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滕王没有回来,只让人捎回了信,说在城中玩乐太晚,不回帅府了。
李明夷并不担心小王爷的安全,等次日醒来,吃早饭的时候一名下人来禀告:「先生,外头有自称李三的人求见,说是为他家小姐的事而来。」
李明夷愣了下,只觉这名字有些耳熟:「带进来。」
俄顷,一名风尘仆仆,脸庞冻得发红的中年人跨步进门,朝他拱手:「见过先生!」
李明夷擡目与他对视,愣了下,挥手让领路的人退下,并关上房门。
这才起身道:「是你。」
这李三,赫然是李柏年家中的一名忠仆,得主家赐下姓,李明夷在尚书府授课的时候,多是李三接待,自然熟悉。知晓此人是李家族中世代仆人,极为可靠。
「李先生,我奉家中老爷之命,一路从京中赶来,得知您在此地,才来拜见。」中年人问道,「敢问可曾见过家中二小姐?」
李明夷淡笑道:「来的正好,我已写好了信,正要让军中骑兵一并送去京城。」
他让李三坐下说话,而後将李璎珞如何加入使团的事说了下,末了道:
「如今二小姐一切安好,只是不怎麽听话,我正头疼如何劝她回去,你来的正好,倒是不知李尚书怎麽猜到她跟来?」
中年人松了口气,才予以解释。原来,李璎珞故布疑阵,留下的书信起初的确成功迷惑了父母,李柏年派人一路往老家方向查,结果并无踪迹。
接着,李柏年猜到可能被骗了,再结合李璎珞失踪的时间与使团出发临近,便派忠仆一路追来。只是路上遭逢大雪,李三马匹也病倒了,才行程缓慢。
「原来如此!」李明夷叹道,「你且休息一会,我去叫她过来……」
「先生且慢!」中年人忽然问道,「敢问二小姐的态度如何?」
李明夷怔了怔,便也如实讲了一遍,只是这是人家的家里事,他委实不好插手。
中年人听完,伸手入怀,取出一封有些皱巴巴的信:
「我家老爷早料到二小姐心思,特意叮嘱,若小姐坚定,便将此信呈送给先生过目。」
李明夷一愣。
「小姐,吃点东西吧,莫要饿着了。」
帅府客房中,丫鬟红儿捧着热腾腾的早饭,站在床榻边,苦苦哀求。
李璎珞整个人躲在被子里,团成一条毛毛虫,头也不露出来,只闷声说:「不吃。我想静静。」空气中,弥漫着哀伤的氛围。
红儿张了张嘴,只是一叹,起身道:「我去找李先生说一说。」然而她刚走到门口,拽开木门,就看到李明夷杵在门外,吓了一跳:「啊!」
「我与二小姐有话说。」李明夷神色复杂道。
红儿赶忙应声,出了门,见李明夷跨步进来,她反手又关上门,将屋内留给师生二人。
做完这个动作才愣了下:「不对,我干嘛呢?」
可若再开门,也有点不合适。红儿顿时内耗了。
屋内,李明夷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被子毛毛虫,叹了口气:「还生气呢?」
李璎珞早听见李明夷来了,被窝里身子一僵,便故意赌气般一动不动,只当是死了。唯有红彤彤的眼眶里泪水无声流下。
「我知道你醒了,」李明夷叹了口气,「方才你家中的仆人李三来了,是你父亲派来的,说你留下书信,误导家人去老家寻你,你父亲一猜便知是你的诡计……」
被窝里,李璎珞脸色骤然苍白,浑身冰冷,一颗心猛地沉下去。意识到恐怕今日就要被抓回去,也再难以逃走。
一时间,心头酸涩、悲伤,夹杂着愤怒与自怨自艾,只觉整个世界都黑暗了,再没有人能帮她。连被窝外的声音也渐渐模糊起来……
「但你父亲写了信……交待说,若你实在不愿,那跟着使团去胤国散散心也可,顺便探望下秋山长,婚事等回来再说。」
没人爱我……李璎珞正沉浸在小小的悲伤中,猛地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猛地双脚一蹬,散乱的黑发从棉被里透出来。
毛毛虫破茧了。
披头散发,哭得眼睛肿成桃子的少女鸭子坐在床上,裹着被子,怔怔看向李明夷:「啊?」片刻後,门口纠结内耗的红儿只听到屋内传出小姐欢喜的大叫:「好耶!」
等李明夷走出房间时,李璎珞已经彻底好了,并催着红儿呈送早饭来,实在饿坏了。
李明夷也没想到李柏年竟会做出这麽一个决定,只能说这位封建大家长实在是宠溺女儿。
亦或者是将李静瑶之死的愧疚补偿给了李璎珞。
见她宁肯离家出走,担心逼急了,才出此一策。
「可使团又是什麽安全的地方?李柏年倒是真放,)心……」李明夷有点头疼。
从客房院子走出,就听到前院传开喧譁声。
是熊飞等人簇拥着滕王回府了。
他深吸口气,迈步前往迎接,然後愣住了。
只见滕王身边竞然还跟着一个衣着华美的女子。其五官单拎起来算不上绝美,可组合起来,莫名给人一种近乎妖异的美感,令人为之一滞。那女子静静跟在小王爷身边,此刻也是擡眸望来,隔空与李明夷对视,微微一笑。
这一刻,周围的人仿佛都不见了,李明夷只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动加速,生理性地对这女人莫名生出好感但在屏蔽天机下,他的理智却好似置身事外,冷静无比地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这位便是殿下口中的李先生吧,」女子柔柔弱弱地拖曳狐裘披风走来,一双桃花眼眉目传情,「媚娘见过先生。」
李明夷微微一笑。
第一个杀手,来了。
李明夷并没有点破媚娘的身份,只是有些怀念。
上辈子,他也遭受过媚娘的魅惑,那时候对方距离入室也只差临门一脚,门径里的本领除了名为「祸水」的惑乱人心外,还多了强大的身体修复力。
就算被兵器刺中要害死去,只要身体损毁的程度不太重,都可以癒合回魂「复活」。
据说,这条异人门径若能修行到高处,可以多出好几条性命。弊端是媚娘几乎没有什麽超越凡人的直接攻击手段,只能通过魅惑、驱使他人。
李明夷与媚娘和和气气见面後,单独将滕王叫了过去,询问情况。
「哎呀,就是……」滕王支支吾吾,不好意思地挠头,「媚娘是昨晚那边的舞姬,我问过了,是乾净的。」「所以昨晚殿下没回来就是和她…」
「没有没有!」滕王摆手,一脸认真,「先生,本王好像有点喜欢她,有意带她回王府,便不曾碰她。单独呆了一晚上,结果碰都没碰……李明夷语气复杂:
「殿下当真洁身自好。只是舞姬之流……」
滕王道:「她不一样!」
..…」行吧,看来小王爷已经被魅惑了,李明夷放弃劝说。
媚娘是不敢伤害滕王的,无非是存了接近的机会,李明夷想了想,也没有点破。
便让这些人以为自己没有识破……吧。
大颂,京城。
使团已经离开许多天了,又是一场新雪後,清晨,昭庆乘坐马车,在双胞胎的护送下进入宫中请安。李明夷离开後,她进宫的频次明显增加了,目的自然是积极从母妃处了解东宫动向,朝野上层消息。「殿下,这天气这般冷,何必大早上往宫中跑?莫要伤了身子。」冰儿劝道。
昭庆抱着暖手炉坐在马车里,淡淡一笑:
「李先生这一去,总得数月才能回来,期间东宫没准憋着什麽坏,本宫虽能调集王府的人收集情报,但终归是慢了,这权力斗争中,有时候慢一步,便一切都不同。本宫总得拿出些本事来,否则若吃了亏,等李先生回来,岂不是要看本宫的笑话?」
霜儿听着这话,忽然说:「殿下你这说话的语气倒是和他越来越像了。」
昭庆一愣,然後释然地一笑。
曾经,她自认为通晓权术,政治上心黑手狠,比傻弟弟高了不知道多少。
可过去一年里经历许多事,才明白只是一味地狠辣并不算本事,旁人畏惧你皇家子嗣的身份,不敢明面上斗,但私下种种手段防不胜防。
因而,她一直在暗暗观察,学习李明夷的处事手法,渐渐也有了些心得,自觉长进许多。
尤其对情报的重要性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行了,到宫门了。」昭庆回神,看到暗红色的宫墙已近了,深红宫墙,皑皑白雪,倒是格外好看。请安需要先去宋皇后宫里一趟,当她来到坤宁宫时,正好看到一身华服的太子阔步从殿中走出。显然也是刚请安完毕。
兄妹二人在殿前狭路相逢,彼此停下脚步。
「二妹妹也来了。」太子驻足攀谈,神色轻松。
昭庆也停下脚步,长长的睫毛缠了缠,微微一笑:
「见过太子哥哥。近来可还好?」
太子神情相较去年好了许多,大有恢复当初神采的势头,淡笑道:「劳烦妹妹挂念,再过一月,兄长我便恢复自由,自然心情极好,到时候还要摆酒出游,妹妹可记得要来。」
一转眼功夫,太子为期一年的禁足令也快解除了。
昭庆毫不露怯,淡笑道:
「那便提前恭贺兄长了,只是切要记得,之後莫要再生事端,否则父皇发怒起来,便未必是一年的事了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恼怒,笑道:
「妹妹还是多担心下咱们那蠢弟弟的胤国之行吧,莫要还没出颂国,在奉宁府陈龙甲处便闹出笑话来。哦,差点忘了,有李明夷跟着,妹妹大概是放心的。
可话又说话回来,这李明夷也是朝廷功臣,名声大大的,你说使团此去,那故园反贼是否会伺机报复?哎呀,使团人多,即便有军士保护,但也难保有个什麽意外………」
昭庆美眸倏然一冷,听出弦外之音:
「太子兄长笃定李先生会出意外?」
只留下昭庆素白的脸蛋上再没有表情,望向北方,生出浓浓的担忧来。
与此同时。
司棋一大早就来到了护国寺,找知客僧要了香,沿着每一座殿宇严格地一座座拜下去。这是李明夷交给她的任务。
司棋双膝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双手高举青香,闭目於心中念诵:
「求保佑公子一路平安……」
「求保佑……呃,西太后与端王,也就是建仁帝倒霉倒霉倒大霉……」
顿了顿,她又补了第三句:
「保佑我司棋财运亨通!」
嗯,公子让拜的,应该很灵吧……
又过了一日,使团队伍终於动身,再次向北进发。
李明夷与滕王等人说了李柏年的意思,众人虽意外,但只是顺手带个女子而已,权当给李柏年个面子,自然无人反对。
於是,李璎珞便开开心心,大摇大摆地以探望老师秋立人为由一同出行。
一同动身的,还有媚娘。
短短一天,这个女人就讨得了几乎使团上下所有男人的喜欢。少数几个侍女虽然隐隐有些不舒服,但只要媚娘一笑,那些不悦便也烟消云散了。
陈龙甲身为主将,不能擅离职守,但却派了一支精锐的骑兵保护使团,将会一直将他们送到国界,与对面大胤燕郡的人交接。
带领这支队伍的,是陈卓和陈金锁。
看到李璎珞一身裙摆,嬉笑着,如同蝴蝶般绕着李明夷转,骑着战马的陈卓脸色便是一阵阴沉。「行了,李家女明显没瞧得上你,」陈金锁骑马走过来,英气的眉毛扬起,「陈家儿郎志在四方,何愁佳人?」
陈卓赶忙低头:「姑姑教训的是。我只是觉得,李小姐恐被那李明夷谁骗。」
陈金锁知他不服气,很想告诉他,李明夷是与陈龙甲单独见面过的,自那晚後,陈龙甲对这门客的态度发生巨大改变,再无轻慢。
她虽不知二人那晚说了什麽,但她了解自己的哥哥,所以更加清楚,这李明夷的本领,只怕远比表现出的更高。
与陈卓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
但陈龙甲叮嘱过不能外传,她便只能摇摇头:
「好好办差吧。」
使团队伍再次开拔。
李明夷依旧披着黑色大氅,与一身白的知微一人一马,跟在队列左右。出城的时候,李明夷有意无意回头看了眼,他没有看到人,但可以通过锁心咒得知丹朱远远地跟在後头这次,为了万无一失,他将丹朱临时借走几天,只等刺杀结束,再放回给冉红素。
至於温染,此刻早已不在城中,而是在更北边与杀手堂的人准备。
「舅妈说过,等使团到边境附近,会主动来联系我。不知何时出现。」
李明夷望着队伍周围,扩大了不止一倍的军队规模,暗暗思忖:
「原本的护卫队,加上陈龙甲派的这一支,有这等规模的军队在,杀手团绝不敢冲击大营,大概率要等到国界处,再寻时机了。」
而接下来的路程中,通过温染传回的消息,李明夷也确定了这个判断。
杀手堂已决定,将刺杀地设在国界附近。
路线中的过界处,乃是界河中较为狭窄的一段,有规模颇大的石桥连通。
而在石桥两侧,两国中分别有镇子,却不是军镇,而是方便两国商人贸易的集镇。
这一日,使团终於进入集镇中,并在这里的驿馆落脚。
「出了集镇往北,还有一段荒无人烟的路程,但不长,一天就能走到,之後便能过桥了。」朱云礼进入驿馆後,笑着说:
「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整理仪容,莫要在胤国人面前失了体面。」众人皆点头。
李明夷进入安排给自己的房间,将地图摊开在桌上,静静思考这附近适合伏杀的地方。
「明天就是最後一段路了,难道要等到燕郡的地盘再刺杀麽?可那样一来,性质又不同了。」「舅妈的人也该出现了吧….…」
忽然,他心血来潮,收到了温染传来的信息,侧耳倾听了一阵,他才露出笑容,予以回复。刚掐断传讯。
突然窗子微微一震,他悚然一惊。
扭头看去,只见窗缝中猛地刺入一把细如蝉翼的匕首,撬开了窗锁,而後窗扇震动,一个人影滚了进来是个丫鬟,蒙着脸,两颗眼珠子有点斗鸡眼,显得呆呆的,不大聪明的样子。
「一丫?」李明夷认出,这是舅母身旁的人。
二丫握着匕首,歪头打量着他,说:
「夫人要我来见你,说接下来会在暗处跟着你,进行保护。」
李明夷道:「多谢你家夫人,不过,我如果需要与你们联络,传递消息,有什麽方法?」
二丫愣了下,似乎在回忆夫人交待的内容,脑子宕机了会,才自顾自地说道:
「如果那李明夷问起你,如何与我们联络,你就告诉他,我们只答应景平保护他一程,但不受他驱使。当然,若他有所请求,倒也可以告诉你,你带回来给我。」李明夷愣了下,心说你记性还怪好的呢。
二丫:「你想说啥?」
李明夷想了想,微笑道:「就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