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异降下焰光,收拢火芒,照着规矩落到半山腰去。
他稳稳落足在宽阔前坪,有座雄伟殿宇倚靠山势,赫然映入眼帘。
重檐九脊,兽吻吞脊,其下悬着鎏金匾额,上书“至功院”三个大字,笔力雄浑,气势逼人。
“倒是比启功院要气派多了。”
姜异大略扫了一眼,见到殿门朱红,嵌以铜钉,两尊沉铁铸就的凶兽雕像蹲踞门侧,足有丈许来高。
它们爪按绣球,目含灵光,似有精魄,紧紧盯住来人。
“弟子姜异,前来领受监功院差事。”
他将周芙所赐的玉质符令晃了两下,那两尊凶兽雕像顿时敛去目光,又恢复成了毫无生气的死物。
“看来能到此地的内峰弟子,确实也不多。”
姜异发现这至功院格外冷清,不似启功院般常有人来往进出。
他忽然想到天书曾经所示的一道“机缘”。
掌门一脉主修的七品功法《行云生雨真灵诀》,便被收藏在这里。
那时自己还感慨,此生怕是难有机会靠近这等重地,如今却亲自踏了进来。
“人之际遇,果然时移世异,不可急着下定论。”
姜异缓步迈入院门,大殿内金柱如林,蟠龙飞绕,口衔明珠,照得里头纤毫毕现。
未等他细细端详,一名身着黑袍的老道人倏然而现。
对方裹在宽大黑袍里,走路悄无声息,身形飘荡如鬼,一股子阴气森森的气息,似从背后突然冒了出来。
“这位小师弟,领受差事不去启功院,来至功院是为何?”
姜异旋身打个稽首,心下却有些惊讶,这老道人竟有练气七重的修为,眉心凝着一点米粒大小的乌光。
此乃度过神关的象征。
元关茁壮,识念外显,聚拢成一。
“弟子领受的是监功院的差事。”
姜异递上玉质符令,老道人接过后扫了一眼,脸色微变,添了几分肃然。
“原来是入职监功院的师弟,请随我来。”
好像变得客气了些?
姜异心中不禁失笑,怎么个个听到“监功院”三字,都把自己当成将死之人。
想必镇压火穴水洞,真是一等一的苦差事,已经让内峰弟子谈之色变了。
老道人在前引路,领着姜异步出至功院,往西南角的偏僻处走去。
“监功院原来就在观阳峰么。”
姜异略感意外,怀抱着三花猫儿,主动搭话道:
“敢问前辈,不知弟子领受的是,监功院何等职位?”
老道人看似衰迈,步伐却是矫健,声音幽幽从前边传来:
“师弟不必口称‘前辈’,我不过略长你一轮多些罢了,叫‘师兄’便好。”
好家伙!
姜异眉梢一挑,暗忖这位师兄未免也太显老了些。
这副模样说是七八十岁他都相信,与阿爷杨峋相差无几,竟才四十出头?
“师弟往后便晓得了,嘿嘿。”
老道人低低笑了两声,嗓音干哑得像夜枭啼叫:
“门中有些差事,可没那么好做。师兄也曾在监功院待过,日夜受火穴水洞的煎熬,折损功行不说,连寿元都被耗去不少。”
他顿了顿,又道:
“师弟有所不知,监功院如今只剩你一人,所以你领受的,是‘院正’一职。”
姜异面上愕然,他原以为监功院再如何被废弃,也该有些弟子驻守。
没想到已是全军覆没,空无一人的境地。
怪不得打从自己请命入职监功院后,所受待遇如此优渥,处处都能行个方便。
内峰弟子所私下议论的“断头饭”,倒也贴切。
“姜师弟,到了。”
老道人领着姜异来到一座空旷的偏殿前。
殿内宽阔无际,正中央有一处凿地而成的穴窟,形制如藻井一般,内里隆隆作响,仿佛有万钧海水翻滚撞击,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
四周以铜铁精英浇铸出一圈厚实围垛,上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砂黄符。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彻底隔绝气机。
一股熊熊炙热,阳刚无匹的烈光宛若实质,向外喷薄而出,远远望去,竟如一根数丈高的粗壮火柱。
“好浓烈的灵机!”
姜异眼神微凝,想来这就是“火穴”了?
“姜师弟,这处魔穴每逢十五,‘丙火’便会升腾,气机冲涌如柱,势头凶猛宛若燎天。”
老道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淋过雨,便想看旁人也挨浇”的戏谑,好似等着看姜异露出难色。
“待到初一又会变化,‘壬水’涨漫上来。
你的职责说简单也简单,丙火旺盛时,需以自身修为消磨火势,令其高度不得超过九尺;
壬水高涨之际,亦是如此,绝不能让它肆意横流,淹过围垛一丈之地。”
姜异面上平静,眼角却轻轻跳动,这下总算明白内峰弟子为何将镇压火穴水洞视作酷刑了。
依老道人所言,这差事无疑是要拿自身修为去填这座魔穴,一点点平息内里暴动的气机,以免丙火壬水不可遏制,损毁法脉根基,扰动周遭灵氛。
可别说他如今只是练气六重,即便七八重的修士过来,其内府积攒的灵液功行,于这庞然魔穴而言,也不过杯水车薪。
“此乃一桩漫无止境的苦差事。”
姜异心下明了,若没有猫师传授的惊世道承,自个儿入这监功院,无异于陷在死地,注定要被蹉磨岁月,沦作门中耗材。
最好结果,也不过如老道人这般,侥幸捡回一条命却形同半废。
“谢过师兄告知。”
姜异拱了拱手,旋即又问道:
“师弟初次就职,不知在监功院当差,还有什么需要忌讳的地方?”
说话间,几张红灿灿的符钱,被他不带丝毫烟火气送到老道人手上。
这招虽然俗气,可用来打开门路屡试不爽。
“师弟当真是个讲究人。”
老道人本是潜力耗尽、无望再进一步的内峰弟子,平素在至功院值守,极少有油水入账
见着符钱眼睛登时一亮,爽快收下后,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堆起亲切笑意:
“若是在别处当差,自然要拜对码头,认对山门,跟一众师兄处好关系,才能安稳度日。
但师弟你本身就是监功院的‘院正’,又有谁能管得着你?
只需记好两点便可:其一,绝不可让魔穴动荡,扰了观阳峰的灵氛,坏了掌门的修行,这是重中之重;
其二,偶尔会有同门过来,想借魔穴的气机祭炼法器,修炼道术。
答不答应,行不行这方便,全看师弟你的心意。”
姜异微微颔首,逐一记下。
这么看的话,只要他能压得住火穴水洞的气机,搁在监功院当差倒也算自由。
老道人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对了,有些同门还会捎带族中子弟过来沾光,这却是不好。
往常监功院无人值守,他们行事便放肆了,而今师弟就职院正,还望约束一二。
这也是周师姐的意思。”
姜异眉峰微蹙,随即暗忖道:
“果然,想要完全避开门中争斗,超然局外、潜心修炼,终究是不现实的。
魔道法脉,每份人材都须发挥用处,否则便无存在必要。
掌门所赐下的一等月例,拿着也烫手。”
他微不可查叹了口气,估计老道人口中所说,不遵规矩,较为放肆的“同门师兄”,多半就是观缘峰那一脉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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