,“具体什么样的?”
冷面回忆了一下,“大概半个手掌大小,圆形的,上面似乎还画着花样,有点像女子惯用的胭脂盒。”
那四个飞鱼卫脚步稳健,眼神锐利,显然都是武功高手。
他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
所以只能看个大概。
杜若垂眸沉思片刻,须臾摇头:“不,我觉得不是胭脂盒,里面装的,或许是冻疮药。”
赵桂香并不爱涂脂抹粉。
她平日里打扮素净,身上也没有脂粉香。
再加上蓉嬷嬷之前搜屋子,没有搜出任何胭脂水粉的痕迹。
足以说明这一点。
而赵桂香曾在供词里提到过,她和石青之间的渊源,正是始于一盒冻疮药。
在赵桂香人生至暗时刻,那盒冻疮药仿佛一道光,照亮了她的前路。
也勾走了她的心。
她喜欢石青,为了他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想来石青对赵桂香也并不全然是利用,至少在她死后,还愿意冒着暴露的风险,出宫替她收尸。
石青这个人,有点意思……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金珠略带急促的嗓音。
“夫人,门房来报,说宫里来人了,指明要见您!”
宫里的人?
杜若挑眉,“有递帖子么?”
“并没有。”金珠回道,“不过对方通报了身份来历,说他来自长乐宫,姓石,还说夫人一听便知。”
杜若豁然起身。
卧槽,不会是石青吧?
她都还没去找那狗东西算账,那厮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好大的狗胆!
呵,这是仗着郭太后的势,有恃无恐啊。
好好好,姑奶奶今儿就会会你,看你想搞什么鬼。
“把人请去前院花厅,好生招待,我稍后就到。”
金珠不敢怠慢,转身快步跑远了。
“他来统领府干什么?难道是想给赵桂香报仇,寻夫人您的晦气?”冷面眉头皱得死紧。
杜若冷冷地勾了勾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完抬脚便往前院走。
冷面亦步亦趋地跟在了杜若身后,右手下意识握住了倚天剑的剑柄,随时保持警惕。
远远的,就看见门口站着四尊门神。
身穿黑色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下半张脸隐在银质面具下,看不清具体面容。
只露出四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冷厉,危险。
看到两人走近,其中一个飞鱼卫朝她拱手,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
“请!”
杜若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脚跨过门槛。
冷面却被拦下了。
“公公只想见江夫人一人,还请这位小兄弟在外稍候。”
让杜若一个人进去,冷面怎么可能放心,当即拔剑相向,冷声道:
“让开!”
几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锵锵锵同时拔刀,将冷面围在了中间。
这是打算硬拦了。
“好大的威风啊。”杜若脚步一顿,回过身,眸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冷笑一声,“我想各位可能忘记了,这里是统领府,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更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指手画脚,想逞威风,就滚回自己的地盘去。”
说着提高了音量,“来人!”
马六带着十几名御林军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将四名飞鱼卫团团包围。
杜若指着他们,淡声道:“送客。”
“是,夫人。”马六上下打量了对方好几眼,笑得贱兮兮的,“几位兄弟,不如换个地方耍威风如何?咱们统领府庙小,消受不起,还是请回吧。”
四人面面相觑,也有点被镇住了。
这位江夫人,是不是有点虎啊,知道他们飞鱼卫是干什么的吗?
虽说飞鱼卫和御林军同属京城禁卫军体系,但御林军守的是宫门和皇城,听着威风,实则距离权力核心还远着呢。
而他们飞鱼卫,则是太后娘娘特批,只听命于她一人的绝对力量。
便是那些朝廷重臣见了他们,也得避让三分。
毕竟全天下都知道,圣上侍母至孝,得罪了皇上只是天塌了,而得罪了太后娘娘,就等着天崩地裂吧。
没想到啊,今儿在这统领府,居然吃了这么大个鳖。
真要打起来的话,他们四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对付区区十几个御林军自然不在话下。
可飞鱼卫再嚣张,跑到统领府来打群架,似乎也不太占理……
一时间僵在了那里,谁都没敢先动手。
直到一道温软悦耳的嗓音响起,打破了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
“呀,这是什么了?”
青年慢条斯理地从花厅里走出来,朝几名飞鱼卫摆了摆手,“还不快把刀收起来,咱们是客人,若是不小心伤了主家的狗,那多不好意思。”
说着转头看向杜若,笑吟吟道:“你说是吧,江夫人?”
杜若循声望去,愣了一下。
哟,好俊的小伙。
脸型很好,棱角分明,却不是那种刀削斧砍的硬汉型,反而透着清澈的少年气。
冷白皮,眼角长了一颗小小的黑痣,除此外毫无瑕疵,是连女子都羡慕的好肌肤。
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微微弯起,纯良又无辜,里面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让人不自觉心生好感。
如果非要挑一个不和谐的地方,可能就是嘴了。
嘴唇偏薄,唇色较淡,这种人按面相来说,属于薄情寡义之相。
杜若的视线挪到对方身上。
一袭鸦青色暗花长袍,走动间云纹若隐若现,可见不是便宜货。
还有腰上的白玉腰带,一看就价值不菲。
再加上贴身保护的四个飞鱼卫……
不愧是郭太后的心腹宠臣,果然气派。
只是这种气派耍到杜若面前,就让她很不爽了。
“狗?我们家没养狗啊。”杜若看向马六他们,“你们看见了吗?狗在哪儿呢?”
马六眼珠子一转,抬手指着那四个飞鱼卫,“夫人您眼拙了,这不就是?还带着嘴套呢,刚才还狂吠乱咬人来着!”
其他人也立马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对对对,这只叫得最凶,差点吓死我了。”
“就是,不牵绳遛什么狗,咬到人就不说了,咬到花花草草也不好嘛。”
“夫人您可千万得当心点儿,万一被疯狗咬伤,听说会死人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马六带坏了,这些御林军嘴皮子都挺溜的,七嘴八舌,指桑骂槐,把几个飞鱼卫连同石青都损了个狗血淋头。
哪怕有面具遮挡,也掩不住几个飞鱼卫脸上的愤怒之色。
领头的那个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拔刀。
被石青眼神一扫,打了个哆嗦,硬是忍下了这口气。
石青抚掌大笑:“有趣有趣,有夫人这样的人做对手,真是有趣极了。”
他手一挥,“行了,你们都退远些,咱家有些隐疾,听说江夫人是大神医,正好顺路请她帮忙看看,外人在不方便。”
又看了眼冷面,“这位兄弟跟了我们一路,想必也累了,不如也下去歇息歇息?”
冷面心里一凛。
没想到他自以为隐蔽,原来早被石青一行人识破了行踪,只是没有当场揭穿罢了。
杜若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行退下。
冷面不太放心,“夫人……”
“没事,我心里有数。”杜若安抚道。
石青噗嗤笑了:“放心吧,咱家是个阉人,而且也不会武功,断断伤不了你家夫人分毫的。”
冷面连同马六他们一同退到了大门口,盯牢了那四个飞鱼卫,以免他们轻举妄动。
至于杜若,则进了花厅,自顾自在主位坐下。
抬眼看着坐到对面的俊秀青年,敲了敲桌子,“行了,现在这屋里就咱们两个,我这人呢,向来不喜欢绕弯子,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公公今儿特意过来,是来找茬还是想为赵桂香报仇?”
“都不是。”石青摇头,“不瞒杜神医说,咱家真是来求医的。”
求医?
杜若的视线往石青胯下一扫,“抱歉,我只是个大夫,没有断肢重生之术,公公想重新变回男人,那是万万不能了。”
咳咳,石青差点被口水呛着。
那张俊秀的奶狗脸涨得通红,说话也结巴起来:“杜神医误、误会了,咱家不是、不是为此而来……”
“哦?那公公是哪里不舒服?”杜若挑眉问道。
石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恢复成了之前的谈笑风生,手伸到桌面上,“杜神医不妨亲自查查,看咱家究竟得了什么病。”
杜若只犹豫了一瞬,就将手搭了上去。
正好,她也想测测对方是不是百毒门的余孽。
长得好看,又说跟江家有仇,很难不让人怀疑啊。
凝神感受了好半晌,又和系统确认了一遍,杜若这才缩回了手,“抱歉,你的病我治不了。”
石青夸张的啊了声:“杜神医的意思是,咱家要死了吗?”
“还没,不过快了。”杜若摇头叹气,语气中却透着幸灾乐祸,“你身上有很多陈年旧伤,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多年前遭人殴打所致,当时没好好治疗,耽搁了,留下了暗疾。”
“一旦变天,就会隐隐作痛。”
“但这并不会致命,你最大的问题是心脉受损……气血不畅,肝气郁结,有时候甚至还会咳血,简而言之一句话:你有非常严重的心病。”
“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再厉害的神医也没办法,所以我说你快要死了。”
石青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兴致勃勃地问:“那依杜神医看,咱家还能活多久?”
杜若想了想,“不动气的话十五年吧,不过要是成天想着怎么害人,动不动就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劳心费神,那就不好说了,估计活不过三十岁。”
“三十岁啊……”石青点点头,“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杜若,正了正脸色:
“杜神医,咱家跟你无冤无仇,不想看你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
“江统领有你这样的妻子,是他的福气,却是你的不幸。”
“听咱家一句劝:离开江漓,远走高飞,走得越远越好。”
“否则咱家也保不住你。”
这话说的,简直莫名其妙。
杜若翻了个白眼:“公公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你不害我就阿弥陀佛了,还会保我?说出去你自己信吗?”
石青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瞟了眼外面,又咽了回去。
“不管你信不信,咱家对你没有恶意,跟咱家有仇的是江家,与你无关。”
“更何况你能干掉全公公,一路披荆斩棘,活着进了京城,实在令人刮目相看,甚至匪夷所思。”
“咱家很欣赏你,和杜神医这样的人为敌,实非咱家所愿。”
“咱家言尽于此,希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杜若,脸上似有遗憾之色:“杜神医,咱家听说你是进门半年后才无师自通的医术,若是你能早一点觉醒,那该有多好……”
他说了声告辞,大步走向门口。
留下一脸懵逼的杜若。
啥意思?早一点晚一点有区别吗?反正最后都成了大神医不是吗?
听不懂。
冷面快步走进花厅,快速扫了眼杜若,眼里的担忧一闪而过,“夫人没事吧?”
杜若摇头:“放心,我好得很。”
“那位石公公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吧?”
“非常难听!”杜若一拍桌子,愤愤道,“他居然劝我和江漓和离,否则就要干掉我!”
冷面:“……的确难听。”
杜若啧啧两声:“长得这么好看,我还以为他跟嫪海一样是个假太监呢,居然真阉了……”
刚才她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把石青绑起来喂真话丸来着。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石青跟赵桂香是有本质区别的,他是太后跟前的红人,还是宫里的实权太监,那么多人亲眼看见他进了统领府,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江家怕是真要被抄家了。
杜若起身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回正院躺会儿。
门房噔噔噔跑过来禀报:“夫人,又有人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