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霞飞路深处，有一条名为“玫瑰里”的弄堂。这里没有公共租界的喧嚣，也没有华界的杂乱，只有法国梧桐投下的斑驳树影，和偶尔传来的留声机里周璇的歌声。
弄堂最深处，一栋红砖黑瓦的石库门房子，大门紧闭。
齐啸云掏出钥匙，轻轻转动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这里已经空置了很久，是齐家名下一处不起眼的产业，平日里只有个老妈子偶尔来打扫，如今成了他们最好的藏身之所。
“小心门槛。”齐啸云侧身，护着莫隆和贝贝走进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枝叶繁茂，遮挡了大部分视线，从外面很难看清屋内的动静。
“老李，你去把窗帘都拉上。”莫隆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摘下帽子和墨镜，露出一张疲惫却坚毅的脸，“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指挥部。”
李忠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去关窗。
贝贝站在堂屋中央，目光有些游离。她看着这陌生的环境，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十七年前，她曾在这里蹒跚学步，也曾在这里听过父母的欢声笑语。
“阿贝，累了吧？先去楼上休息。”齐啸云柔声道，“房间我都让人收拾好了。”
贝贝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坚定：“我不累。啸云，爹，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莹莹？”
这是她回到沪上后，问的第一句话。
莫隆的手微微一颤。他看着贝贝，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阿贝，莹莹那边……情况有些复杂。她一直以为你已经……夭折了。而且，她现在和齐家……”
“我知道。”贝贝打断了他，“啸云和我说过，他和莹莹青梅竹马，甚至默认了她是未来的伴侣。但是，爹，我是您的女儿，也是莹莹的亲姐姐。我有权利见她，也有义务告诉她真相。”
莫隆叹了口气：“我知道。只是，现在赵坤的眼线遍布沪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莹莹那边，更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如果贸然接触，可能会给她带来危险。”
“那怎么办？”贝贝有些急了，“难道就看着她被蒙在鼓里，甚至……甚至被赵坤利用吗？”
“当然不会。”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李忠已经关好了窗户，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叠信纸，递给莫隆：“老爷，这是这几天我收到的，莹莹小姐托人送来的信。她每个月都会给老宅的门房送一次信，报个平安，其实是想问问有没有老爷您的消息。”
莫隆接过信，手指颤抖着拆开。
信纸上，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李伯尊鉴：沪上近日多雨，不知老宅漏雨否？女儿一切安好，勿念。近日商会举办绣艺展，女儿的作品入选，心中甚喜。唯念及父亲，夜不能寐……”
莫隆看着看着，老泪纵横。
“好孩子，好孩子……”他哽咽着，“莹莹是个好孩子，这些年，苦了她了。”
贝贝凑过去，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和她自己的字迹有七分像，只是更加温婉柔和。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当。
“爹，我想见她。”贝贝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就现在。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莫隆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好。老李，你安排一下。今晚，让莹莹来这儿。”
“是！”李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其实，老奴早就安排好了。莹莹小姐今晚要去‘锦绣坊’验货，那里离这儿不远。我会让人把她引到这儿来。”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沪上的夜，比白天更加繁华。霓虹灯闪烁，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锦绣坊”是沪上最大的绣品商行之一，也是莫家当年被抄没的产业，如今归在赵坤名下。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锦绣坊门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身穿淡紫色旗袍的年轻女子。她身材高挑，气质温婉，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正是莫莹莹。
“莹莹小姐，您来了。”锦绣坊的掌柜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货都已经准备好了，在二楼。”
莹莹点了点头，礼貌地笑了笑：“王掌柜客气了。我是代表齐家来验货的，若是有什么问题，还请您多担待。”
“哪里哪里，莹莹小姐亲自来，是我们的荣幸。”王掌柜点头哈腰地将她引上楼。
莹莹走在楼梯上，目光扫过四周。这里的每一针一线，每一针一线，都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这是莫家的手艺，如今却成了赵坤敛财的工具。
她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让莫家的绣艺重见天日。
二楼的包厢里，王掌柜让人端上茶点，便退了出去。
莹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袅袅，却掩盖不住她心中的不安。
这几天，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齐啸云已经失踪了好几天，派人去齐家打听，也只说他在外地谈生意。可是，她知道，啸云从来不会不告而别。
而且，父亲那边也一直没有消息。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莹莹放下茶杯，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莹莹以为是王掌柜，头也不抬地说道：“王掌柜，货单呢？”
“货单在这儿。”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
莹莹猛地抬头，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站在门口的，不是王掌柜，而是一个穿着风衣的年轻女子。她的脸，和她有七分相似，但眼神却更加明亮、更加锐利，带着一股野性的美。
“你……你是谁？”莹莹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世上，怎么会有和自己长得这么像的人？
贝贝看着莹莹，心中也是百感交集。这就是她的妹妹，那个在沪上锦衣玉食长大，却失去了亲生父母的妹妹。
“我是谁不重要。”贝贝走进房间，关上门，“重要的是，你是谁。”
“我是莫莹莹。”莹莹下意识地回答，目光死死地盯着贝贝，“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和莫家有什么关系？”
“莫家？”贝贝冷笑一声，“莫家被抄的时候，你还在襁褓之中吧？你知道莫家的真正家主是谁吗？”
莹莹的脸色一变：“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贝贝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了半块玉佩。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刻着精美的云纹，中间断口处参差不齐。
莹莹看到那块玉佩，瞳孔猛地收缩。她颤抖着手，从自己的衣领里，也掏出了半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两块玉佩，在灯光下，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这……这怎么可能……”莹莹难以置信地看着贝贝，“你怎么会有这个？这是……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你母亲？”贝贝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林氏，是你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莫隆，是你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
“轰——”
莹莹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可能！你在撒谎！”她猛地站起身，后退几步，靠在墙上，“我母亲说过，我的双胞胎姐姐出生就夭折了！她不可能还活着！”
“那是他们骗你的！”贝贝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十七年前，赵坤为了斩草除根，逼乳娘抱走我，将我遗弃在江南码头。是养父母救了我，把我养大。而你，被留在了沪上，成了莫家的‘假千金’！”
“不……不……”莹莹摇着头，眼泪夺眶而出，“我不信……我不信……”
“不信？”贝贝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那你看看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林氏抱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婴儿，笑得一脸幸福。照片的背面，写着“贝贝与莹莹，百日纪念”。
莹莹接过照片，看着上面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脸，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这是……”
“这是我们的百日宴。”贝贝的声音柔和下来，“妹妹，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是，这是事实。我是你的姐姐，莫晓贝贝。”
“莫晓贝贝……”莹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这个名字已经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姐姐……”
她抬起头，看着贝贝，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喜悦、悲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莹莹小姐，您在里面吗？”是王掌柜的声音。
贝贝脸色一变：“不好，被人发现了！”
她拉着莹莹，冲向窗户：“快走！”
“去哪儿？”莹莹还有些发懵。
“去见我们的父亲！”贝贝一把推开窗户，跳了出去，“跟我来！”
莹莹咬了咬牙，也跟着跳了下去。
两人落在后巷的草地上，顾不得身上的泥土，跟着贝贝在错综复杂的弄堂里穿梭。
身后，传来了王掌柜的喊声：“来人啊！抓小偷！”
“别跑！”
几个黑衣人从锦绣坊冲了出来，朝她们追去。
“该死！”贝贝暗骂一声。她没想到赵坤的人反应这么快。
“姐姐，这边！”莹莹突然拉住贝贝，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这里通向霞飞路，那边有齐家的车！”
贝贝一愣，随即跟着她跑了过去。
莹莹对沪上的地形了如指掌，带着贝贝左拐右绕，很快就甩掉了追兵。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霞飞路，果然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齐啸云跳了下来：“阿贝！莹莹！”
“啸云！”莹莹看到齐啸云，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她真的是我的姐姐吗？”
齐啸云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走上前，轻轻抱住莹莹：“莹莹，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她真的是你的姐姐，贝贝。”
莹莹靠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贝贝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这个“外来者”，打破了莹莹原本平静的生活。
“走吧，爹还在等我们。”齐啸云松开莹莹，拉着两人上了车。
……
石库门房子里，莫隆焦急地走来走去。
当看到贝贝和莹莹一起走进来时，他停下了脚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莹莹看着那个苍老的、腿脚不便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她颤抖着走上前，跪倒在地：“爹……”
莫隆老泪纵横，上前抱住她：“莹莹，我的好孩子……爹回来了……”
贝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也噙满了泪水。
李忠和齐啸云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感人的一幕。
良久，莫隆才松开莹莹，拉着她的手，走到贝贝面前：“莹莹，这是你的姐姐，贝贝。当年……是爹没用，让你们分开了十七年。”
莹莹看着贝贝，眼中充满了愧疚：“姐姐……对不起，我……”
“傻丫头，说什么对不起。”贝贝擦去她的眼泪，笑道，“我们是一家人，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莹莹点了点头，扑进贝贝的怀里，姐妹俩相拥而泣。
这一刻，十七年的分离，十七年的思念，都化作了泪水，流淌在彼此的心间。
……
夜深了。
堂屋里，灯火通明。
莫隆坐在主位，贝贝和莹莹坐在他两侧，齐啸云和李忠坐在下首。
桌上，摆着那份油纸包，还有李忠找到的账本和钥匙。
“莹莹，”莫隆看着小女儿，神色凝重，“现在，你知道了真相。赵坤不仅仅是莫家的仇人，也是我们全家的仇人。他为了掩盖当年的罪行，一直在监视我们。这次，我们必须联手，将他绳之以法。”
莹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爹，姐姐，你们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全力以赴。”
“好！”莫隆欣慰地点了点头，“莹莹，你对沪上的商界人脉最熟。我要你利用齐家的名义，邀请沪上所有的名流参加赵坤的慈善晚宴。同时，你要暗中联系当年莫家的旧部，让他们在晚宴上为我们造势。”
“是！”莹莹应道，“这点事，交给我。”
“阿贝，”莫隆转向大女儿，“你的刺绣技艺，是莫家的绝技。我要你用这半块玉佩为原型，绣一幅《双生玉佩图》，在晚宴上展出。这幅绣品，就是我们的‘诱饵’，用来吸引赵坤的注意。”
“明白！”贝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会让他知道，莫家的手艺，不是他能够玷污的。”
“啸云，”莫隆看着齐啸云，“你负责保护她们姐妹俩的安全。同时，你要利用齐家的势力，在暗中搜集赵坤的其他罪证，确保万无一失。”
“放心吧，莫伯父。”齐啸云沉声道，“我已经安排人去查了，赵坤勾结洋人倒卖军火的证据，很快就会有结果。”
“好！”莫隆一拍桌子，“那我们就在慈善晚宴上，给赵坤来个致命一击！”
……
与此同时，赵公馆。
赵坤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刀疤脸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大人，属下无能，让她们跑了。”
“跑了？”赵坤冷笑一声，“跑到哪儿去了？”
“听……听说，是去了霞飞路。”刀疤脸战战兢兢地说道，“那里……好像是齐家的地盘。”
“齐家？”赵坤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好，很好。既然她们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霓虹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慈善晚宴……”他喃喃自语，“那就让这场晚宴，成为你们的葬礼吧。”
他转过身，对刀疤脸说道：“去，给我盯紧齐家。尤其是那个叫贝贝的丫头，我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还有，给我准备一份‘大礼’，在晚宴上送给莫家。”
“是！”刀疤脸领命而去。
赵坤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莫隆，你以为你回来了，就能翻盘吗？哼，我倒要看看，你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天。”
……
石库门房子里，贝贝和莹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
“姐姐，”莹莹轻声问道，“你在江南，过得好吗？”
“挺好的。”贝贝笑了笑，“养父母对我很好。虽然日子清苦，但是很快乐。”
“真好。”莹莹眼中闪过一丝羡慕，“我虽然在沪上长大，锦衣玉食，但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直到见到你，我才觉得，我的心，终于完整了。”
贝贝握住她的手：“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不管是江南，还是沪上，我们都是姐妹。”
“嗯！”莹莹用力地点了点头。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这对分离了十七年的双胞胎姐妹，终于在沪上的夜色中，紧紧相拥。
而属于她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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