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玉门没有门板。
门框是两道白光竖在地上,中间隔着一层水帘似的东西,薄得透亮,却能映出站在它面前的人。
秦九真站在门框前,回头看了楼望和一眼。
“我进去了?”
“你进去。”
“万一我过不了呢?”
“你过得了。”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楼望和靠在沈清鸢肩上,右臂的伤还在往外渗血,但眼神清醒得很。他看着秦九真,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你在滇西矿上替老玉匠挡棍子的时候,想过能不能过吗?”
秦九真愣了一下。
“没有。”
“那就进去。”
秦九真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腰板。那只脱臼的胳膊还耷拉着,他用另一只手把它往上托了托,像托着一截不听话的木头。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那层水帘。
水帘荡了一下,秦九真不见了。
门框里的光变成了金色。
沈清鸢低声问:“他进去了。里面是什么?”
楼和应站在壁画前,目光扫过那幅三道门的图,最后停在第三道门上。门里的蛇缠绕着心,蛇头朝下,蛇尾朝上,心在正中跳动着。
“融玉门里什么都没有。”楼和应说,“只有他自己。”
秦九真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
脚下是白玉,头顶是白玉,四面八方全是白玉。光从玉里渗出来,柔柔的,像冬天的炉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脱臼的胳膊好了,身上的伤好了,连衣服都换了——不再是那件被黑气烧得千疮百孔的破外套,而是一身干净的青布衫。
他抬头,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头发全白,背有点驼,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坐在一块半人高的原石前,一刀一刀地刻着什么。秦九真走近几步,看清了那张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师父?”
老头没抬头,手里的刻刀稳稳地走着线,石屑簌簌落下。“过来坐。”
秦九真走过去,在老头对面坐下。他张了张嘴,想问很多事——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在我十二岁那年就病死了吗?这十几年我连你的坟都找不到了,你怎么在这儿?可他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老头刻完最后一刀,放下刻刀,抬头看他。
“长高了。瘦了。没出息。”
秦九真眼眶一热:“师父……”
“哭什么哭。”老头瞪了他一眼,把手里那块刻好的原石推过来,“看看,这块料怎么样。”
秦九真低头看那块原石。石皮裹得严严实实,什么特征都没有,放在市场上就是块扔在路边都没人捡的废料。但他伸手摸上去的时候,掌心传来一阵温热。
“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它是活的。”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小子,还是这么笨。但笨人有笨福。”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石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融玉门。”
“融玉门是什么?”
“考验。”
老头摇了摇头。“融玉门不是考验。是一面镜子。你心里有什么,它就照什么。你师父我早就烂在滇西的泥巴地里了,你现在看见的,是你自己心里那个师父。”
秦九真愣住了。
“你心里记着我,我就出现在这里。你心里要是没我,这儿就是一片白地。”老头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记着,融玉门只问一件事——你为什么要跟玉石打交道。”
“为什么?”
“你自己想。”
老头转身就走,身影越来越淡,像被风吹散的烟。秦九真站起来追了两步,脚下一绊,摔在地上。他低头一看,手里攥着那块原石。石皮裂了一道缝,从缝里透出光来,温温的,像师父拍他脑袋时掌心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师父死的那天,他蹲在破草棚外面哭,哭完了进去收拾遗物,发现师父枕头底下压着一块原石,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九真,好好活着,别丢人。
那块原石,他后来卖了,换了三天的饭钱。那是他这辈子卖过的唯一一块石头。
秦九真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块从融玉门里带出来的原石,眼泪掉下来砸在石面上。他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像个十二岁的孤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原石揣进怀里。
“师父,我没丢人。”
水帘又荡了一下。秦九真从门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块拳头大的原石,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是亮的。他走到楼望和面前,把那块原石举起来。
“过了。”
楼望和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过得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心里一直记着那个老玉匠。你从来没忘。”
秦九真沉默了几秒,把原石揣好,转头看融玉门后面。门框里的光变成了金色,光线铺成一条路,笔直地通往深处。路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殿宇轮廓。
“圣殿核心。”楼和应走到众人前面,面色凝重,“都打起精神来。过了融玉门,接下来的路没有考验了。”
“没有考验,那有什么?”秦九真问。
楼和应看了他一眼。“有夜沧澜。”
金色道路的尽头,玉虚圣殿的轮廓在光中浮现。
殿宇通体由整块白玉雕成,没有接缝,没有榫卯,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一座城。殿门高百尺,门上刻着九条玉龙,龙尾朝外,龙头朝内,九双龙眼齐齐盯着来人。殿前的广场铺满了各色玉石——翡翠、和田、独山、岫岩——密密麻麻拼成一副巨大的龙纹图。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殿门里面的东西吸住了。
殿门敞开,从里面漫出来的光像水一样淌下台阶。那光有颜色,金色的、绿色的、紫色的,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色,只觉得看一眼就让人想跪下去。光的源头在大殿深处,看不真切,但楼望和的透玉瞳隔着殿门都感觉到了那股能量。
“龙渊玉母。”他低声说。
沈清鸢握紧仙姑玉镯,弥勒玉佛在她胸前发出共鸣的轻颤。“好强的玉能。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秦九真把那块原石塞回怀里,嘟囔了一句:“我现在觉得我那点火玉髓粉就跟灶灰似的。”
楼和应抬手,楼家精锐立刻散开,六个人分成三组,左右两翼贴着殿墙往前推进。周护卫走在楼和应身侧,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楼望和踏上广场的第一块玉石时,脚下传来一声嗡鸣。
九条玉龙的龙眼同时亮了。
一道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像金属刮过玉石,尖利刺耳,却又带着一种从容的懒散。
“来得真慢。我都等得无聊了。”
夜沧澜从殿门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黑得连光都吸进去,只有腰间别着的那面伪透玉镜泛着幽暗的光。他身后跟着十二个黑衣人,每一个都手持一面邪玉令牌,令牌上黑气缭绕,隐隐可见人脸在雾中挣扎。
楼望和的目光落在那些令牌上,瞳孔一缩。令牌里的人脸在哭,在无声地张嘴尖叫。他认得那种邪玉的气息,和护玉门里的邪玉核心一模一样。但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这些邪玉的气息和夜沧澜本人连在一起,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从令牌牵入他体内。
“他把活人炼进邪玉里了。”沈清鸢的声音发冷。
夜沧澜笑了。那笑像毒蛇吐信。“不是活人。是玉匠。每一块邪玉令牌里,都封着一名上古玉匠的魂魄。他们活着的时候雕玉,死了以后继续为我雕邪玉。多好,一辈子不闲着。”
秦九真听得浑身发冷,攥紧了拳头。“你这个畜生。”
“畜生?”夜沧澜偏过头看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你是那个过了融玉门的小子吧?我很好奇,你看到了什么?你师父?你爹?还是你自己跪在地上哭的样子?”
秦九真的脸刷地白了。
“你闭嘴。”
“我查过你。”夜沧澜往前走了一步,伪透玉镜的光芒照在广场上,那些拼成龙纹的玉石一块块裂开,“秦九真,滇西孤儿,跟一个不知名的老玉匠学了三年雕玉,师父死后在矿上混日子,偷过料,挨过打,跪在地上求过工头赏口饭吃。你这种人,也配站在这座圣殿前面?”
秦九真胸口剧烈起伏,但没说话。他缓缓从怀里掏出那块从融玉门里带出来的原石,攥在手里。石头是温的。
楼望和往前走了两步,挡在秦九真前面。
“夜沧澜。”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查过他,那你查过我吗?”
夜沧澜的目光转过来,伪透玉镜在腰间跳了一下。
“楼望和。缅北公盘一赌成名的赌石神龙。透玉瞳的传人。楼和应的儿子。”他笑了笑,“你的事,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包括你母亲怎么死的。”
楼望和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没有变化。
“你知道很多,但你不知道一件事。”他说,“龙渊玉母为什么会选在这个地方沉睡?”
夜沧澜的笑容顿了一瞬。
“因为它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抢它。”楼望和的目光越过夜沧澜,看向殿内那道彩色的光,“它选玉虚圣殿,因为这里是上古玉族的发源地。玉母的能量和这片土地连在一起,你拿不走,也吞不下。”
夜沧澜冷哼一声,伸手握住伪透玉镜。“拿不走?那就试试。”
他举起镜子。
镜面朝殿内一照,一道漆黑的光柱直射龙渊玉母。玉母表面泛起一层彩色光罩,光柱撞上去,光罩剧烈晃动。大殿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脚下的玉石广场开始震颤。殿门上的九条玉龙齐齐张嘴,发出无声的咆哮,龙眼中射出九道彩光,交织成一面巨大的光网,朝夜沧澜罩下来。
“雕虫小技。”
夜沧澜将伪透玉镜往头顶一举,十二个黑衣人同时举起邪玉令牌。十二道黑气汇入镜中,伪透玉镜暴涨,漆黑光柱撑开了光网,将九条玉龙的彩光逼退。夜沧澜大步往殿内走,所过之处,脚下的玉石寸寸碎裂,黑气从裂缝中涌出来,像无数条毒蛇贴着地面蔓延。
“跟上!”楼和应低喝一声,楼家精锐拔刀冲上。
楼望和拉住沈清鸢的手。“三玉共鸣。”
沈清鸢点头,仙姑玉镯褪下,弥勒玉佛从衣领中取出。玉镯套在玉佛上,两者相触的瞬间,一道青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炸开,像一轮小太阳。楼望和闭上眼,透玉瞳的金光从眼底溢出,汇入青金光芒之中。
三色光芒交织成柱,直冲夜沧澜的后背。
夜沧澜猛地转身,伪透玉镜挡在身前,镜面映出三色光柱。光柱撞在镜面上,没有碎,而是像被吸进去一样,在镜中扭曲、旋转、变形。夜沧澜的脸扭曲了一瞬,嘴角渗出一丝黑血。
“三玉共鸣……果然厉害。”他咬着牙,将镜子往前推,“但你们的三玉共鸣,连一半的威力都没发挥出来。知道我为什么能挡住吗?”
楼望和睁开眼。
“因为你的伪透玉镜里,封着无数玉匠的魂魄。你用他们的精血抵消了共鸣之力。”
夜沧澜大笑。“聪明。所以你们打不赢我。每一块邪玉令牌都是一个玉匠的命,你们毁一块,就杀一个人。你们舍得吗?”
他挥手,十二个黑衣人将令牌举到胸前。令牌里的人脸哭得更惨了,无声的尖叫声像针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沈清鸢的手抖了一下,光芒暗了几分。
秦九真站在后面,看着那些令牌,看着那些在邪玉里挣扎的人脸。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块令牌,突然定住了。倒数第二块令牌里,有一张脸他认得。那张脸很老,眉毛很长,左眼角有一颗痣。
是滇西矿上那个老玉匠。他师父死后,是这个人偷偷塞给他半袋米,拍着他的脑袋说“九真,活下去”。
秦九真的眼睛红了。
他攥着怀里的原石,往前走了一步。
“望和。”
楼望和回头。
“那些令牌里的玉匠魂魄,能救吗?”
楼望和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息。
“能。”
“怎么救?”
“用纯净玉能净化邪玉。你的融玉门原石是纯净的,我的透玉瞳可以引导它。”
秦九真把原石递过去。“用我的。”
楼望和接住原石,掌心传来一阵温热。融玉门里带出来的石头,温温的,像师父拍脑袋的手,像老玉匠塞米的掌,像所有在玉石行业底层挣扎过的人,那颗还没冷的心。
“你退后。”楼望和说。
他左手握原石,右手掌心朝前,透玉瞳的金光灌入原石。原石表面的裂缝越来越多,光从裂缝中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热。夜沧澜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伪透玉镜的黑光朝楼望和射来。
沈清鸢挡在他面前。仙姑玉镯和弥勒玉佛同时发光,青金护罩硬生生扛住了黑光。她的嘴角又渗出血来,但一步没退。
“快。”她咬着牙说。
楼望和将原石举过头顶。透玉瞳的金光从原石中引出,化作无数条细如发丝的金线,朝十二块邪玉令牌射去。金线缠上令牌,邪玉表面的黑气遇到金光,嗤嗤冒白烟。令牌里的人脸停止了哭喊,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十二个黑衣人同时惨叫,邪玉令牌从他们手中脱落,摔在地上。令牌碎了。
黑气散尽,十二道淡淡的虚影从碎玉中飘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一个都穿着玉匠的短褐,手上带着常年磨玉的茧。其中一个虚影走到秦九真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那张脸很老,眉毛很长,左眼角有一颗痣。
虚影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然后化作点点荧光,散在广场上。
秦九真跪在地上,眼泪砸在白玉上。
“九真,活下去。别丢人。”
他听不见,但他知道那个老玉匠说的就是这一句。十几年前他说过同样的话。今天他又说了一遍。
夜沧澜的十二个护卫全倒了,邪玉令牌全碎了,伪透玉镜的光芒暗了一半。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表情的裂痕,而是真实的裂痕,他左脸的皮肤从颧骨处裂开,露出下面漆黑的血肉。
“你们以为碎了令牌就能赢?”他的声音变了,像野兽在嚎叫,“我还有玉母!只要吸干玉母的能量,我照样——”
他转身冲向殿内,伪透玉镜高举,漆黑光柱全力轰向龙渊玉母。玉母表面的光罩剧烈震荡,彩光一点点变暗。夜沧澜的左脸越裂越大,黑气从裂缝中狂涌而出,整个人像一只被撕开皮的恶鬼。
楼望和站起来。右臂还在流血,透玉瞳的金光虽然暗了,但瞳孔深处多了一层东西,融玉门里得到的东西。
“清鸢。最后一下。”
沈清鸢点头。她将仙姑玉镯重新套回手腕,弥勒玉佛贴在胸口。两道光融在一起,汇入楼望和的身体。楼望和将手按在龙渊玉母的光罩上,透玉瞳的金光穿透光罩,与玉母内部的能量连接在一起。
他看到了。
龙渊玉母的内部,是无数条发光的脉络,像血管,又像玉脉。每一条脉络里都流淌着纯净的玉能,那是上古玉族千百年积累下来的。玉母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光罩突然亮了一倍。
夜沧澜惨叫一声。伪透玉镜被光罩弹开,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殿门上。九条玉龙的龙爪从门上伸出,将他钉在门板上。龙眼中射出的彩光穿透他的身体,黑气从每一个毛孔里被逼出来,烧成灰烬。
夜沧澜的身体在缩小,像被放了气的皮囊。他惨叫,他咒骂,他哀求,最后只剩下一把骨头,嵌在殿门上的龙爪之间。
伪透玉镜落在地上,摔成两半。镜中封存的无数玉匠魂魄飘出来,像漫天萤火,顺着殿门飞向天空。
龙渊玉母的光罩缓缓暗下去,恢复成安静沉睡的模样。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楼望和松开手,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沈清鸢从后面抱住他,两个人都跪在白玉广场上,喘着粗气。秦九真还在那里跪着,怀里抱着碎了只剩半块的原石,脸上全是泪和灰。
楼和应走过来,站在他们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玉母归位了。”
远处,昆仑玉墟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玉虚圣殿的白玉顶上,反射出万道金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