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是上午潜入庄府的。
李明夷是临近日暮时分结束战斗的。
公主的闺房内,李明夷下了床,光脚踩在地上,弯腰从地上散乱的衣物中捡起来庄安阳的裙子,用来擦拭身上的汗水。
他身後,庄安阳正双眼无神地仰躺着,汗津津的身体如同煮熟的大虾,冒着热气。
屋内一片凌乱。
门窗紧闭,大门上依旧贴着隔绝声音的符籙。
屋内的圆桌有些歪斜,桌子上的茶壶等物件都扫落在了地上,浑圆的桌面上空无一物,只模糊能看出汗液蒸发後,残留在其上的些许痕迹。
仿佛不久前,有一名身材娇小的女性受害者曾上半身趴在上头,承受身後凶手钝器重击。
伴随着贯穿伤害。
至於为何能确定是趴伏,则可以通过桌面上残留的饼状痕迹推理得出。
视线右移,雪白的墙壁上原本悬挂的装饰画卷已经掉了,似是因墙面震动导致。
粉刷的颇为平整的墙壁上,石灰上残留着长条水渍,疑似受害者在与凶手搏杀时,曾背靠墙壁,面朝敌人。
但从痕迹高度判断,当时受害者应是双脚悬空状态,近乎被「针」在墙上。
墙上脊椎留下的水痕末端,一左一右两团圆形水渍可以佐证。
而在墙壁旁,安放胭脂水粉的柜子也疑似受到冲击,其上摆放的装饰用的花瓶已经掉落,残片散落於地,似在控诉着凶手作案时的粗暴、狠辣。
视线左移,一架屏风倒在地上,布面有所破损,且有大片褶皱。
从现场痕迹分析,受害者应曾扑倒屏风,大声呼救,可惜府中下人不曾听到主人的呼唤。
屏风倒在地上,人也滚落其上,被凶手追杀,绝望之际,受害者十根手指死命抓挠,以至於令布面多处受损。
除此之外,整个房间到处都残留着水渍,汗渍,以及因不能开窗通风,气温炎热,汗味、胭脂水粉味等混在一起,闷成了令人头晕目眩的空气。
「啧————」大侦探李明夷视线扫过犯罪现场,咧了咧嘴,转回身,看向倒在水泊中的受害人。
「下次还敢不敢乱用锁心咒了?」李明夷审视着受害人,沉声发问。
庄安阳气喘吁吁,面若桃花:「水————水————」
她失水严重,如同上了岸的鱼,已经没了扑腾的力气。
李明夷弯腰,从地上拎起水壶,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问:「说,下次还敢不敢了?」
「求求你,给我喝————」庄安阳伸手去抓。
抓了个空。
她委屈地说:「不敢了————」
李明夷满意地道:「张嘴。」
他拎起水壶,悬於上方。
「哗哗」————清冽的水流自壶嘴涌出,击打在庄安阳大张的檀口四周,她喉咙滚动,做出吞咽的动作,眼睛眯起,伴随着咳嗽声。
李明夷将剩下一半的水壶拎起,仰头也吨吨喝了起来。
「咕噜噜————」
庄安阳小肚子中传出咕叽声,她脸一红,眼神迷离地迎向洒入室内的光线:「这麽晚了啊,好饿————」
她中午没吃饭,体力严重透支。
李明夷其实也饿了,只是身体素质在这里,不像庄安阳这麽废物。
「行了,我该走了。」李明夷迅速套上衣服,整理仪容,并贴心地打扫了下战场。
他也有点後悔,这次滞留在此太久。
看来吴所为这件事给自己的心理压力其实很大,直到今日,吴家人乘船离开,一切都结束了。
他才终於不用绞尽脑汁地思考,担心事情出现意外,长舒一口气,放松一番。
「那你下次什麽时候来?」庄安阳的声音从後头传来,带着点可怜巴巴,「还是我念那个咒找你?」
李明夷扭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恶作剧般一笑:「明天我再来?」
庄安阳一阵摆手讨饶:「当我没说!」
她感觉没十天半个月都缓不过来了,修行武夫简直太离谱了!
呵————李明夷嘴角微微上扬,如故事里的采花大盗那般推开後窗消失了,等他翻出庄府围墙,纵身一跃,双腿忽然发软,差点没站稳。
「————有点逞强了————」李明夷苦着脸,单手撑着墙往远处走,抬起头,阳光斜斜从西天投过来。
红光满面,如同血光蒙在头顶。
「本来没打算这麽疯的,怎麽就莫名其妙做到现在————看来是我最近压力确实太大了。」
夏天天黑的晚,太阳落山後天色都还会明亮一阵子。
此刻已经可以看到夕阳下一根根炊烟,飘摇直上天际。
「咕噜噜————」李明夷也有点饿了,不过这附近没有像样的吃东西的地方,他辨认了下方向,选择回家。
准备回去补充血条。
同一时间,堰河支流的某座石桥旁,一个茶摊中,三个人静静坐在一起等待着。
这里有一条河,沿着石桥两岸许多摆摊的商贩,十分热闹。
茶摊上三个人,都穿着不起眼的灰扑扑的衣衫。
一人是个青年,容貌平庸,眼神颇为锐利,正是失踪的那名吴家护卫。
青年对面,坐着两名老人。
一人蓄着山羊须,形容枯槁,头发胡乱披散着,在他脚边,放着一个小竹篓,里头塞着风水盘、龟壳、红线等物。
赫然是东宫豢养的异人高手,江湖人称「算天机」的老者!
许久前,李明夷初次接近庄安阳,入狱大理寺,太子曾经请他出手窥探李明夷的来历0
但却被巫山神女的「屏蔽天机」阻挡受创,许久不曾出现。
另一个老人,样貌要端正不少,头发也规整地紮成发髻,此刻正喝着茶水,可另外一只手的手背上,竟有铜钱在灵巧地翻滚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控。
赫然是太子府内养着的念师,曾经在李明夷刺杀范质那一晚,再红素携老念师与另外一名披蓑衣的走江异人现身,曾与李明夷和司棋交手。
当时,是这名穿着黄袍,道士打扮的老念师将再红素救走的。
「这麽晚了,那姓李的真的会出现吗?」
青年有些焦躁:「从王府回他家的路径不少,这条可有些绕远了,二位如何确定他会到来?」
算天机捋着山羊须,呵呵一笑,自信地道:「年轻人,你猜老朽为何号称算天机?
若说往日,老朽倒也不敢笃定,可这次宫里送来了这等好东西,老朽拼着耗费一年阳寿,只要用它来行引导,那李明夷只要没有防备,就会被吸引,来到这里。
说话时,他从怀中掏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由纯白的稻草编织成的稻草人。
此刻,稻草人身上用针穿插缝着一根根发丝。
那是李明夷的头发丝,此刻缝在白色稻草人身上,显得颇为诡异。
「我倒看不出,这小人有何用处。」青年咕哝。
算天机笑呵呵道:「此物存世稀少,你自然不识得,老朽这辈子,到现在也才见过两次。我也没想到,娘娘为了杀这李明夷,竟然舍得拿出这等神物。
呵呵,此物名为阿福」,旁人倒也难以发挥出几分力量,可老朽却不同,老朽这条门径配合这东西,可以对特定之人予以削福」。
便是削去其福缘,轻则令其头昏脑涨,神智不清,重则令其厄运缠身,喝凉水都塞牙—」
顿了顿,他补充道:「当然,这东西对凡人的效果最明显,若是修士,便没那麽夸张,但是麽————呵呵,修士若在生死搏杀之时,被削了福————」
青年大吃一惊:「厮杀时,一个犯错,都可能丢掉性命。」
一旁的老念师笑呵呵道:「没错,那李明夷虽据说只是登堂境武人,但想要一击必杀,不出错漏,便要防止一切可能的意外,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当初,太子殿下派出乐师高离,以穿廊修为去杀此人,结果此人安然无恙————
後来却是猜测,高离遁逃了,或是滕王府有高手出手阻拦,但————也不排除此人有保命底牌的可能。」
青年又是一惊:「竟有此事?可我也只是登堂————」
老念师笑道:「不必担忧,所以这次才派出我们三人一同出手。」
他手腕一晃,只见手背上那枚铜钱跳在桌面上,倏然一分为十,十枚铜钱立在桌上,排场一排,如同一支军队,令行禁止。
老念师笑着说:「娘娘这次也赐了我一枚丹药,服用後,短暂可令我近乎穿廊!多了不敢说,但维持十几个呼吸的修为暴增,还是没问题的。」
青年眼睛一亮:「娘娘也给我了一枚丹药,说刺杀前咬碎服用,也可内力大涨。」
算天机说道:「老朽过去几个时辰,就一直在削他的福缘,只是距离太远,效力差了些,但如今想必多少也能奏效几分,他出现时,状态必然不是巅峰,而到时候,我会再予以削福,令其状态大跌。」
老念师说道:「而老夫,会以穿廊境的念力,死死束缚住他,令他成为靶子,无法反抗。」
青年道:「而我,则需要倾尽全力,一击必杀。嘶————为了杀一个李明夷,娘娘这是舍了多大的本钱?是不是有些奢侈?」
算天机回想起,曾经以「天眼」窥探李明夷,却遭受反噬的过去,认真摇头道:「此人不可轻敌,何况,以此人身份的重要性,只要除去,这些付出都绝对值得。」
他其实并不十分想接这次任务,但皇后亲自发话,算天机只能从命。
何况,在他看来,李明夷固然可能还信奉着某些神明,但这次又不去窥探他的意识,自己总归是安全的。
他甚至反覆推算过此次行动的成功可能,卦象大吉。
至於李明夷的生死,他没有尝试推算,担心再次被反噬。
但既然刺杀行动大吉,就足以确定,此人必将丧命於此!
这时候,老念师忽然起身:「人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