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锋利的刀,是人心。
最坚硬的石头,是执念。
秦九真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活得比谁都通透。
熔洞里热得要命。
楼望和抹了把脸上的汗,手背蹭过眼角时,透玉瞳微微发烫,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尖在眼球后面轻轻戳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沈清鸢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弥勒玉佛挂在颈间,汗水浸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胛骨线条。
秦九真在最前面,这老小子走路带风,明明热得能把人蒸熟,他偏要迈着四方步,摇头晃脑地念叨着江湖旧事。
“说起来,当年滇西这边,有一伙玉贩子专收火玉髓,那价钱开得离谱——”
“多少?”沈清鸢问。
秦九真竖起一根手指。
“一百万?”
秦九真摇头。
“一千万?”
“一个子儿不要。”
沈清鸢愣住了。
秦九真嘿嘿一笑,那笑声在熔洞里撞来撞去,倒像是四五个人同时笑出声:“那伙人收火玉髓不花银子,专拿人情换。一块火玉髓欠一条命,收足了九九八十一块,那伙人的头头就金盆洗手了。”
“为什么?”
“因为谁也不知道他的人情值不值钱。”秦九真回头瞥了楼望和一眼,“这世上最难还的不是钱,是人情。”
楼望和没搭腔。
他的注意力全在脚底下。
熔洞的地面被常年的高温烤得龟裂,裂缝里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烧着。
这地方叫灼热熔洞,是昆仑玉墟的腹地。
按玉麒麟给的线索,通过熔洞就能抵达“玉虚圣殿”的外围,找到“龙渊玉母”。
可这熔洞不对劲。
楼望和蹲下身,手指贴着地面裂缝,透玉瞳猛地一缩——
玉能。
裂缝下面有玉能,浓得几乎凝成实质,沿着某种固定的轨迹缓缓流动。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玉脉。
是阵法。
“等等。”
楼望和一把拽住走在前面的秦九真,力道大得老秦一个踉跄:“你小子——”
话没说完,地面裂开了。
不是龟裂那种裂法,而是整块地面猛然塌陷,像是有只巨手从下面往上掏了一把。
秦九真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楼望和扑过去,一把扣住他手腕,自己半个身子探在塌陷边缘,膝盖抵着岩石的棱角,剧痛窜上来。
沈清鸢眼疾手快,一把抄起地上的绳索,甩出去缠住秦九真的腰。
三人合力,总算把秦九真拽了上来。
秦九真趴在地上喘气,脸色白得吓人。
塌陷的地方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洞壁光滑得像是被打磨过。
“操。”
秦九真骂了一声。
就这么一个字,比什么长篇大论都来得实在。
楼望和趴在洞口往下看,透玉瞳金光流转——
洞底有东西。
火红色的,像是一团燃烧的血。
“火玉髓。”
沈清鸢也看见了,她颈间的弥勒玉佛微微发烫,佛面上浮现出极淡的纹路,那是秘纹的雏形。
“不止一块。”楼望和的声音压得很低,“洞底下是个窝子,至少有二十块。”
秦九真一骨碌爬起来:“发了?”
“发个屁。”
楼望和指给他看洞壁上密密麻麻的纹路,那是人工凿刻的痕迹,年代久远得石头表层都碳化了,可纹路依旧清晰——
“这他妈是陷阱。”
秦九真仔细端详了一阵,脸色变了:“守玉阵?”
楼望和点头。
他在楼家古籍库见过类似记载,上古玉族为了保护珍贵的玉髓矿脉,会在矿脉周围布下守玉阵。
这阵法不伤人,却能把人的贪念放大到极致。
你越是想要,阵法就越强。
最后人困在阵里,活活渴死饿死,死在离火玉髓不到三尺远的地方。
“多大仇。”秦九真咂咂嘴,“不就是几块石头嘛,至于?”
沈清鸢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弥勒玉佛。
玉佛上的秘纹越来越清晰了。
她忽然开口:“这阵法还在运转。”
“什么?”
“守玉阵通常能维持数百年,可这些纹路的刻痕——”沈清鸢伸手摸了摸洞壁上的纹路,“少说也有一千五百年了,还在运转。”
楼望和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千五百年。
什么阵法能维持一千五百年?
除非——
“下面还有东西。”
楼望和站起身,解开背包,掏出绳索绑在腰上:“我下去。”
“你疯了?”秦九真瞪他,“明知道是陷阱还往里头跳?”
楼望和没理他,转头看着沈清鸢。
沈清鸢也看着他。
就这么对视了两秒钟,沈清鸢解开弥勒玉佛的挂绳,戴在楼望和脖子上。
“护好自己。”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玉佛贴上胸膛的瞬间,一股清凉的玉能涌入四肢百骸,透玉瞳的金光前所未有的清明。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翻身跃入洞中。
下坠的过程只有七八秒。
可这七八秒里,楼望和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楼和应受伤的那条腿。
沈家灭门的冤屈。
夜沧澜临走时留下的那句狠话。
龙渊玉母被掩埋在废墟下的嗡鸣。
全都挤在一起,像是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脚踏实地的瞬间,楼望和膝盖一软,单膝跪地,碎石硌得生疼。
洞底不大,顶多二十平米见方。
火玉髓就嵌在四壁的岩石里,每一块都有拳头大小,晶莹剔透,里头流淌着液态的火光。
二十一块。
楼望和数了一遍,正要数第二遍——
透玉瞳忽然剧烈跳动。
不是玉能感应,是瞳力本身在共鸣。
洞底中央的岩石裂开了。
不是自然开裂,而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推开,碎石向两旁翻卷,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石匣。
石匣表面刻满了秘纹。
和弥勒玉佛上的秘纹一模一样。
楼望和喉咙发干。
他伸出手,手指刚碰到石匣——
脑子里猛地炸开一道声音。
“汝,可是玉族后裔?”
声音苍老得像千年枯木,却字字清晰,直直敲进脑仁里。
楼望和浑身僵住。
透玉瞳金光大盛,瞳力自行运转,在眼前浮现出一道人影——
是个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看不出年代的青衫,盘膝坐在虚空中。
“汝身负透玉瞳,当是玉族血脉。”老者睁开眼,瞳孔竟是纯金色的,“老夫玉衡子,上古玉族守玉使。”
楼望和张了张嘴:“你是人是鬼?”
玉衡子笑了:“一缕残魂罢了,借火玉髓之能,苟活千载。”
残魂。
一千五百年前的残魂。
楼望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沈清鸢在楼家古籍库里查到的那段记载——
上古玉族覆灭时,最后一位守玉使不知所踪。
“龙渊玉母。”楼望和一字一顿,“你知道龙渊玉母?”
玉衡子的笑容消失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楼望和,像是在审视什么。
“玉母已沉睡千年,尔等凡人,何必惊扰?”
楼望和刚要说话,头顶忽然传来沈清鸢的惊呼——
“望和!上面有动静!”
话音未落,整个洞底剧烈震动。
洞壁上的火玉髓同时迸发出刺目的红光,二十一道光束交织成网,把楼望和困在中央。
守玉阵启动了。
秦九真在上面急得跳脚:“我说什么来着?明知道是陷阱还往里头跳,你小子脑子被驴踢了?”
沈清鸢没吭声。
她在找阵眼。
仙姑玉镯微微发烫,护玉之力自行运转,帮她抵御守玉阵散发出来的诱惑之力——
那是一种难以抗拒的渴望,让人忍不住想跳下洞穴,去抓取那些火玉髓。
秦九真吞了口唾沫,攥紧拳头:“这阵法有毒,我心跳快得不行。”
沈清鸢一把按住他肩膀:“别往下看。”
“来不及了。”秦九真的眼珠子都红了,“我他妈好想要——”
沈清鸢抬手就是一耳光。
清脆响亮。
秦九真被打懵了,捂着脸愣了半秒:“你打我?”
“清醒了没?”
秦九真眨眨眼,眼里的血红退了大半。
他讪讪地别过脸:“清醒了。”
洞里,楼望和被光束困住,火玉髓的光芒照在脸上,烫得皮肤生疼。
透玉瞳疯狂跳动,瞳力像是煮沸的水,在眼眶里翻涌。
“小子。”玉衡子的残魂飘到他面前,“守玉阵非外力可破,唯有放下贪念,方能脱困。”
“我没贪心。”楼望和咬着牙,“我来找龙渊玉母,是为了阻止黑石盟。”
玉衡子沉默了一瞬。
“黑石盟?”
楼望和快速把夜沧澜的事情说了一遍。
玉衡子听完,良久不语。
过了好一阵,他才叹了口气:“老夫当年立下守玉阵,便是为防玉母落入邪佞之手。”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二十一道光束齐齐黯淡。
火玉髓的光芒收敛,变成温润的暗红色。
石匣自动弹开,里面躺着一卷玉简。
“此乃三玉同修之法。”
玉衡子的身影开始变淡:“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三者共鸣,方能唤醒玉母。”
楼望和抓住玉简,入手冰寒刺骨:“怎么共鸣?”
玉衡子的声音越来越远:
“三玉本为一体,分则各自为战,合则——”
最后几个字没说完,残魂彻底消散。
洞穴里只剩下火玉髓的幽光,和楼望和粗重的喘息。
绳索从上面垂下来,秦九真的声音传下来:“还活着没?”
楼望和把玉简塞进怀里,拽着绳索,被上面的人拉了上去。
刚爬出洞口,沈清鸢就问:“你脖子上——”
楼望和低头一看。
弥勒玉佛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隙里透出淡淡的金光。
不是裂痕,是秘纹。
佛面上的纹路已经完全浮现,组成了一幅残缺的地图。
“这是……”
沈清鸢伸手去碰,指尖刚碰到玉佛,脑子里“轰”的一声——
画面。
无数画面涌进来。
上古玉族的祭坛。
龙渊玉母的初生。
三玉被拆散的那一刻。
守玉使们的悲鸣。
全都挤在脑子里,像是被人拿刀片划开颅骨,直接塞进去。
沈清鸢闷哼一声,往后栽倒。
楼望和一把扶住她,透玉瞳无意间扫过她颈间——
仙姑玉镯在发光。
弥勒玉佛在共鸣。
三玉之间,出现了肉眼看不见的联结。
秦九真看得目瞪口呆:“乖乖,这什么情况?”
楼望和把玉简掏出来,摊开。
上面只有一行古字:
“三玉同修,可破虚妄,可见本源。”
秦九真挠挠头:“啥意思?”
楼望和看着那行字,透玉瞳忽然猛地一跳——
他看见了。
玉简上的字迹之下,还有一层字。
是用玉能刻的,只有透玉瞳能看见。
“欲修三玉,先舍一玉。”
楼望和念出声,脸色变了。
秦九真还没反应过来:“舍一玉?舍给谁?”
楼望和没回答。
他忽然明白玉衡子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了——
三玉共鸣,代价是舍弃其中一玉的全部力量。
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
三者必须有一件,在共鸣的瞬间彻底粉碎。
用自己的破碎,去换取另外两件玉器的圆满。
秦九真看他的脸色,猜到了几分,低声骂了句很难听的话。
沈清鸢悠悠转醒,第一眼就看见楼望和攥着玉简,指节泛白。
“怎么了?”
楼望和把玉简递给她。
沈清鸢看完,沉默了很久。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熔洞里只剩下火玉髓的微光,和远处隐隐传来的风啸。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沈清鸢先开口:
“我爹以前说过一句话。”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稳:
“玉碎不改其白,竹焚不毁其节。”
楼望和看着她。
看着弥勒玉佛上那道裂缝。
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的侧脸。
忽然笑了。
“沈叔是个明白人。”
他站起身,把玉简揣回怀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吧。”
秦九真愣了:“去哪儿?”
“找路出去。”
楼望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至于舍哪一玉——”
“车到山前必有路。”
秦九真追上去:“没了?就这么没了?你小子不是应该来个慷慨陈词,说什么‘我愿舍弃瞳力’之类的?”
“你小说看多了。”
楼望和走在前面,透玉瞳的金光在昏暗的熔洞里一闪一闪,像两颗倔强的星星。
沈清鸢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是赌石赌出来的玉。”
“最值钱的,是赌人。”
她握紧仙姑玉镯,跟了上去。
身后,火玉髓的光芒彻底熄灭,洞底重新归于黑暗。
石匣静静躺在黑暗中,上面刻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是玉衡子临别时用残魂刻下的——
“三玉归位时,玉母自会醒。”
“勿念。”
远处,秦九真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不耐烦的劲儿:
“喂!你们俩等等我!老子腿都软了——”
楼望和没回头,只是举起手,背对着他比了个大拇指。
那个手势很随便。
也很笃定。
就好像在说——
天塌下来,也得走下去。
因为他早就不是当年缅北公盘上那个只会赌石的少年了。
他现在肩上扛着楼家。
扛着沈家的冤屈。
扛着玉石界的规矩。
这一路很难。
可他身边有人,心里有光,眼里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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