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0章 残卷上的光

    夜。

    楼家的古籍库在别院最深处。

    说是库房,其实就是间老屋子。青砖墙,木梁顶,窗子开得小,月光透进来,碎成几块,落在地上。

    沈清鸢坐在地上。

    周围全是书。

    打开的书。合着的书。残破的书。泛黄的书。

    她手里捧着一卷,很薄,纸页发脆,翻动的时候会发出干叶子碎裂的声音。

    楼望和靠在门边,没说话。

    烛火晃。

    沈清鸢的侧脸在光里忽明忽暗。

    她看得很慢。

    不是慢。

    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时候停下来,闭上眼,嘴唇翕动,像在念什么。有时候又睁开眼,回头翻前面看过的,对照着,拧起眉头。

    楼望和递过一杯水。

    她没接。

    “这里。”

    沈清鸢忽然开口,手指按在书页上。

    楼望和走过去,蹲下来。

    烛光移到书页上。

    残卷上画着一条线。

    不是直线。

    是弯曲的,像河流,又像山脉。

    线的一头连着个圆点,另一头分出三条细线,分别指向不同的方向。

    旁边有小字,篆书,笔画已经模糊。

    “能看清吗?”

    沈清鸢没回答。

    她从怀里取出弥勒玉佛。

    玉佛搁在书页旁边。

    烛光穿过玉身。

    绿。

    很深很透的那种绿。

    楼望和盯着玉佛。

    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

    玉佛开始发光。

    不是突然亮的。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像黎明前天边的光,你盯着看的时候不觉得,一错眼,它已经在那里了。

    光落在残卷上。

    那条线——

    动了。

    楼望和以为自己眼花。

    眨了眨眼。

    线真的在动。

    像蛇。

    缓慢地,从纸上浮起来,扭曲,拉长,然后重新落下去。

    位置变了。

    原来的三条细线,变成了五条。

    圆点旁边,多出几个字。

    “龙渊之眼。”

    沈清鸢念出来,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烛火跳了一下。

    玉佛的光暗了。

    楼望和伸出手,想碰碰那条线,手指快碰到纸面的时候,沈清鸢抓住他手腕。

    “别动。”

    “怎么?”

    “你手上的气会乱。”

    她松开手。

    楼望和收回手指,盯着她看。

    “你刚才说,龙渊之眼?”

    “嗯。”

    “不是龙渊玉母?”

    沈清鸢摇头。

    她把残卷翻过来。

    背面也有图。

    画的是只眼睛。

    竖着的。

    瞳孔是一条缝。

    像蛇。像龙。

    眼睛周围,有五条线,分别伸向不同的方向。

    沈清鸢指着其中一条。

    “这条线,指向滇西。”

    “我们去过的那座老坑矿。”

    楼望和眉心一跳。

    “剩下四条呢?”

    “还没解开。”

    沈清鸢把玉佛拿起来,对着烛光。

    玉佛底部的秘纹清晰了些。

    但还是不全。

    像拼图,缺了几块。

    “楼望和。”

    “嗯?”

    “这尊玉佛不是完整的。”

    沈清鸢把玉佛放在手心,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佛面。

    “我父亲当年把它交给我时,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佛有三身。”

    “我只给你一身。”

    楼望和没接话。

    他知道沈清鸢还有话说。

    果然。

    “另外两身,在别处。”

    “一处是玉佛。”

    “另一处——”

    她停了一下。

    “另一处是玉手。”

    “仙姑玉镯?”

    沈清鸢点头。

    “玉镯在我这儿。但镯子不是玉手本身。镯子只是玉手的一根手指。”

    楼望和后背有点凉。

    不是冷。

    是那种——你以为你摸到真相了,结果发现真相后面还有真相。

    “所以呢?”

    “所以要解开完整的寻龙秘纹。”

    沈清鸢抬起头,看着他。

    “三身佛,得合一。”

    窗外有风。

    烛火晃得更厉害了。

    楼望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楼家的院子。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漆漆一团。远处有更夫走过,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另外两身,在哪儿?”

    他转过身,问。

    沈清鸢把残卷合上。

    “不知道。”

    “一点线索都没有?”

    “有。”

    她指着那只眼睛。

    “龙渊之眼。”

    “五条线,指向五个地方。”

    “滇西那条,我们已经去过了。”

    “剩下四条。”

    “就是另外两身佛的线索。”

    楼望和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四条线,两身佛?”

    “对。”

    沈清鸢从怀里掏出张纸。

    是她自己画的。

    简易地图。

    五条线,从中心点辐射出去。

    “这四条里,有两条是假的。”

    “两条真的,各指向一身佛。”

    楼望和盯着地图。

    “你怎么知道?”

    沈清鸢没回答。

    她把玉佛放回怀里,拿起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放下杯子,才开口。

    “我猜的。”

    楼望和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

    沈清鸢眉头微皱。

    “你平时说话,不会这么老实。”

    楼望和靠在书堆上。

    “换个人,肯定会说——根据秘纹推演、参照古籍记载、结合什么什么,所以得出这个结论。”

    “你呢?”

    “我猜的。”

    沈清鸢没笑。

    她看着残卷上的眼睛。

    “因为真的不知道。”

    “所以只能猜。”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楼望和不笑了。

    他坐直身子。

    “行。”

    “那就猜。”

    “猜对了算咱们的。”

    “猜错了——”

    “猜错了再说。”

    沈清鸢嘴角动了一下。

    想笑。

    没笑出来。

    她拿起残卷,翻到另一页。

    这一页画的是山。

    不是普通的山。

    山腹是空的。

    里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

    线连着线。

    线套着线。

    线缠着线。

    像个迷宫。

    山的最深处,画着一个圆。

    圆里写着一个字——

    “母”。

    楼望和凑近看。

    “龙渊玉母?”

    “应该是。”

    “这个山……”

    “不是山。”

    沈清鸢手指沿着山的外轮廓描了一遍。

    “是矿脉。”

    “上古矿脉。”

    “龙渊玉母就在矿脉最深处。”

    烛火烧到尽头,光暗了下去。

    沈清鸢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摸出一根新蜡烛,点上。

    火苗窜起来。

    屋子亮了些。

    她没回去坐下。

    就站在那儿,看着书堆里的残卷。

    “楼望和。”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楼望和没立刻回答。

    他拿起地上的水杯,发现是沈清鸢的,又放下。

    “一开始?”

    “嗯。”

    “因为你是沈家的人。”

    沈清鸢转过身。

    “就因为这个?”

    “还有。”

    “还有什么?”

    楼望和抬起头,看着她。

    “你在缅北,帮过我。”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是沈清鸢。”

    “是不知道。”

    “那为什么?”

    楼望和想了想。

    “因为你出手的时候,没犹豫。”

    “就这个?”

    “不够?”

    沈清鸢没说话。

    她走回来,坐下。

    蜡烛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

    “他说——”

    “江湖上,犹豫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在等死。”

    楼望和点头。

    “你父亲是明白人。”

    “可惜明白人,往往活不长。”

    沈清鸢的声音低下去。

    楼望和没接话。

    有些话,接不了。

    只能听。

    过了很久,沈清鸢才又开口。

    “残卷上说,龙渊玉母能照出世间所有玉的本质。”

    “不管多深的皮壳。”

    “不管多老的沁色。”

    “在它面前,全都藏不住。”

    楼望和心跳快了半拍。

    “那不就是——”

    “对。”

    沈清鸢抬起头。

    “比你的透玉瞳更强。”

    “透玉瞳只能看一块。”

    “龙渊玉母,能看一座矿。”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楼望和站起来,走了两步。

    又停下。

    “这个消息,还有谁知道?”

    “夜沧澜。”

    “确定?”

    “不确定。”

    沈清鸢手指在残卷上敲了敲。

    “可你想。”

    “黑石盟这些年,一直在找什么?”

    “找矿。”

    “对。但不是普通矿。”

    “是上古矿脉。”

    “他们要找的,就是龙渊玉母。”

    楼望和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缅北的截杀。

    滇西的围攻。

    楼家被围。

    这些事,像珠子,忽然被一根线串起来了。

    “所以夜沧澜针对楼家——”

    “不是针对楼家。”

    沈清鸢打断他。

    “是楼家挡了他的路。”

    “楼家的古籍库,楼家的人脉,楼家的资源——”

    “都是他需要的。”

    “所以他要先除掉楼家。”

    “或者——”

    “收服楼家。”

    楼望和站住。

    “他收不了。”

    “所以只能除掉。”

    沈清鸢点头。

    “对。”

    楼望和忽然想起他爹。

    楼和应。

    想起楼和应说过的那些话——

    “夜沧澜这个人,不简单。”

    “黑石盟背后,还有东西。”

    “咱们楼家,树大招风。”

    当时听着,觉得是老人家的谨慎。

    现在听着,每一句都是提醒。

    “我得告诉我爹。”

    楼望和转身要走。

    沈清鸢叫住他。

    “现在?”

    “现在。”

    “天还没亮。”

    “等不了了。”

    楼望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跟我一起去。”

    沈清鸢愣了一下。

    “我?”

    “你。”

    “为什么?”

    楼望和转过头。

    “因为你猜的那些。”

    “他得听听。”

    楼和应的书房还亮着灯。

    窗户纸上映着人影。

    楼望和推门进去的时候,楼和应正在看账本。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握着毛笔,旁边搁着算盘。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看见沈清鸢跟在后面,也没惊讶。

    只是把账本合上,摘了眼镜。

    “有发现?”

    楼望和把残卷放在桌上。

    楼和应低头看。

    看了很久。

    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个木盒。

    打开。

    里面是一卷帛书。

    颜色暗黄。

    边角残破。

    楼和应把帛书展开,铺在残卷旁边。

    帛书上也画着线。

    五条。

    和残卷上的一样。

    但又不一样。

    残卷上的线,是弯曲的。

    帛书上的线,是直的。

    残卷上的线,指向五个方向。

    帛书上的线,交汇于一点。

    那个点上,画着三尊佛。

    一尊坐。

    一尊立。

    一尊卧。

    楼望和盯着那三尊佛。

    “这是……”

    “你爷爷留下的。”

    楼和应的声音很平静。

    “他找了三十年。”

    “找到其中两尊。”

    “一尊在滇西。”

    “一尊——”

    他抬起头。

    “在缅北。”

    沈清鸢身子一震。

    “缅北?”

    “对。”

    楼和应指着帛书上的一条线。

    “这条,通向缅北的帕敢。”

    “当年你父亲沈玉山——”

    沈清鸢的脸色变了。

    楼和应停了一下。

    “你父亲当年去帕敢。”

    “不是为赌石。”

    “是为了找玉佛。”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烛火的声音。

    沈清鸢站着。

    手垂在身侧。

    握紧。

    松开。

    又握紧。

    “他找到了吗?”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正常。

    楼和应看着她。

    “找到了。”

    “然后呢?”

    “然后——”

    楼和应叹了口气。

    “然后夜沧澜也找到了他。”

    沈清鸢没再问。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盯着那片黑,盯了很久。

    楼望和想过去。

    脚抬起来,又放下。

    他爹用眼神制止了他。

    过了很久,沈清鸢转回来。

    脸上没有泪。

    一点都没有。

    “第三身佛,在哪儿?”

    楼和应摇头。

    “你爷爷找了三十年,只找到两身。”

    “第三身,他至死没找到。”

    “只留下个线索。”

    “什么线索?”

    楼和应手指点在帛书上,那三尊佛的交汇处。

    “三身合一。”

    “龙渊即现。”

    沈清鸢走回来,低头看。

    帛书上,三尊佛围成的圆圈里,原本空无一物。

    可在烛光下——

    有东西。

    很淡。

    淡得像水渍。

    “这是什么?”

    楼望和凑近。

    楼和应拿过放大镜,放在圆圈上。

    透过镜片。

    水渍变成了线条。

    线条连成了字。

    四个字。

    “玉藏龙渊。”

    沈清鸢念出来。

    声音在屋子里回荡了一下。

    然后散了。

    楼和应把放大镜放下。

    “这四个字,你爷爷琢磨了半辈子。”

    “没琢磨透。”

    “我接手后,又琢磨了二十年。”

    “也没琢磨透。”

    他看着沈清鸢。

    “你们沈家,也琢磨了几代人。”

    “一样没琢磨透。”

    “现在——”

    “轮到你们了。”

    烛火烧到最后一截。

    火苗缩得很小。

    屋子里的影子越来越大。

    楼望和忽然说。

    “爹。”

    “嗯?”

    “帕敢那个矿——”

    “你想去?”

    “想去。”

    楼和应没劝。

    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递给他。

    楼望和接过来。

    信封没封口。

    里面是张地图。

    手绘的。

    画得很细。

    矿口、河流、山路、寨子——

    全标得清清楚楚。

    “你爷爷当年画的。”

    楼和应说。

    “我抄了一份。”

    “原件在银行保险柜里。”

    楼望和把地图收好。

    沈清鸢看着他。

    “什么时候走?”

    “天亮。”

    “一起。”

    “行。”

    他们没有再说别的。

    有些话,不用说。

    天亮后,又是另一条路了。

    沈清鸢走出书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残卷和帛书。

    烛火刚好熄灭。

    屋子里黑了。

    可她觉得——

    那四字还在发光。

    玉藏龙渊。

    藏了多少年。

    藏了多少人的命。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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