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中的变化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李明夷想不到滕王会突然醒悟,更想不到媚娘会发出这种号令。
护卫军卒们都在营地边缘的位置,距离这里保持着相当一段距离,且人数众多,没法立即赶过来。而以媚娘的修为,不可能同时驱使整个营地里所有人听她号令。
甚至连三分之一都做不到。
否则,她也不用处心积虑勾搭滕王了。
因此,当「杀了他」这句话在冷风中传递开,被影响的只有营地中央的一群男人。
准确来说,是熊飞等王府护卫,以及随队的门客们。
「他要强占我,谁能救救我?」媚娘呜咽着,引导着周围男人的情绪。
一道道目光投向李明夷,嫉妒与怒火被引爆了,最近的一名护卫蓦然抽刀,表情狰狞地朝李明夷砍去。刀锋卷起的气流吹散了天空中飘落的雪花。
「砰!」李明夷擡手捉住这名护卫的手腕,掌心用力,捏的对方吃痛松手,而後擡腿狠狠将对方踹飞。顺手接住下落的刀柄,反手「铛」的一声,格挡住熊飞面无表情劈来的一刀。
这个朴实孩子也被迷惑了。双眼空洞,仿佛在看一个仇人。
登堂武人的攻击对如今的李明夷而言,并不难挡下,若全力出手,他大可以驱动先天一燕抵挡。但他不能暴露自己招牌的技能,甚至不想暴露超出登堂境以上的力量。所以,他故意只出了几成力,被劈的踉跄後退,顺势在地上一滚,躲开了周围几个护卫的袭击。「杀了他!」有人愤怒地吼着。
李明夷迅速被包围,难以脱身,熊飞等人被情绪主导下,只一味地杀人,自身武技反而发挥不完全,更没有什麽合作的意思,这给了李明夷应付的可能。
否则,还真得暴露底牌。
但李明夷也不能下杀手,只能以防御为主,一次次以钢刀打出个缺口,再以灵巧的身法闪避。一时间,被死死缠住。
「你们要造反吗?给本王住手!」滕王站在马车前大声嗬斥,但毫无作用。
另外一辆马车里,李璎珞早掀开车帘,远远地看过来,嘴巴微微张开。
「小姐,不要下车!」红儿死死抱着她。
李璎珞不耐烦道:「我又不傻,上去给老师添乱吗?不过这就是老师的计划吗?怎麽感觉如此潦草?果然,我该给他出谋划策的……」
东宫队伍内,也有几名门客冲了上去,但因为在外围,且大多是文人,只能加油助威,无法上去手刃李贼。
子涵作为女孩,天生抵抗力更强,这会茫然道:「怎麽打起来了?公子,我们帮谁?」
知微披着白色大氅,静静站在车辕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脑海中,浮现出离京前皇后的叮嘱:「此行,你们的任务有二。一是入神京後与名单上的人联络……二麽,伺机设法阻挠破坏滕王府一行人立功,尤其是那个李明夷,若有机会能除去最好,但有一条,绝不可能留下痕迹,一切以确保东宫之人置身事外为主……」
趁机除去这个劲敌吗??
一粒雪花落在眉心,缓缓融化,知微转身往远处走:「我们谁也不帮。他若死了,是他的命数。」哪怕在利益上,她有出手的动机。
但动刀子对付彼此?这不是「谋士」的规矩。
「拿下他们!」
一片混乱中,在营地外围的将领与士卒们急匆匆赶来,副将周通大声下令,当即大群精锐冲上去,将围杀李明夷的人缴械、扑倒。
很快,冲突被镇压了下去,李明夷拄着刀,身上衣服破了几个口子,但并没有受伤,此刻气喘吁吁,道:「不要伤人!将他们绑起来就好!那个媚娘呢?」
众人四下寻找,却不见了媚娘踪影。
她深知,自己赢面不大,所以故意制造混乱,趁机逃走了。
「在那边!」陈卓眼尖,突然看向远处一座山林,只见皑皑积雪上,一道穿着艳丽裙子的身影正快速逃窜着:「我带人去追!」
陈金锁却摇头:「小心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而且,这异人可以操控人心,去的人多了,只怕反而会着了她的道!互相厮杀起来!」
她看了李明夷一眼,一咬牙,拎起长枪:「我独自去擒拿此人!你们稳住营地。」李明夷略显惊叹地看了她一眼,陈金锁并不了解媚娘的手段,却在电光火石间,做出了最佳策略。陈金锁当即一人一枪,也不骑马,只是运转其内力於四肢百骸流转,施展轻功,身影极快,脑後的高马尾飘散在风里。
只是媚娘的轻功同样极强,又抢占先机,一时间,营地中众人擡起头,只能望见远处白色的大雪坡之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後,咬的很死。
逐渐没入山林。
这山坡并不高,只是个大土丘,高处却栽着一株株松柏。
当陈金锁憋着一股气,即将登顶,却突然听到了幽幽的狼嚎。
她愣了下,快走几步,终於踏上雪坡顶上,站在树下朝山丘另一边望去,瞳孔骤然收窄!
只见山林雪窝之中,远处有密密麻麻的狼群正如潮水般涌来,群狼藏於山林中,恐多达数百头!这早已超出了正常的狼群规模!
媚娘却径直朝着狼群奔去,陈金锁再不去追,猛地转身,回头朝山下营地喊道:「敌袭!」营地前方,不远不见的一处山坳中,温染等人静静蛰伏於此。
这座山名为「青丘大坟」,传言中是古代的陵墓所在之地,引来了许多盗墓贼的光顾。
但如今,这个名字更多是作为一个地标存在。因为地势较高,也是一处较为适合隐藏、伏击的地点。不久前,一只灰突突的大鸟振翅从山林上空飞来,降落在白发苍苍的山海客手臂上。
「嘎嘎嘎」
大鸟怪叫着。旁边的一块大青石上,身材魁梧,光头持一杆禅杖的金刚大师道:「这破鸟在说啥?」
山海客愁眉不展:「媚娘行动可能失败了,她朝我召唤的狼群跑过去了,但追出来的只有一个女人。」金刚大师「霍」了一声:「还有啥情报?」
山海老头没好气地说:「这鸟脑子核桃一般大,能记得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你真以为这玩意能当人使?具体情况我哪里知道?」
这时候,爬在一株雪松树杈上的东陆刀客轻盈地落地,手中按着狭长的战刀,一头碎发在额前飘动,低声说:「使团营地开始戒备了。」
「这该死的小娘皮就是不靠谱!竟令对方警惕了起来,这该如何是好?」金刚大师骂骂咧咧,「冲军阵可容易丢命!」
山海客沉吟了下,道:「也未必真就失败了,万一是媚娘成功杀人,引起了骚乱,独自跑出来呢?也不好说。既然使团已经警戒起来,那我们只能暂时按兵不动,等媚娘回来,从她口中得知具体情报,再行商东陆刀客点头:「只能如此了。」
金刚大师叹道:「希望不要真的去求判官出手,否则这一单咱们就白忙活了。」
山海客没搭茬,看向刀客与温染:「你们两个,谁去接应下媚娘?」
金刚大师身材太魁梧,不适合。
温染平静起身:「我去。」
撂下这句话,她身影一动,便化作一缕虚幻的青烟,人影渐渐消失不见。
「好武功!」东陆刀客赞叹,「这是什麽步法?竟有潜行之能,与我东陆影武士手段倒相似。」见多识广的山海客微微一愣,若有所思。「呼哧、呼哧……
媚娘逃入狼群後,施展异术,让狼群不攻击自己,之後翻身骑上了一头魁梧的头狼,对其一阵抚摸,这狼竞抛开族群,驮着她跑远。
只是狼终归不是好坐骑,跑了一阵速度慢了下来,好在陈金锁也没追来。
「可恶……
媚娘翻身下狼,独自以轻功朝不远处的青丘大坟赶。
「该死的滕王,莫不是身上有什麽护身符?破了我的手段?可之前怎麽没有?」
媚娘越想越气,刺杀失败也就罢了,关键是还让那傻子打了一巴掌,她已经多少年没在男人身上吃过这麽大亏?
「若不是惹不起,老娘真该弄死你!」媚娘憋一肚子火,愤愤地爬山,「如今打草惊蛇,在其他人跟前又要丢脸,罢了,还是让他们出手吧。」
跋涉於一株株雪松林中,她叹了口气,意识到这单自己捞不到什麽了。
然而走着走着,她却渐渐生出不对劲的感觉,仿佛四周有人在窥伺着自己。
媚娘心头一凛,警惕地循着那目光望去,然後愣住了。
只见密林之中,竟然影影绰绰藏着十几人,甚至更多。那些人如同石头,无声地蛰伏着,大多是护卫打扮,穿着灰色的棉衣,背着武器,眼神冷厉地注视过来。
那是军人才有的眼神。
而在这些人中央,还站着三个奇怪的人。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看着像是首领,不辨男女。
一个穿着羊皮袄的老汉,姿态松松垮垮,正咧嘴朝自己笑。
还有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看着不大聪明的样子。
一双双眼睛默默无声地与自己对视,媚娘浑身一僵。
这些是什麽人?
难道,是「雇主」派来的另外一支刺杀队伍?
这是最合理的猜测,否则没道理与自己一伙人埋伏在同一座山头。
不过,为什麽没看见山海客他们?
媚娘一时拿不准这群人来历,双方尬住了,沉默地谁也不敢先动。这时候,雪地里一阵风袭来,一身黑裙,戴着斗笠的温染显露身形。
「呼,是你,杀手。」媚娘见状,长舒一口气,终於确定心中猜测,「那些也是雇主请的?你们怎麽没与我说?真是的……其他人呢?」
温染平静地走向她:「他们要我来接应你。」
媚娘笑道:「那好,带我过……」
话说了一半,森林中蓦然掠过一金一银两道刀光。
飞刀自温染後腰中一左一右飙射出来,於刹那间,交错斩过媚娘的脖颈。
媚娘的笑还在脸上,人头却也飞了起来,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视野黑下来的最後一幕,是颠倒旋转的世界。
「扑通!」
温热的屍体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白雪。
莫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掠过一丝惊叹:「你就是景平身旁的温护卫?这次随李明夷北上的那个?」
她是被丹朱带来这里的,也从後者口中得知了温染的存在。
温染莫得感情地收刀,转身,看向卫家人,用机械般的声音说:「其他三个在山坳里,尽可能捉活的。」莫瑶挑了挑眉,笑道:「可以。但似乎还少了一个?」
温染想了想,说:「李明夷说,那个交给他。」
青丘大坟对面,另外一座低矮的山头上,一株雪松的树杈上,面色格外苍白的少年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
少年看不到青丘大坟上发生的一幕。
他正望着山下军队已摆成防御车轮阵型的使团营地,以及那群在山坡上虎视眈眈的狼群,冷笑着:「真是粗鄙阿……」
「是出手呢?还是再等等其他人?」少年自言自语着,却於下一刻,感受到了对面青丘大坟山上爆发出的元气波动。
「打起来了…………」
少年吃了一惊,微微坐直,眼神凝重起来:「难道是目标暗中的帮手?果然,能一次出动六名穿廊刺杀的人,岂会没有底牌?嗬,果然,与他们分开,单独行动是正确的。」
顿了顿,少年自言自语道:「不过这样一来,就只能由我出手了。真是的,你们但凡争气些,也不至於他苍白的嘴角一点点上扬:「赏金全被我一人拿走啊。」
下一刻,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卷质地柔软的绢布,这绢布似极有年头了,被卷起来,卷轴的形状。此卷册,名为《生死簿》,需要由特定门径的修行者,以自身鲜血、修为、乃至寿数为代价驱动。只要施术者知道目标的名字、样貌,在生死簿上写下对方的具体死法,那对方就会按照所写的方式死去。
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咒术!
他这段时日,偷偷混入沿途城镇,远远看见过李明夷的模样。判官将生死簿展开,放在膝盖上,然後咬破指尖,用鲜血在绢布上书写:
「一刻钟後,李明夷将会独自离开使团追击媚娘,不带任何帮手,不通知任何人,他将会躲开所有人,来到我所在之地下方的林间空地,而後心脏骤停而死。」
之所以这样详细,是生死簿的要求。
之所以让对方来到自己附近,是判官需要确认李明夷的身死,并取到人头,交给雇主。
营地已经被军队团团保护起来,熊飞等人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一些人已经渐渐清醒了,但还有不少人兀自大骂。
李明夷将滕王带回车厢,仔细询问发生了什麽。
「本王也不知怎麽回事,那毒妇详细说如何框骗先生你吃下毒药,本王脑壳一下就清楚了,像是梦醒一样,便哪里能容她?」
滕王兀自生气,又满脸惭愧地道:
「本王梦醒後,才醒悟这几日被这毒妇迷惑了,冷落了先生,实在不该,方才本该直接抽刀打杀她,但本王心软了,只拎出来个枕头。」
李明夷哭笑不得道:「殿下不必自责,是那人对殿下施展了异术之故。」
这时候,车厢外的狼啸声一阵胜过一阵,李明夷道:「殿下先休息,我出去看看其他人。」「哦。」
李明夷走出车厢,擡起头,看到远处大雪坡上密密麻麻的灰狼站成了一条线,虎视眈眈,仿佛随时会冲下来。营地中的士兵们则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这时候,温染她们不知是否已经动手。」李明夷思忖着,忽然心中一动,耳畔回荡起温染的声音。大意是媚娘已死,正与其余人围猎其余人,唯独判官不知在何处。
李明夷心中一定,下一刻,他脑子微微一沉,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来:
「必须抓住媚娘!这女人要杀自己,是谁指使?必须问个明白,不能让她跑了!也不能让她落入其他人之手。」
这念头突然且强烈,但却像是别人硬生生塞进来的,他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念头的古怪。
「媚娘已经死了,但我却想着要追杀她……」
「判官……是你·……」
下一刻,另外一个念头又挤进来:
「我必须悄悄地离开,不能让别人发现,否则知微没准就要算计我…」
「媚娘离开後,肯定会去青丘大坟,但我不能直接去,太危险,最好去对面的山丘看看情况。」李明夷:…….」
就仿佛是脑海中同时出现了两个小人,彼此有各自的思考,明明双方的逻辑都是冲突的,但却诡异地互不相干。
一个声音来自李明夷,一个声音来自景平。「是这样………」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而後悄然避开了营地中其他人的注视,取出隐身斗篷,披在身上,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营地。
按照《生死簿》上的文字行动起来,他要与判官见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