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是在后半夜。
李山河睡到半截被大黄的叫声惊醒的,那种叫法他熟,不是见着生人那种汪汪汪的乱吠,是又急又短的示警声,一声接一声,中间几乎不带停顿。
他翻身下炕的时候脚还没站稳就把靠在炕沿的五六半抄了起来,拉开枪栓推了一发子弹进膛。
隔壁屋里传来田玉兰的声音。
“山河,咋了。”
“没事,你别出来。”
他推开堂屋门往院子里跑,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院子里黑乎乎的,只有后山的方向传来鹿群慌乱的嘶鸣声,一声接一声,尖锐得能穿透夜风。
彪子的声音从胡同口那边传过来了,那小子反应快,嗓门更快。
“二叔,后山那边不对劲。”
“带手电筒了没有。”
“带了。”
彪子光着膀子从黑暗里窜出来,一只手举着手电筒,一只手拎着那根从不离身的镐把子,裤腰带还没系好,裤子快掉到胯上了。
“你先把裤子提好了。”
“来不及了二叔,鹿圈那边声不对。”
两个人踩着月光往后山跑,大黄早就蹿出去了,在前头领着路,身影在黑暗里一窜一窜的。
老黑没跟,留在院子里守着。
跑到鹿圈跟前的时候,李山河就听见了不对劲的声儿。
圈里头的鹿全炸了窝了,三十多头梅花鹿挤在东北角上互相推搡踩踏,母鹿惊恐的叫声跟哭嚎似的,小鹿崽被挤在大鹿的腿底下直打哆嗦。
彪子把手电筒的光往鹿圈西边那段栅栏上一扫,两个人同时看见了。
栅栏底下被什么东西刨出了一个洞。
洞不算大,也就能钻进去一条中等体型的狗那么大,洞口的泥土翻得乱七八糟的,栅栏底下的横杆被连带着拱歪了一根。
一头花色漂亮的母鹿的后腿卡在洞口,栅栏的横杆正好夹在它的膝关节上头,它越挣扎夹得越紧,嘴里发出又尖又细的嘶叫,前半截身子在圈里头,后半截身子在圈外头,整个鹿都快劈成两半了。
“二叔你照着,我把它弄出来。”
彪子把手电筒扔给李山河,蹲下来两只手抓住那根歪掉的横杆往上掰,横杆吱嘎响了一声被掰开了半尺的缝,母鹿的后腿一下子松了,它哆嗦着把腿缩回了圈里,歪歪斜斜地站了两秒,后腿往下一软就趴在了地上。
李山河拿手电筒照了照母鹿的后腿,膝关节上头的毛被磨掉了一大片,皮蹭破了在渗血,但骨头摸着没断。
“骨头没事,擦伤了。”
他把手电筒的光转到洞口外面的泥地上一扫,眉头拧了起来。
泥地上清清楚楚两行爪印。
爪印不大,比大黄的略小一号,但形状一看就不是狗的,趾距宽,掌垫长,指甲的刮痕又细又深。
狼。
彪子也看见了,骂了一句。
“操,去年不是整死一批嘛,咋这边也有。”
“去年那是后山碎石梁子那边的狼群,这是另一个方向来的。”
李山河蹲在洞口仔细看了看爪印的走向,从西边林子里过来的,到了栅栏底下开始刨土,刨了大半才发现钻不进去,又原路退了回去,往西边的林子里消失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卫东背着手从林子小道上走了下来,旱烟锅子叼在嘴里没点,脸上没啥表情。
“我听见鹿叫就知道出事了,咋样。”
“西边栅栏底下被东西刨了个洞,一头母鹿腿卡里头了,伤不重。”
李卫东走到洞口蹲下来,手电筒从李山河手里接过去照了照爪印,又伸手在爪印里头按了按泥土的深度。
“独狼,一头,个头不大,不到一百斤。”
“咋看出来的。”
彪子凑过来问了一句。
“爪印只有一串,要是狼群至少三四串,而且这个爪印的深度不够,成年的大公狼踩出来的印子比这个深得多,这头狼最多两岁,体重八九十斤,还是个半大的崽子。”
李卫东站起来把手电筒还给李山河,绕着鹿圈慢慢走了一圈,走到每一段栅栏的底下都蹲下来看了看。
“它应该是从北边山里过来的,夏天山里的獐子和兔子都藏深了,食物不好找,独狼就往有人烟的地方窜,闻着了鹿圈里的膻味就奔这儿来了。”
他走回洞口的位置,用脚在地上踩了两下。
“这段栅栏底下是软土,雨后泡得松了,狼的爪子刨两下就能刨出来,白天没事是因为人来人往的有动静,晚上安静了它就来了。”
“那咋整,这玩意晚上来刨,咱们总不能天天蹲这儿守着吧。”
彪子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李卫东指了指栅栏底下那一圈裸露的泥土。
“明天把栅栏底下全用石头压实了,从溪边捡那种半人高的鹅卵石,沿着栅栏脚一圈排满,石头跟石头之间的缝隙用碎石子填死再拿黄泥灌上,它再怎么刨也刨不动石头。”
“西边这段栅栏的横杆也得换了,被拱歪了的那根赶紧拿新的换上,不然那母鹿今晚受了惊明天没准就往这个缺口冲。”
李山河蹲在栅栏旁边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明天让张老五在栅栏外圈再拉一道铁丝网,离栅栏三步远,半人高就行,不用太结实,就是个绊脚的,狼冲过来先被铁丝网绊住,咱们在圈里听见动静也有反应的时间。”
“那大黄呢,让它晚上在鹿圈旁边守着不行吗。”
“大黄得看院子,两个孕妇在家呢,鹿圈这边让老黑来。”
李卫东听完了点了点头。
“你小子想得还算周全。”
说完老爷子背着手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母鹿的伤让萨娜来处理,你们俩别瞎整。”
李山河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萨娜挺着大肚子从林间小道上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头装的是她随身备着的药粉和干净布条。
田玉兰跟在后面拎着一盏马灯,脸上写满了不放心。
“你咋来了,路这么黑你不怕摔着。”
李山河赶紧上前去扶她。
“我听见鹿叫了,啥样了。”
萨娜根本不等他回答,推开他的手自己走到受伤的母鹿跟前蹲了下来,马灯凑过来一照,她拿手在母鹿的后腿上轻轻摸了两圈,然后从布包里翻出药粉开始撒。
母鹿这会儿已经不挣扎了,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萨娜一碰它的腿它就哆嗦一下,但没有往后缩。
“皮肉伤,骨头没事,养几天就好了。”
萨娜把药粉撒完了,又拿布条把伤口缠了两圈,动作又轻又快。
缠完了她没急着起来,伸手在母鹿的脖子上顺了顺毛,嘴里用鄂温克语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又软又柔,像是在哄孩子。
母鹿的哆嗦慢慢停了。
李山河站在旁边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点,落在她肩膀上。
六个多月的肚子,蹲在地上给鹿处理伤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彪子站在旁边抓了抓脑袋,低声嘟囔了一句。
“嫂子这手真是比大夫还利索。”
萨娜站起来的时候腰撑了一下,李山河赶紧伸手扶住了她。
“行了,回去吧,明天让彪子把栅栏加固了。”
“鹿圈西边的栅栏底下得加石头,不然那狼还会来。”
“爹说了,明天就弄。”
萨娜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西边林子。
“山河。”
“嗯。”
“那头独狼今晚会不会再来。”
李山河把五六半从肩上摘下来横在手里,枪口朝着西边林子的方向摆了摆。
“它要是敢来,今晚就别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