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楼家的古籍库在别院最深处。
说是库房,其实就是间老屋子。青砖墙,木梁顶,窗子开得小,月光透进来,碎成几块,落在地上。
沈清鸢坐在地上。
周围全是书。
打开的书。合着的书。残破的书。泛黄的书。
她手里捧着一卷,很薄,纸页发脆,翻动的时候会发出干叶子碎裂的声音。
楼望和靠在门边,没说话。
烛火晃。
沈清鸢的侧脸在光里忽明忽暗。
她看得很慢。
不是慢。
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时候停下来,闭上眼,嘴唇翕动,像在念什么。有时候又睁开眼,回头翻前面看过的,对照着,拧起眉头。
楼望和递过一杯水。
她没接。
“这里。”
沈清鸢忽然开口,手指按在书页上。
楼望和走过去,蹲下来。
烛光移到书页上。
残卷上画着一条线。
不是直线。
是弯曲的,像河流,又像山脉。
线的一头连着个圆点,另一头分出三条细线,分别指向不同的方向。
旁边有小字,篆书,笔画已经模糊。
“能看清吗?”
沈清鸢没回答。
她从怀里取出弥勒玉佛。
玉佛搁在书页旁边。
烛光穿过玉身。
绿。
很深很透的那种绿。
楼望和盯着玉佛。
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
玉佛开始发光。
不是突然亮的。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像黎明前天边的光,你盯着看的时候不觉得,一错眼,它已经在那里了。
光落在残卷上。
那条线——
动了。
楼望和以为自己眼花。
眨了眨眼。
线真的在动。
像蛇。
缓慢地,从纸上浮起来,扭曲,拉长,然后重新落下去。
位置变了。
原来的三条细线,变成了五条。
圆点旁边,多出几个字。
“龙渊之眼。”
沈清鸢念出来,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烛火跳了一下。
玉佛的光暗了。
楼望和伸出手,想碰碰那条线,手指快碰到纸面的时候,沈清鸢抓住他手腕。
“别动。”
“怎么?”
“你手上的气会乱。”
她松开手。
楼望和收回手指,盯着她看。
“你刚才说,龙渊之眼?”
“嗯。”
“不是龙渊玉母?”
沈清鸢摇头。
她把残卷翻过来。
背面也有图。
画的是只眼睛。
竖着的。
瞳孔是一条缝。
像蛇。像龙。
眼睛周围,有五条线,分别伸向不同的方向。
沈清鸢指着其中一条。
“这条线,指向滇西。”
“我们去过的那座老坑矿。”
楼望和眉心一跳。
“剩下四条呢?”
“还没解开。”
沈清鸢把玉佛拿起来,对着烛光。
玉佛底部的秘纹清晰了些。
但还是不全。
像拼图,缺了几块。
“楼望和。”
“嗯?”
“这尊玉佛不是完整的。”
沈清鸢把玉佛放在手心,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佛面。
“我父亲当年把它交给我时,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佛有三身。”
“我只给你一身。”
楼望和没接话。
他知道沈清鸢还有话说。
果然。
“另外两身,在别处。”
“一处是玉佛。”
“另一处——”
她停了一下。
“另一处是玉手。”
“仙姑玉镯?”
沈清鸢点头。
“玉镯在我这儿。但镯子不是玉手本身。镯子只是玉手的一根手指。”
楼望和后背有点凉。
不是冷。
是那种——你以为你摸到真相了,结果发现真相后面还有真相。
“所以呢?”
“所以要解开完整的寻龙秘纹。”
沈清鸢抬起头,看着他。
“三身佛,得合一。”
窗外有风。
烛火晃得更厉害了。
楼望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楼家的院子。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漆漆一团。远处有更夫走过,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另外两身,在哪儿?”
他转过身,问。
沈清鸢把残卷合上。
“不知道。”
“一点线索都没有?”
“有。”
她指着那只眼睛。
“龙渊之眼。”
“五条线,指向五个地方。”
“滇西那条,我们已经去过了。”
“剩下四条。”
“就是另外两身佛的线索。”
楼望和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四条线,两身佛?”
“对。”
沈清鸢从怀里掏出张纸。
是她自己画的。
简易地图。
五条线,从中心点辐射出去。
“这四条里,有两条是假的。”
“两条真的,各指向一身佛。”
楼望和盯着地图。
“你怎么知道?”
沈清鸢没回答。
她把玉佛放回怀里,拿起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放下杯子,才开口。
“我猜的。”
楼望和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
沈清鸢眉头微皱。
“你平时说话,不会这么老实。”
楼望和靠在书堆上。
“换个人,肯定会说——根据秘纹推演、参照古籍记载、结合什么什么,所以得出这个结论。”
“你呢?”
“我猜的。”
沈清鸢没笑。
她看着残卷上的眼睛。
“因为真的不知道。”
“所以只能猜。”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楼望和不笑了。
他坐直身子。
“行。”
“那就猜。”
“猜对了算咱们的。”
“猜错了——”
“猜错了再说。”
沈清鸢嘴角动了一下。
想笑。
没笑出来。
她拿起残卷,翻到另一页。
这一页画的是山。
不是普通的山。
山腹是空的。
里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
线连着线。
线套着线。
线缠着线。
像个迷宫。
山的最深处,画着一个圆。
圆里写着一个字——
“母”。
楼望和凑近看。
“龙渊玉母?”
“应该是。”
“这个山……”
“不是山。”
沈清鸢手指沿着山的外轮廓描了一遍。
“是矿脉。”
“上古矿脉。”
“龙渊玉母就在矿脉最深处。”
烛火烧到尽头,光暗了下去。
沈清鸢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摸出一根新蜡烛,点上。
火苗窜起来。
屋子亮了些。
她没回去坐下。
就站在那儿,看着书堆里的残卷。
“楼望和。”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楼望和没立刻回答。
他拿起地上的水杯,发现是沈清鸢的,又放下。
“一开始?”
“嗯。”
“因为你是沈家的人。”
沈清鸢转过身。
“就因为这个?”
“还有。”
“还有什么?”
楼望和抬起头,看着她。
“你在缅北,帮过我。”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是沈清鸢。”
“是不知道。”
“那为什么?”
楼望和想了想。
“因为你出手的时候,没犹豫。”
“就这个?”
“不够?”
沈清鸢没说话。
她走回来,坐下。
蜡烛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
“他说——”
“江湖上,犹豫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在等死。”
楼望和点头。
“你父亲是明白人。”
“可惜明白人,往往活不长。”
沈清鸢的声音低下去。
楼望和没接话。
有些话,接不了。
只能听。
过了很久,沈清鸢才又开口。
“残卷上说,龙渊玉母能照出世间所有玉的本质。”
“不管多深的皮壳。”
“不管多老的沁色。”
“在它面前,全都藏不住。”
楼望和心跳快了半拍。
“那不就是——”
“对。”
沈清鸢抬起头。
“比你的透玉瞳更强。”
“透玉瞳只能看一块。”
“龙渊玉母,能看一座矿。”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楼望和站起来,走了两步。
又停下。
“这个消息,还有谁知道?”
“夜沧澜。”
“确定?”
“不确定。”
沈清鸢手指在残卷上敲了敲。
“可你想。”
“黑石盟这些年,一直在找什么?”
“找矿。”
“对。但不是普通矿。”
“是上古矿脉。”
“他们要找的,就是龙渊玉母。”
楼望和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缅北的截杀。
滇西的围攻。
楼家被围。
这些事,像珠子,忽然被一根线串起来了。
“所以夜沧澜针对楼家——”
“不是针对楼家。”
沈清鸢打断他。
“是楼家挡了他的路。”
“楼家的古籍库,楼家的人脉,楼家的资源——”
“都是他需要的。”
“所以他要先除掉楼家。”
“或者——”
“收服楼家。”
楼望和站住。
“他收不了。”
“所以只能除掉。”
沈清鸢点头。
“对。”
楼望和忽然想起他爹。
楼和应。
想起楼和应说过的那些话——
“夜沧澜这个人,不简单。”
“黑石盟背后,还有东西。”
“咱们楼家,树大招风。”
当时听着,觉得是老人家的谨慎。
现在听着,每一句都是提醒。
“我得告诉我爹。”
楼望和转身要走。
沈清鸢叫住他。
“现在?”
“现在。”
“天还没亮。”
“等不了了。”
楼望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跟我一起去。”
沈清鸢愣了一下。
“我?”
“你。”
“为什么?”
楼望和转过头。
“因为你猜的那些。”
“他得听听。”
楼和应的书房还亮着灯。
窗户纸上映着人影。
楼望和推门进去的时候,楼和应正在看账本。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握着毛笔,旁边搁着算盘。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看见沈清鸢跟在后面,也没惊讶。
只是把账本合上,摘了眼镜。
“有发现?”
楼望和把残卷放在桌上。
楼和应低头看。
看了很久。
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个木盒。
打开。
里面是一卷帛书。
颜色暗黄。
边角残破。
楼和应把帛书展开,铺在残卷旁边。
帛书上也画着线。
五条。
和残卷上的一样。
但又不一样。
残卷上的线,是弯曲的。
帛书上的线,是直的。
残卷上的线,指向五个方向。
帛书上的线,交汇于一点。
那个点上,画着三尊佛。
一尊坐。
一尊立。
一尊卧。
楼望和盯着那三尊佛。
“这是……”
“你爷爷留下的。”
楼和应的声音很平静。
“他找了三十年。”
“找到其中两尊。”
“一尊在滇西。”
“一尊——”
他抬起头。
“在缅北。”
沈清鸢身子一震。
“缅北?”
“对。”
楼和应指着帛书上的一条线。
“这条,通向缅北的帕敢。”
“当年你父亲沈玉山——”
沈清鸢的脸色变了。
楼和应停了一下。
“你父亲当年去帕敢。”
“不是为赌石。”
“是为了找玉佛。”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烛火的声音。
沈清鸢站着。
手垂在身侧。
握紧。
松开。
又握紧。
“他找到了吗?”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正常。
楼和应看着她。
“找到了。”
“然后呢?”
“然后——”
楼和应叹了口气。
“然后夜沧澜也找到了他。”
沈清鸢没再问。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盯着那片黑,盯了很久。
楼望和想过去。
脚抬起来,又放下。
他爹用眼神制止了他。
过了很久,沈清鸢转回来。
脸上没有泪。
一点都没有。
“第三身佛,在哪儿?”
楼和应摇头。
“你爷爷找了三十年,只找到两身。”
“第三身,他至死没找到。”
“只留下个线索。”
“什么线索?”
楼和应手指点在帛书上,那三尊佛的交汇处。
“三身合一。”
“龙渊即现。”
沈清鸢走回来,低头看。
帛书上,三尊佛围成的圆圈里,原本空无一物。
可在烛光下——
有东西。
很淡。
淡得像水渍。
“这是什么?”
楼望和凑近。
楼和应拿过放大镜,放在圆圈上。
透过镜片。
水渍变成了线条。
线条连成了字。
四个字。
“玉藏龙渊。”
沈清鸢念出来。
声音在屋子里回荡了一下。
然后散了。
楼和应把放大镜放下。
“这四个字,你爷爷琢磨了半辈子。”
“没琢磨透。”
“我接手后,又琢磨了二十年。”
“也没琢磨透。”
他看着沈清鸢。
“你们沈家,也琢磨了几代人。”
“一样没琢磨透。”
“现在——”
“轮到你们了。”
烛火烧到最后一截。
火苗缩得很小。
屋子里的影子越来越大。
楼望和忽然说。
“爹。”
“嗯?”
“帕敢那个矿——”
“你想去?”
“想去。”
楼和应没劝。
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递给他。
楼望和接过来。
信封没封口。
里面是张地图。
手绘的。
画得很细。
矿口、河流、山路、寨子——
全标得清清楚楚。
“你爷爷当年画的。”
楼和应说。
“我抄了一份。”
“原件在银行保险柜里。”
楼望和把地图收好。
沈清鸢看着他。
“什么时候走?”
“天亮。”
“一起。”
“行。”
他们没有再说别的。
有些话,不用说。
天亮后,又是另一条路了。
沈清鸢走出书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残卷和帛书。
烛火刚好熄灭。
屋子里黑了。
可她觉得——
那四字还在发光。
玉藏龙渊。
藏了多少年。
藏了多少人的命。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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