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有三道,一道比一道邪门。
鉴玉门里摆着三百六十块原石,真假参半,假中藏真,真里裹假,连楼望和这种开挂选手都花了小半个时辰才通关。护玉门更狠,直接往你骨头缝里钻邪玉气息,沈清鸢差点把仙姑玉镯的镯芯磨出火星子才勉强撑住。到了融玉门前,三个人六只眼一瞧,面面相觑,谁也不想先动。
这门跟前面两道不一样,前面好歹有个门的样子,石头框子石门槛,门楣上刻着两个古篆:融玉。这第三道呢?一堵墙,实打实的玉石墙面,青白青白的,摸上去冰凉,敲一敲梆梆响,连条缝都没留。
“这什么意思?”秦九真往后退了两步,仰头打量,“让咱们穿墙?我又不是崂山道士。”
楼望和把破虚玉瞳催到极致,金光在玉石墙面上扫来扫去,越扫眉头越紧。“墙里面有东西,像是一团……气?活的。在动,但不规则,一会儿聚一会儿散,看不出来核心在哪。”
沈清鸢把手贴在墙面上,弥勒玉佛贴身挂着,微微发热。“玉佛没反应,应该不是邪物。但也不是寻常玉灵,感觉……怎么说呢,黏糊糊的,像小时候我祖母熬的糯米糖。”
“黏糊糊?”秦九真咧嘴,“清鸢姐你这形容词能不能换个?我后脊梁发麻。”
“你后脊梁发麻是因为你心虚。”沈清鸢收回手,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秦九真,前两关你都指望望和跟我的玉具,这一关你自己过。”
“凭什么?”
“因为门上写着‘融玉’。”沈清鸢指了指那两个字,“融者,合也,通也。你身上没有透玉瞳,也没有弥勒玉佛,你只有你自己。这门八成就是冲你这种‘干干净净’的人来的。我和望和太特殊了,玉灵见了我们跟见了亲戚似的,不灵。”
秦九真脸色发绿。他这人平时嘴上不饶人,真遇上事儿反倒怂了。往墙根下一蹲,从怀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我哪懂什么融玉,我就是个跑江湖倒腾原石的,帮人牵线搭桥赚个差价,最大的本事是喝酒能把人喝趴下。这墙里要是个酒坛子,我当场给它融了。”
“你就试试。”楼望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声音放得很轻,“别想太多。我透玉瞳看这墙里的气是散的、柔的,没攻击性。你走过去,放空,别带着什么目的。你不是一向这样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大。”
“心大?”秦九真瞪眼,“这叫没心没肺!”
“差不多。”沈清鸢在旁边补刀。
秦九真还想嘴硬,但楼望和已经推了他一把。他踉踉跄跄往前冲了两步,鼻子差点撞上玉石墙面,回头骂了一句脏话,又转回去。深吸一口气,嘴里嘀咕着“死就死吧”,双手抬起来,掌心贴上了冰凉的石面。
三秒。五秒。十秒。什么都没发生。
秦九真回头瞟了一眼,正要说话,墙面忽然泛出一圈淡青色的光晕。光从他的手心向四周蔓延,像滴进水里的墨,慢慢洇开。光晕裹住了他的手,又顺着胳膊往上爬,速度不快,但稳得让人心里发毛。秦九真整个人僵住了,嘴里念叨着“哎哎哎这是什么玩意儿”,却也没敢把手抽回来。
楼望和破虚玉瞳里看得分明:墙里那团散气在秦九真的手贴上去之后,忽然找到了方向,纷纷涌向他掌心,聚成一条细细的青色丝线,顺着他的手臂往心口流。那气丝流得很顺从,没有半点暴戾。
“别动。”楼望和按住秦九真肩膀,“它在认你。”
“认我?”秦九真声音发颤,“认我当干儿子?”
“认你这个人的本心。”
秦九真不吭声了。他这人嘴上热闹,心里藏得深。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不少——倒腾原石时给客户下过套,跟同行抢货源时使过绊子,喝醉了砸过人家店招牌。但他也做过不少好事,早年间在滇西老坑矿,有个瘸腿老玉匠被黑矿主拖欠工钱,大冬天缩在工棚里等死,是他偷偷塞了三千块钱,还帮老头把一块“废料”卖出了八千块,老头后来靠那笔钱回了河南老家。这事儿他从没跟人提过,嫌寒碜,三千块钱有什么好说的。
可这会儿,墙里那团气在翻他的旧账。像放电影似的,他脑子里闪过那个瘸腿老玉匠冻裂的手,闪过自己数出三千块时心里那点舍不得又狠了狠心的劲儿,闪过老头接过钱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的样子。
秦九真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嘴上还在逞能:“操,这破墙翻我黑历史呢。行了行了知道了,老子心善,行了吧?”
墙没理他。青光忽然凝实,从他掌心往两侧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暖融融的玉气,裹住他整个人,把他往墙里拽。秦九真“哇”地叫了一嗓子,回头冲两人伸手:“帮忙帮忙拉一把——”
楼望和没拉,沈清鸢也没拉。
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秦九真被那团青光吞进去,消失在了玉石墙里。墙面上青光一闪,恢复原样,平整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确定他不会有事?”沈清鸢问。
“融玉门是认心的地方,又不是绞肉机。”楼望和盯着墙面,“他自己能过。这人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心里有杆秤。玉灵认的就是这个。”
话音未落,玉石墙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竖缝,缝里透出秦九真骂骂咧咧的声音:“你俩够意思啊!说拉一把都不拉,我裤子差点被这破墙给扒了——哎我操,这什么地方?”
楼望和和沈清鸢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迈步走进裂缝。
墙后是一间石室,不大,三丈见方,正中间搁着一块磨盘大的原石,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秦九真站在原石旁边,正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没缺胳膊没少腿,还行。就是这破墙把我饼干给收走了,剩半块呢,我还没吃完——”
“你通关了。”楼望和拍了拍他肩膀。
“通关?这就完了?我啥也没干啊,就往那一站,它自己就把我给吸进来了。”
“你干了一件事。”沈清鸢走过来,语气很认真,“你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全被翻出来的时候,你没跑。你骂归骂,人站那儿没动。融玉门要的就是这个——认了,但不逃。”
秦九真愣了几秒,忽然咧嘴笑出一口白牙:“那完了,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认怂认得最利索。从小我妈骂我,我从来不顶嘴,认完错该干啥干啥。这叫天赋。”
楼望和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石室角落里。那里堆着十几块碎玉料,边角料大小,看样子是从大块原石上切下来的。碎料底下压着一本石板书册,石板薄如蝉翼,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他拿起来翻了两页,忽然停住,脸色变了。
“怎么了?”沈清鸢凑过来。
“这是玉族的记录。”楼望和指着其中一段,“上面说融玉门的玉灵是上古玉族的‘引路玉童’,专门考验来访者的心性。过了这一关的人,玉童会赠他一件东西。”他翻到下一页,眉头越拧越紧,“但这里写了——‘若三玉共鸣之前,龙母先醒,则玉墟倾覆,玉道崩绝。’”
沈清鸢脸色沉下来:“龙母先醒?谁会让龙母先醒?”
“夜沧澜。”秦九真在旁边接了一句,“那老东西上回跑的时候不是说迟早要讨回来吗?他要是抢在咱们前面把龙渊玉母强行唤醒了——”
“那就是玉石界的末日。”楼望和把石板书册合上,塞进怀里,“走,没时间了。玉童的赠礼就在那块原石里,我透玉瞳已经看见了,是一枚玉钥。拿上就走。”
他走到那块磨盘大的原石前,手掌贴上去,破虚玉瞳金光一闪。原石表皮无声裂开,露出里面一枚巴掌长的玉钥,通体青碧,钥齿刻成龙鳞状,钥柄上有一道浅浅的秘纹凹槽。沈清鸢的弥勒玉佛微微发热,显然这玉钥跟寻龙秘纹同出一源。
秦九真伸手把玉钥捞出来,掂了掂:“这玩意儿能开什么门?”
“玉虚圣殿的最后一扇门。”楼望和接过玉钥收好,转身就往石室出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秦九真。”
“嗯?”
“你刚才在墙里,脑子里闪过的那个老玉匠——”
“你怎么知道?”
“破虚玉瞳能看见一些东西。”楼望和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三千块钱的事,回头写进寻龙盟的账本里,算你入伙的份子钱。”
秦九真先是一愣,然后跳起来:“买家峻!不对,楼望和!你小子偷窥我隐私——”
“走了。”楼望和已经出了石室,声音从前面传来,“夜沧澜比我们快一步,玉钥在手,得抢在他前头进圣殿。你要是不想被那老东西炼成邪玉傀儡,腿脚就利索点。”
秦九真骂骂咧咧地跟上去,沈清鸢走在最后,低头笑了一声。她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弥勒玉佛,低声说了句:“祖母,这一路遇见的这些人,好像都还不错。”
玉佛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三人出了融玉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白玉铺就的长廊直通前方,廊柱上刻满上古玉族的兴衰图卷,尽头处一扇三丈高的玉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淡金色的光。那光不刺眼,却有一种让人膝盖发软的威压,像站到了某种极其古老、极其庞大的东西面前。
秦九真咽了口唾沫:“那就是玉虚圣殿?”
“嗯。”楼望和握紧玉钥,破虚玉瞳里倒映着金色光晕,看见的东西比两个同伴都多——玉门后面,一团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玉能正在缓慢旋转,中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有规律,像心跳。
而就在那心跳的间隙,他隐约看见了另一道气息,细小但尖锐,带着一股子黑气,正从玉门侧面的石壁里往里面钻。
“有人先进去了。”楼望和停住脚步,声音压得极低,“不止一个。夜沧澜手下的三支邪玉傀儡小队,已经摸到圣殿外殿了。”
秦九真把袖子一撸:“那还等什么?冲进去干他娘的!”
“不能冲。”沈清鸢拉住他,“邪玉傀儡没有痛觉,硬拼不划算。得想个法子绕过去。”
楼望和蹲下来,把玉钥往地上一插,破虚玉瞳金光大盛。三息之后他站起来,嘴角翘了一下:“绕不过去。但可以骗过去。”
“怎么骗?”
“夜沧澜知道我们有透玉瞳、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但他不知道融玉门给了我们什么。”楼望和把玉钥拔起来,往秦九真手里一塞,“你去,举着玉钥走正门。”
秦九真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举着玉钥走正门?你是让我去送死还是去投敌?”
“你是生面孔。夜沧澜手底下没人认识你。你就装成是迷路的玉商,稀里糊涂走到这儿了,看见门就想进。”楼望和拍了拍他肩膀,“你撒谎不是挺在行的吗?平时忽悠客户那套拿出来用。”
秦九真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万一他们不信呢?”
“不信你就跑。”
“跑不过呢?”
“那就打。”楼望和站起来,语气平平淡淡的,“打不过就喊救命,我和清鸢在侧面接应。你嗓门大,喊起来整个玉墟都听得见。”
秦九真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把玉钥往怀里一揣,挺直腰板,整了整衣领,挂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大步流星朝玉门走去。走了几步回头比了个中指:“楼望和,回头这事儿办完了你得请我喝茅台。十五年陈酿,少一年我掀你桌子。”
“成交。”楼望和目送他走远,转头对沈清鸢说,“咱们从侧面摸。玉门左侧三十步有条暗缝,我透玉瞳刚扫出来的。邪玉傀儡全集中在正面,侧面就一个哨。你仙姑玉镯能暂时屏蔽活物气息,咱俩摸过去,把哨做了。”
沈清鸢把玉镯转了半圈:“你刚才说‘骗过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秦九真那傻子还真信了。”
“他没信。”楼望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他知道我在让他当饵,但他还是去了。”
沈清鸢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点别的什么——像是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响得很短,但余音绕耳。“你们这些人啊。”她摇摇头跟上去。
前方,秦九真已经走到玉门前,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哎——里面有人吗?我迷路了!这什么地方啊?有没有管事的出来说句话——”
楼望和听着那浮夸的演技,嘴角抽了一下。沈清鸢在旁边低声评价:“他这演技,横店门口蹲着的群演都比他强。”
“但管用就行。”
果然,玉门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至少有五六个人朝正门方向移动。楼望和不再犹豫,拉起沈清鸢,猫着腰钻进了左侧的石壁暗缝。
玉钥在秦九真手里,饵已抛下。接下来,就看谁咬钩咬得狠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