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阳峰顶常年云遮雾锁,掌门坐镇以后更是烟岚如潮,丝丝缕缕缠绕山体,隔绝外界窥探目光。
往深处看,竟无半分楼阁殿宇,亭榭观台的踪迹,整座山腹似被挖空,不知引来哪路水脉,汇成一汪烟波浩渺的大湖。
湖面碧波翻涌,水色却奇,上清如琉璃剔透,下浊似凝脂厚重,时而蒸腾如雾,时而旋绕如带,透着几分灵动变化,盎然生气。
当中更有无数青莲铺展,枝蔓根硕,大有连天之势。
一叶乌篷小船缓缓穿出,木桨轻摇,拨弄水痕,荡开涟漪。
功至十二重,只掌挪峰头的掌门柳焕,正端坐船头。
他身前摆着一方乌木小案,案上一只红泥小炉正沸,茶汤滚起细泡,袅袅茶香漫出,沁人心脾。
几无穷尽的水气散去,不再遮掩这位掌门面容,却是两鬓微微霜白的中年形貌。
温润如玉,雅致风流,想必少时也是个俊逸郎君。
对外宣称闭关的周芙立在湖岸,好似赏着水景。
见着乌篷小船靠拢过来,恭敬唤道:
“拜见掌门。”
柳焕坐在舟中,抬手虚扶:
“不必拘礼。上船来,这壶合渌茶,正是为你煮的。
日前灵氛陡变,上炎煅金,你我这修癸水的最是受不住。
饮了这茶,能平一平气机,少受些灼身烧心的苦楚。”
周芙躬身谢道:
“弟子多谢掌门赏赐。”
说罢移步登船,敛衽跪坐于柳焕对面。
柳焕一边娴熟地烹茶斟水,动作行云流水,一边垂眼注视茶炉的火捻,低声问道:
“那缕‘壬水重浊气’被取走了?”
周芙颔首应道:
“监功院的姜师弟,几日前到至功院求见。
弟子依掌门吩咐,将那缕‘壬水重浊气’留与他,让他尽可取用。”
柳焕摩挲着茶盏杯沿,缓缓点头:
“姜异此子,从他当初请命入监功院,我便知晓是个有锋芒的好人材。
果然,还得是寒微草芥杀出来的足够决绝。”
周芙双手接过茶盏,凑到唇边轻抿一口,轻声道:
“隋长老想将杨峋炼作道参,姜师弟不过练气六重,只因受了杨峋栽培之恩,便敢对练气九重的隋长老动杀心,可见是个重情义的性子。”
柳焕好似带着几分玩味,笑问道:
“徒儿这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了?”
周芙赶忙放下茶盏,垂首回道:
“只是惋惜姜师弟。即便有一缕‘壬水重浊气’克制隋长老的丁火修为,也不过增添两成胜机罢了。
他孤身去观缘峰,怕是九死一生。”
柳焕语气淡得似湖面的烟岚,听不出喜怒:
“徒儿,姜异身死,你才好活。
隋流舒一条命,除去搭进去杨峋、姜异两名‘行凶祸首’,还要外加赤焰、养魂、采药三座峰头,方能让先天宗高抬贵手。”
周芙默然不语,心下了然。
掌门栽培她这么多年,灵资灵材从不短缺,让一介乡族野地的庶女,成为如今牵机门内峰的大师姐,执掌至功院。
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帮师父了结隋流舒,取回那半份法脉符诏。
那缕壬水重浊气,本是柳焕留给自己的杀招。
“师父。”
周芙陡然改了称呼,抬眼看向柳焕,沉声道:
“牵机门若没了四座峰头,山下坊市的门面也得关停,众多凡役无处安身。便是将法脉符诏凑齐,怕也如同虚设了……”
柳焕忽地大笑道:
“傻徒儿,你还不明白么?你以为我要除隋流舒,只是因他觊觎柳家祖业,动过改李代桃僵的篡夺心思?”
周芙微怔,眼中充满疑惑。
难道不是如此吗?
柳焕端起茶盏,却未饮,只轻轻地把玩着:
“我只想拿回那半份法脉符诏罢了。
想我三十岁前,所过日子无非八字概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叫隋老贼为‘干爹’,每日晨起便去观缘峰请安,侍奉身前端茶倒水,比他亲女儿还孝顺!”
柳焕顿了顿,又将茶盏压下,瓷盏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那老贼最爱玩弄人心,摆那恩威并施的架子,借着我犯错由头,动辄就罚跪打板子。
只因杀了个阴傀门的内峰弟子,惹恼了他,便被逼着当众跪在观澜峰启功院外,做那摇尾乞怜的模样,磕头求‘干爹’原谅……”
柳焕说到此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寒凉,仿佛在讲旁人的旧事:
“那时我心中恨火如炙,恨不得与隋老贼拼了!可我终究隐忍住了,我父亲临终前交待过,必须熬到隋老贼冲击练气十重之日。”
周芙并非初次听见柳焕提及这段恩怨纠葛,但掌门如此不加掩饰流露情绪,还是头一回。
“他突破练气十重功亏一篑,我却顺顺当当闯过,凝了先天一炁。”
柳焕抬手将冷透的茶汤一饮而尽:
“我本以为总算能清算旧账,没成想隋玉珠竟拜入了先天宗!我又得忍,忍着让那老贼舒舒服服在观缘峰颐养天年。”
柳焕长出一口气,憋在胸间数十年的郁气,竟搅得平静不起波澜的碧波湖面翻起大浪。
如同杯盏茶水剧烈摇晃,乌篷小船也跟着上下抛动。
“为师从这以后悟出一个道理。什么家产祖业,不过修道之资;什么亲族血缘,不过世俗累赘;什么数代之功,法脉之凭,不过登天梯阶!
我成道了,一切归真,尽可再有!
我若不成,万般成空,无需挂怀!”
周芙心头巨震,清冷面色浮现骇然。
一是师父周身散出的癸水真炁如潮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二是掌门这番话里,蕴含着抛家舍业只求筑基的决绝,让她遍体生寒。
“我与照幽派的真人谈妥了,等法脉符诏齐全,便将牵机门卖与他,让康氏再立一座分家。
作为交换,我能得一处灵窟宝地洗练真炁,为筑基飞举多添几分把握。”
柳焕今日和盘托出,未做丝毫隐瞒:
“你放心,师徒一场,为师不会亏了你。
我为你求了个照幽派内门弟子的名额,以你的天资,在派字头法脉修行,将来成就也会高些。”
周芙无言,不知作何应答。
她从没想过,掌门竟能狠到将柳家世代相传的基业、牵机门的根脉都变卖出去。
多少乡族拼了数代人,筚路蓝缕,不过是求一份能安身立命的法脉符诏。
“去吧。你既然欣赏姜异的性子,便帮他拦住许阎,免得横生枝节。”
柳焕意兴阑珊摆摆手,等到周芙离开,他轻轻拂去乌木小案红泥茶炉,仰面躺在乌篷船头,一如少年时受了气,躲到这儿泛舟湖面。
一晃眼,便是好多年过去。
茫茫水气如大雾弥漫,将他遮盖住了。
偶有算账似的声音悄然响起。
“许阎,当值十份上等灵机,韩隶约莫七份左右,姜异可惜了,让他再修炼几年,应能与许阎相当……”
原来这位掌门所卖掉的,不只是柳家祖业,更有内峰众多弟子。
……
……
观缘峰长老府邸。
隋流舒负手立在鱼池旁,玲珑宝鱼浮出水面,吐露细长烟气,氤氲变化间,上演清浊交替之景。
他捻着颌下胡须,目光落在那团烟气上,冷笑道:
“癸水在天为雨露,在地为清泉。哼哼,掌门气机倒是动荡得很。”
随手抛洒出大片饵料,引得宝鱼抢食,搅得水花四溅。
隋流舒擦了擦手掌,缓缓抬头,举目眺望观阳峰方向,眼中升起一丝讥嘲之意。
便是功至十二重又能如何?
还不是要捏着鼻子,让老夫在你眼皮底下舒舒服服过得滋润!
“你一日不成筑基,一日便是那个乖乖叫干爹的小崽子!”
隋流舒嘴角扯出笑,眼角皱纹好似都透着得意。
他正品咂这份畅快,忽听得管事快步而来,躬身禀报:
“老爷,杨峋带着他那晚辈过来拜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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