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梭哈身家不明智,唯恐一朝堕崖间

    牵机门内外轰动!

    谁能料到外出多年的掌门柳焕,重归山门的第一件事!

    居然是拆家!

    气机交感天地,茫茫云雨铺散开来,笼罩百里山峦。

    风云变幻间,一只擎天巨掌自云深处探落,稳稳扣住缝衣峰头,竟将整座山峰连根拔动,缓缓挪移!

    轰隆隆——

    莫大动静传荡开去,道道烟尘如黄龙腾起。

    观澜峰上,一众弟子尽皆惊骇失色,满脸茫然。

    “那么大一座缝衣峰,就这样没了?”

    “难不成,外门有内鬼作祟,让掌门得知?此乃杀鸡儆猴?”

    “外门修为最高者,也不过练气五重,何至于让掌门大动干戈?”

    “快看,隋长老来了……”

    姜异早已退至众人身后,伸手抱起蹲在合水洞门槛上的玄妙真人。

    他转头向徐管事讨了一壶青芝浆,两盘酥点,亲手递到猫师嘴边。

    “小姜果真孝心可嘉。”

    玄妙真人大为受用,伸出粉嫩舌头舔舐着带着丝丝凉意的青芝浆,又“咕叽咕叽”啃起酥脆的饼子。

    看热闹哪能不吃些东西!

    “练气十二重……这位掌门修的是癸水,而非丁火。”

    姜异心中暗自嘀咕:

    “天书所示的那桩机缘,该不会是被掌门盯上,想把我当成道参炼化吧?

    不应该啊!我之前还特意以天书询问吉凶,分明是吉兆才对。”

    他不由地再次感慨,身为下修,果然难有半分安稳。

    上修只需稍稍动弹,下修便得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浓云卷积,雨丝绵绵,好像穿针引线,织就天地水幕。

    观缘峰顶忽有火芒暴涨,隋流舒周身亮起耀眼焰光。

    恰如火龙腾空,横贯长天!

    顷刻之间,隋流舒便来到掌门身前。

    相较于两鬓雪白,只是保养极好,鹤发童颜的隋长老。

    掌门柳焕看着不过三十许出头,头戴混元巾,身着青色道袍,容貌俊雅,双眉微垂,眼角附近几丝深纹,显示出其人所历经的沧桑世事。

    “恭喜掌门!功至大圆满,身登十二重!”

    隋流舒躬身行礼道贺,随即话锋一转,直言问道:

    “只是掌门何故要挪动外门峰头?”

    柳焕立在茫茫云雨间,身形被几无穷尽的水气缭绕,若隐若现,捉摸不定。

    他那只弥天盖地的巨掌,直到将缝衣峰完整挪出山门,才缓缓收回。

    头顶玄光一闪,将满身功行炼就的癸水真炁尽数纳入元关内府。

    随后才回答道:

    “外门四峰,终究是多了些。本掌门打算把缝衣峰置换为修道所需之物,不知隋长老以为如何?”

    隋流舒脸色骤变,眼中闪过惊愕,下意识道:

    “掌门!牵机门七座峰头皆是祖宗基业,岂能轻易拿出……”

    大团水气漫过柳焕面容,只听得一声轻笑声从中传出,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原来隋长老也知晓,这是我柳家的基业。方才听长老问话的语气,我还以为,如今牵机门姓隋,而非姓柳呢。”

    这话宛若重锤敲打,让隋流舒心头一震。

    他当即垂首道:

    “掌门言重了!老夫只是不愿看到法脉底蕴受损。缝衣峰乃外门进项最多,贸然将之换出,恐怕不妥。”

    柳焕大袖一挥,淡淡说道:

    “便是外门四峰尽皆没了,也不会影响法脉分毫。从古至今,道统治世南瞻洲,门派法脉被褫夺,无非两种情况。

    一为外敌打上门来,满门死绝,符诏损毁;二为内患爆发,李代桃僵……”

    长天之上,水气大盛,隋流舒周身火芒倏地消弱。

    其人好似风中残烛,被压得一暗。

    他望向柳焕周身水云相融,清浊交替的好大气象,苦涩说道:

    “还请掌门明鉴!老夫对牵机门忠心耿耿,当年老掌门对我有知遇之恩,至今未敢忘。”

    柳焕轻笑道:

    “我父亲赏识提拔重用隋长老,当是贤能英明;我对隋长老不及父亲那般倚重,想来便是刚愎自负,独断专行了。”

    “掌门误会!老夫绝无此意……”

    隋流舒还想解释,柳焕却打断道:

    “我意已决,无需多言,数月之前我便答应合欢门了,要把缝衣峰置换出去,钱货两讫,买卖已定。”

    柳焕目光扫过隋流舒,眸光幽深:

    “我父亲生前将隋长老视为股肱,把法脉符诏的一半都交到你手。

    本掌门也不是昏聩之辈,这么多年始终未曾讨要过。

    所以,也别让我难办。隋长老且从符诏之中,销去缝衣峰的记载,连带着百影法衣的炼制之法,行销之路,一并移交合欢门。”

    隋流舒仿佛瞬间苍老十岁,皱纹沟壑更显得深。

    他重重叹了口气,腰身弯得更低:

    “谨遵掌门之令!”

    ……

    ……

    观缘峰顶,许阎急匆匆来到府邸。

    刚看到隋流舒,他就按捺不住心头焦灼,沉声道:

    “师父!我听说掌门竟把缝衣峰卖与合欢门了?此事当真?”

    隋流舒眯起眼睛,神色郁然,送到嘴边的茶碗缓缓放下:

    “还能有假不成。缝衣峰先被挪出山门,又从法脉符诏里头勾销,过两日便让合欢门派人来接手。”

    许阎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厅堂内来回踱步,一口气把不满悉数倒出:

    “哪有把自家基业拱手让人的道理!更何况,合欢门在南,阴傀门在北,我牵机门夹在中间,平日里这个抢一条矿脉,那个吞一座城池,早已够憋屈了!

    掌门如今功至十二重,本该扬眉吐气,把失去的东西尽数夺回来,怎么还反倒往外掏家底……”

    砰!

    茶碗用力砸在案面,炸得粉碎!

    沸水热气裹着卷曲茶叶四溅而出,惊得许阎戛然噤声,脸上的愤愤之色顿时僵住。

    “你与老夫抱怨有何用处!”

    隋流舒语气凌厉:

    “牵机门难道姓隋?你这般能言善辩,怎不去观阳峰当面与掌门理论?”

    许阎缩了缩脖子,往日在内峰呼风唤雨的凛凛威风荡然无存。

    隋流舒发过火后,心气舒缓通畅几分,开口道:

    “我知道你和缝衣峰的几个执役谈了生意,但你想没想过,南边坊市为何大批购入紫影丝,流云缎?南边是谁的地界?是合欢门!

    掌门早早便定下置换之事,岂容旁人再做置喙?!”

    许阎“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自己以为的天赐商机,竟是个挖好的大坑!

    隋流舒毕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很快收敛情绪,眼神一凝:

    “如今之计,唯有先行止损。你在这桩生意上投入了多少?”

    许阎垂首答道:

    “前后约莫快八十万符钱了。大头是召集内峰师弟,去夺心林为我采伐主材,工钱酬劳开销颇大;

    剩下的,本打算跟浣洗房的周参合伙,组建几支商队,打开往南的坊市销路……”

    隋流舒眯起眼睛,毫不迟疑吩咐下去:

    “就说掌门修为大进,不日便要冲击筑基之境,届时很可能晋位真人。

    牵机门的‘门字头’法脉,也将随之拔擢为‘派字头’。此次挪动缝衣峰,并非置换,而是为了扩大山门,重新排布。

    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让他想尽办法凑出符钱,莫要错过了机缘。”

    许阎眼睛骤然一亮,自己放血固然心疼,但若能借着这话让周参“割肉”填补亏空,倒也不失为一条妙计!

    他连忙躬身道:

    “师父高明!”

    隋流舒眉头升起疲惫之色,又叮嘱道:

    “切不可克扣那些师弟的符钱酬劳。掌门归来,周芙那帮人往后愈发得势,你需得靠内峰弟子壮大声势,不可寒了他们的心。”

    许阎心头一凛,他适才确实动过克扣些“工钱”,好减少自己损失的念头。

    此刻被师父点破,连忙收敛,恭声道:

    “弟子晓得了。”

    让许阎退下之前,隋流舒又问道:

    “掌门另有一事问及,今日在观澜峰有弟子放出气机,宛若火烧云霞遮盖四方。

    你可知那人是谁?”

    ……

    ……

    刚过子时,缝衣峰上。

    周参像吃了定心丸,心头热切不已,好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要把他心口都烫熟了。

    “大机缘!原来是大机缘要来了!必须想方设法搞到符钱……外门四峰这么多执役,能借的都借一遍好了!

    这种风口摆在眼前,哪能错过!”

    周参站在峰顶,往下看是千仞高崖,原本众多工房人心惶惶,都以为大祸临头。

    如今看来,却是他乘风而起,翻身改命的际遇!

    “哈哈哈哈,只要攥住这次机会,数十年后我自立乡族,开枝散叶,届时周家后辈皆称我一声‘老祖’,焚香问安、叩拜行礼之际,定会感念今日果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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