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心芸并没有生气,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淡淡地问道。
“那钱应该怎么挣?咱们家已经没钱了。”
孟昭然觉得她今天的眼神有些古怪,但一想到那些追债的人凶神恶煞的样子,他又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眼珠子一转,凑了过去,压低声音试探着说。
“芸儿,你想啊,儿子上次给咱们那么点钱哪够花啊?在山庄那种地方也就是几顿饭钱!他肯定还有钱!要不……”
“要不什么?”楚心芸的声音依然平静。
“要不咱们去山庄找他一趟?就说咱们想他了,或者……或者说你病了?病得很重?只要能见到他,凭咱们是他亲生爹娘这层关系,他还能不管咱们死活?”
孟昭然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妙极了,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然而在接触到楚心芸那越来越冷的视线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孟昭然心里莫名地有些发虚,撇了撇嘴,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
“哎呀!我就随口一说!你别那么看着我!放心,我不会去找儿子要钱的。”
楚心芸收回目光,重新低下了头,轻声说道。
“那就好。”
说完,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缓缓站起身。
“肚子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
“这还差不多!赶紧去做点好吃的!这几天在外面都没吃好!”
楚心芸走进灶房,熟练地生火淘米切菜。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看着那瓶药粉,她的手有些颤抖,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但很快,孟昭然那张贪婪无耻的脸庞再次浮现在她眼前,还有儿子那冷淡的眼神。
如果再这样下去,这个男人迟早会把儿子也拖下水的!
与其让儿子将来被他拖累一辈子,甚至被他毁了前程……
楚心芸心一横,闭上眼睛,手腕一抖。
每一个菜她都细心地撒了一点,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
饭菜端上了桌,三菜一汤,虽然简单却是色香味俱全,还特意温了一壶酒。
孟昭然一闻到香味就忍不住食指大动,他迫不及待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楚心芸坐在他对面,并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昭然,咱们好像很久没这样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了。”
孟昭然只顾着吃,头也不抬地说道:“是啊!”
楚心芸笑了笑,她拿起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烧灼感。
“昭然,你还记得咱们刚认识的时候吗?”
“那时候的你意气风发,满眼都是我,发誓要让我过上好日子,一辈子都不受委屈。”
听到这话,孟昭然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憔悴却依然能看出几分昔日风采的女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是啊,曾几何时,他也曾真心爱过这个女人,爱到愿意为她抛弃一切。
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那时候的他还是山庄里备受宠爱的小少爷,是从未吃过苦头的公子哥。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最不缺的就是钱。
放在当时,孟昭然绝不会想不到自己多年后会如此落魄。
可一来他武功平平,能力更是比不过师兄,没能从父亲的手上继承庄主的位置。二来他不管不顾地逃了婚,带着楚心芸私奔。
在山庄里,他是众星捧月的少爷,走到哪里都有人伺候,不缺钱花。
可一旦离开了山庄,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什么都干不了,除了会花钱,会写几笔还算拿得出手的字,简直一无是处。
于是他和楚心芸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能挣到什么钱,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落魄。
其实这些年他也无数次地想过,如果当初他不那么冲动,没有逃婚,而是与云微成婚留在了山庄。
那现在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就算他后面沾染了赌,但凭借着山庄积累下来的钱也足够他挥霍几辈子都花不完了!
他依然可以过着那种呼奴唤婢、绫罗绸缎的富贵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而且他在一次醉酒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原来当初凌樾说的并不是把庄主之位传给他的孩子,而是传给云微与他的孩子。
他与云微的婚约是父亲早年订下的。
看着对面神色复杂的楚心芸,孟昭然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都过去了!当年的事还有什么好提的?”
楚心芸却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也举起了酒杯。她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她看着孟昭然,嘴角勾起一抹笑,轻声说道。
“是啊,确实没什么好提的。”
“不过,昭然,有些话我也想跟你说明白。”
孟昭然愣了一下,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她。
“其实当初我之所以选择嫁给你,就是为了钱,为了过上好日子而已。”
“可我万万没想到,嫁给你之后不仅没过上好日子,反而吃的全是苦头。”
楚心芸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当初她选中孟昭然,确实是因为看中了他的家世和钱财,但也并非全无感情。
毕竟那时候的孟昭然容貌英俊,谈吐不凡,又有着少年的热血和痴情,很难让人不动心。
嫁给他之后,在那段私奔的日子里,他们也曾有过一段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快乐日子。
可那实在是太短暂了,就像昙花一现,美好得不真实。
孟昭然听得目瞪口呆,他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我?”
楚心芸笑了,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缓缓说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而且当初我早就知道你已经有了婚约了,我是故意的。”
孟昭然是老庄主的独子,啸月山庄又富可敌国。不少百姓都对这场婚礼翘首以盼,等着看热闹。
楚心芸在认识孟昭然不久之后便知道了这件事。
但她并没有退缩,反而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继续和孟昭然来往。
她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孟昭然的那个未婚妻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就算孟昭然到时候想悔婚,那个女人又能怎么样?
难道还能拿刀逼着他成亲不成?
只要她能牢牢抓住孟昭然的心,让他非她不娶,那这个位置迟早是她的。
可楚心芸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孟昭然竟然没有选择解除婚约,而是选择带她私奔!
当她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她就知道孟昭然光靠自己是退不了这个婚了。
但她还是选了他。
孟昭然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直以为楚心芸是爱他的,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为了你放弃了一切!”
他猛地站起身,然而还没等他站起来,就突然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
孟昭然捂着胸口,瘫倒在椅子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楚心芸。
“酒里有毒?!”
楚心芸看着他的样子,并没有丝毫的惊慌。
“我们都要死了啊。”她说着,唇角也溢出了一丝鲜血。
“你要杀我?”孟昭然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
“我还要杀了我自己。”
楚心芸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我们这样只会给安儿丢脸,只会成为他的拖累。”
“疯子……你这个疯子!”
孟昭然只觉得楚心芸彻底疯了!
为了一个不过才相处了三年多、甚至已经跟他们断绝关系的儿子,就要杀了自己的丈夫,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往外跑。
扑通一声,他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那双眼睛依然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房梁。
楚心芸看着孟昭然倒下的身影,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跌坐在地上。
唇角的血迹越来越多,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她看着孟昭然的尸体,心里竟然出奇地平静。
“你说得确实很对。”她喃喃自语,“比起你,我的确更在意儿子。”
楚心芸很早就知道,这世上的男人大多并不可靠。
她还记得小时候,她娘和她爹的感情看起来那么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可就在她娘病死后没多久,尸骨未寒,她爹就迫不及待地娶了年轻貌美的继母进门,把曾经的海誓山盟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些年她其实一直在等,等着孟昭然哪一天像当年的父亲一样抛下她,另寻新欢。
可他没有。
虽然他变得面目全非,但他始终没有做那种对不起她的事。
楚心芸又哭又笑,眼泪混合着血流了下来。
像他们这种人,或许真的只能共富贵,却不能一起共患难吧。
若是一开始就没有踏错那一步,该多好……
恍惚间,意识渐渐涣散,楚心芸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跟孟昭然私奔的第三年便收拾了行囊,带着孩子回了山庄。
彼时庄主凌樾并没有成婚,而孟昭然的那位未婚妻也没有和他们想象的一样嫁给别人,反而一直留在了山庄里。
他们用早已在路上准备了的说辞,声泪俱下地告诉凌樾事情的经过。
凌樾高坐在主位上,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又看了看楚心芸怀里那个怯生生地喊着师伯的孩子。
最终凌樾长叹了一口气,信了。
毕竟他们在外头拜了堂成了亲,生米煮成了熟饭,如今连孩子都有了。
就算真的看出了什么,凌樾也不能多说什么。
回到山庄之后,他们一家果然过上了好日子。
孟昭然锦衣玉食,呼奴唤婢,楚心芸也成了人人羡慕的夫人。
只是在这锦绣堆里,楚心芸的心中始终有一根刺,扎得她日夜难安。
那就是孟昭然曾经的未婚妻。
楚心芸在和那些爱嚼舌根的丫鬟婆子闲聊时,很快就知道了一些事。
原来早在孟昭然离开后的第一年,师兄就曾提过为她相看人家,甚至想把她许配给江湖上的一位青年才俊。
可却被她拒绝了,说想为孟昭然守着。
如今孟昭然回来了,那个女人也并没有避嫌。
她每日抚琴作画,却也总是恰巧地出现在孟昭然必经的路上。
孟昭然虽然已经和楚心芸成了亲,但面对这个曾经青梅竹马,心里难免会有愧疚。
楚心芸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她当然会不愉快,她好不容易才过上这种日子,怎么能容忍有人觊觎她的丈夫,威胁她的地位?
于是她开始故意带着孩子去那人面前晃。
每当孟昭然和她说话的时候,楚心芸就会抱着安儿出现。
只要楚心芸带着孩子一走近,孟昭然的注意力果然就会被转移,然后顺理成章地跟着她们母子离开。
这一招屡试不爽。
而那人也渐渐察觉到了楚心芸的针对,于是也不再手下留情。
次数一多,楚心芸便对着孟昭然哭诉。她一边哭,一边收拾包袱,作势要走。
孟昭然哪里舍得儿子,又哪里受得了她这般哭闹?
“芸儿,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赶你走?”
孟昭然一把抱住她,柔声安慰,随后眼神一冷。
“你放心,我会去跟她说清楚的。既然已经错过了,就不该再纠缠不清。”
于是,孟昭然便去找了曾经的未婚妻。
没过多久,楚心芸正在屋里逗着儿子玩,丫鬟突然惊慌失措地跑进来禀报。
“不好了!那边……那位姑娘没了!”
楚心芸震惊,甚至有一瞬间的恐慌。
她没想让人死的,真的。
她虽然讨厌那人,但她只是想让那个女人知难而退,想让她早点嫁出去,只要不要再缠着她丈夫,不要再在他们一家三口面前碍眼就好。
她从没想过要逼死她。
因为这件事,孟昭然也遭了一顿严厉的训斥。凌樾大发雷霆,罚他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甚至差点动用了鞭子。
可死人终究是争不过活人的。
那人死后,那根扎在楚心芸心头的刺终于被彻底拔掉了。
她的日子确实轻快多了,再也没有人会用那种哀怨的眼神看着她的丈夫。
她是孟昭然唯一的妻子。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转眼间,安儿也长大了。
虽然这个儿子并没有像孟昭然期望的那样,展现出什么惊人的练武天赋。他资质平平,甚至有些懒散,连最基本的剑法都练得稀松平常。
若是按照规矩,这样的人是绝对没有资格继承庄主之位的。
但楚心芸依旧觉得心满意足。
当不了庄主又如何?当个富贵闲人不好吗?
她看着儿子白白胖胖的脸,看着他穿着绫罗绸缎在花园里扑蝶,只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可孟昭然却依旧野心勃勃。
直到那一年,凌樾离开山庄游历归来。
他带回来了一个徒弟,那人仅学了一个月,便在比武中将学了十年剑法的孟安击败。
孟昭然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凌樾,他彻底歇了心思。
从那以后,他们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孟昭然依然那么英俊,虽然两鬓有了些许白发,但看着她的眼神依然温柔。
儿子依然那么可爱,虽然有些娇气,但很孝顺,会把自己新得的小玩意儿送给她。
“真好啊……”
楚心芸嘴角勾起一抹笑,眼角一滴泪水滑落。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