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雇主」指的当然不可能是皇后宋令仪。
用屁股想也知道,皇后不会亲自出面下令,必然会委派绝对信任之人向杀手堂下发这次委托。来而不往非礼也,李明夷自然要让皇后付出代价。
「这……」三人对视一眼,倒不很意外,金刚大师抚摸着滨铁禅杖,嘀咕说,「杀手堂的规矩,下单的雇主身份都是保密的……」
话说了一半,当他对上李明夷冷淡的目光,立即改口道:「不过我们向来不怎麽讲规矩。想办法查出来不难。」
很懂事嘛……李明夷微笑颔首:「那就交给三位了。」
三人并无异议,他们很清楚,唯有杀掉雇主,才算缴纳「投名状」,这件事只能成功,不可失败,否则掌握着生死簿的李明夷很可能会干掉他们。
「丹朱,他们三人就交给你负责联络。」李明夷看向女道士,而後想起来什麽般笑着看向白发苍苍的山海客:
「营地附近的狼群是你召唤来的吧,此事还要妥善收尾,你随我单独走一趟吧。」
山海客张了张嘴,另外两人幸灾乐祸。
接着,李明夷再次向舅妈道了谢,後者也表示接下来将会与使团进度一致,一同回神京。
这回倒不再是专门保护李明夷,而是防止胤国内部一些势力搞破坏。
「按说,希望破坏两国关系的该是贵府才对吧。」李明夷问出心中疑惑。莫瑶淡淡道:「卫氏忠於大胤皇帝,政见不同可在朝廷上争论,却不会私下动手脚,可有些人,或将嫁祸,以挑拨我卫氏与皇帝关系也说不定。」
是宰相王琅一派的人?李明夷心头凛然。
双方分别,李明夷带着山海客行走於雪松林间。
等与其他人分开,李明夷突然笑道:「驭兽师可不常见,不想在这里能遇到。」
山海客斟酌问道:「大人可是有话单独与老朽说?」
「聪明。」李明夷笑道,「我便直说了,你与中山王的女儿是什麽关系?」
山海客迎着少年笑吟吟的目光,悚然一惊,涩声道:「大人连这个都知道?」
李明夷不吭声,只等他说。
白发老驭兽师苦笑道:「老朽与伊人小姐,勉强算得上师徒吧。」
果然!
李明夷挑了挑眉毛,他就说世上没这麽巧的事:「说清楚。」
老驭兽师苦笑道:「此事说来,还是我们一派亏欠了中山王。大人应听说过,伊人小姐小时曾遭受异人诅咒。後来求到斋宫,那位新宗师李无上道出手破解,却也留下嗜睡的後遗症。」李明夷点头:「据说是中山王府仇人报复,但细节外人不得而知。」
老驭兽师说:「当年,中山王府也曾招收过几名江湖上的修士做幕客,其中有一女异人,性格乖僻,便有驭兽之能。
後来,因为一次宴会,彼时的中山王邀请时,疏忽漏掉了她,便被她嫉恨,在年幼的柳家小姐身上下了咒术。」
李明夷愣怔了下:「这麽草率的吗?」
这是他不曾掌握的历史细节。
老驭兽师摇头苦笑:
「那女异人便是老朽的师妹,她性情乖戾,行事风格本就异於常人,但倒也不至於这般草率得罪王府,真实情况,是她察觉到了伊人小姐天生有极强的驭兽师天赋,又生活优渥,心生嫉妒……
驭兽师这门径天底下能修的人极少,差的就是天赋,且这天赋又与寻常异人门径不同,难以看出其根骨,只有具相同天赋者才有感应。」
李明夷真的意外了:「所以?」
老驭兽师怕他误会,赶忙解释道:
「老朽与我那师妹关系并不好,她後来得罪人,死在江湖中,也与中山王府无关。只是终归是同出一门,当年她逃窜时找老朽庇护,才得知了这些事。
老朽虽不是什麽好人,却也想将这门径传下去,不想断送在我手中,但弟子委实难觅。得知此事,自然想着去中山王府瞧一瞧,本打算出手解除诅咒,化解恩怨,结果到京城时,得知李无上道已出手了。」
李明夷推理道:「所以,你偷偷见了柳伊人,收下了她为弟子?」
老驭兽师苦笑着点头:
「师妹做出这等事,老朽如何敢露面?但又舍不得这好苗子,便等了几年,再寻机会暗中扮做高人,传授给伊人手段,又约束了她不得告知任何人。
好在她受诅咒时年幼,不记事,後来柳景山似也不愿与她说细节,她至今都不知这背後的故事。」李明夷本是试探一问,不想牵扯出这一顿旧事来。
一时间,对《天下潮》冰山之下的庞大信息愈发敬畏。
李明夷又问:「你传信给柳伊人要南下,为何迟迟不去?」
老驭兽师尴尬道:
「大人这都知道……老朽本来已经打算动身了,但这不是听说有个赏金颇丰的单子…」
「大人,柳景山也是咱们故园的人吧。」老驭兽师忽然问。
如此,才能解释为何李明夷问起柳伊人。
李明夷笑吟吟答非所问:「我不知你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我也不在意。总之,你若对中山王府怀有别的心思,最好放弃,否则你知道结果。」
老驭兽师急切地辩白:
「如今师妹早死,老朽也年岁大了,伊人是这一门径唯一的衣钵继承人,老朽再坏,也不敢断了门径,无颜下地府见祖师!」
「那就好,」李明夷笑了笑,「既如此,我便信你,金刚和刀客便由你盯着,若他们不臣,你就告诉丹朱。否则,我就让柳伊人与你断绝关系。」
..…」老驭兽师懵掉,感觉自己被拿捏了。
使团营地内。
「难道就这麽一直等着?不如主动出击。」陈卓提着一把刀,仰头望着大雪坡上的狼群,「一群野兽罢了,不足为虑。」
陈金锁抿着红唇,却是摇头道:
「重点不是这狼群,而是操控狼群的人。正常的野兽,岂会这般表现?那媚娘必还有同夥。而使团绝对不容有失,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陈卓气闷道:「可这麽耗着太被动了!」
陈金锁沉吟了下,忽然看向身边人:「速去邀李先生来商议。」
「是!」那士卒应声便去。陈卓心中一片酸涩,姑姑怎的也这般看重此人?
下一刻,山坡上狼群突然一阵长啸,而後集体转向,如潮水般撤入山林,消失不见。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发生了什麽。
趁着所有人视线被吸引的刹那,李明夷解除隐形斗篷,施施然从营地内走出来,笑道:「应是南周余孽见刺杀败露,撤去了。我等当速速动身,与胤国官兵汇合。」
陈金锁看他走出,疑惑道:「南周余孽?」
「除了他们,还有谁有这个胆子?」李明夷振振有词。
众人无法反驳,却也当机立断,重新启程。
李璎珞从马车里跳出来,小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神古怪,凑近了低声道:「老师,狼群是不是你解决的?」
「为什麽这麽问?」
「我方才一直盯着老师,你消失了好一阵,又突然出现了。」李璎珞眼神中写满了兴奋,「哪里有这麽巧合的事?」
李明夷嗬嗬一笑,自是不肯承认。
李璎珞眨眨眼:「那个媚娘死了吗?」李明夷风轻云淡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估计……死了吧。」
另一辆马车内,知微看着站在雪地里说悄悄话的师徒二人,轻轻叹了口气,咬牙道:「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
京城。
这一日,守城官兵看到一骑自北方大地而来。
他从奉宁府来,带回了使团考察的文书,以及滕王在奉宁府的遭遇。
这份军情文书没有送入任何衙门,直接递入了宫城,并很快出现在了御书房的案头。
又出现在颂帝手中。
炉中青烟袅袅,室内温暖和煦。
颂帝一身松垮常服,姿态随意地阅览着使团奏报,对於边军防务的细节一扫而过,并不太在意。倒对朱云礼亲笔写的奏摺内容逐字逐句细读。
「………陈龙甲气势煊赫,造新帅府,摆大排场,城内文武皆唯其马首是瞻……」
看到这段,颂帝唇角冷笑,却并不太意外的样子。
他经营奉宁府多年,岂会短短一年,就真让陈龙甲鸠占鹊巢?城中那些臣服陈家的人,其中许多都是他授意的。关键时刻,可反戈一击。
当然,这不意味着陈龙甲不值得忌惮。只是碍於吴佩的存在,颂帝空不出手来收拾,只能隐忍,暂且容他蹦哒。
「………陈龙甲刺激滕王与陈卓比武,王爷不敌,幸得门客李明夷出言援助……」
看到这一段,颂帝怔了下,神情透出几分意外来。
良久。
他哂笑一声,将摺子丢给一旁坐着的杨文山:「杨相且瞧一瞧,滕王可是差点没出国门,便丢了朕的脸。」
杨文山对颂帝脾气极为了解,听得出皇帝心情其实不坏,甚至有些高兴,心中不由好奇起来。等看过比武这一段,顿时笑道:「贺喜陛下,滕王爷首战告捷,竟让陈龙甲吃了闷亏。」
颂帝哼了一声:「陈龙甲胆大包天,给朕的儿子脸色看,有什麽好恭喜?」
杨文山笑而不语,心道这李明夷的确有本事,竟能化险为夷,搞不好这一次真能辅佐滕王立功回来。不过,李明夷只是区区门客,出力也是分内之事,颂帝不提,杨文山自然也只字不提此人。与此同时,随同骑兵一同送来的几封书信也陆续送到了不同人手中。
都是使团里的人,写给家人的,托寄送军情的方便,一并送了回来。
「殿下!王爷寄信回来了!」
公主府内,昭庆午後正倦,听到门外霜儿的呼喊,立马精神了起来。「使团的信?」
她漂亮的眸子亮了起来,从霜儿手中接过信函,撕开阅读。
信是滕王手写的,各种絮叨罗嗦,恨不得将一路上的见闻都说一遍,其中大半部分是诉苦,说赶路多累,条件多艰苦,自己多不容易,看的昭庆一阵头疼。
到了信後半截,才提到了与陈卓的一战,滕王也实诚,或者是自觉骗不过老姐,没有太自吹自擂,而是如实讲述。
昭庆读着文字,眼前仿佛浮现出帅府中的一战,李明夷出言道出陈家枪棒破绽,震撼全场。「他竟於武道还有这等造诣?」昭庆出神,视线飘远,「你究竟还有多少本领,是本宫不知道的?」昭庆想着,又继续读起来,看到宴会上,李明夷一次次拒绝应战,知微趁机大放光彩的段落时,昭庆淡淡一笑,嘲弄道:
「李先生进退有度,白日迫於无奈出手,已占据上风,晚间自然不能中了圈套。反观这东宫知微,一味争风头,实在小丑,是本宫过往高看他了。」
冰儿、霜儿面面相觑,心说这评语是否偏向性太重了?
可惜,信後面就乏善可陈了,再没有什麽,不过滕王也这时候才想起来李璎珞的事,赶紧补上了这一段。
「璎珞果真去北方了?」昭庆蛾眉颦起,生出隐隐的危机感,「李伯伯猜对了……可,她逃婚便逃,怎麽非要往使团里扎?李伯伯还同意了?让她跟着去胤国?」
按说,昭庆与李璎珞是闺蜜,也都有逃婚的经历,该为闺蜜高兴才是。
可一想到李璎珞与李明夷朝夕相处,数月才能回来,便莫名有点难过。
「李先生可有书信寄回?」她忽然问。霜儿愣了下,说:「好像有一封,是给他家里的。」
没有写给本宫的麽……昭庆抿了抿唇。
静园,也是新李宅内。
「公子的信?」司棋一脸惊讶地从敲开门的官吏手中接过信封。
她很清楚,以公子的谨慎,不可能在家信中写什麽重要情报,除非,他想表达的情报足够安全。「撕拉。」司棋扯开信封,抽出唯一的一张信纸,上头简单地写了几行字:
「一切顺遂,奉宁风土人情颇佳,即日启程入胤,不知家中可安好,若有来信,可寄送神京大颂驿馆。(看背面)」
司棋从字面上,读出两条情报:
一:奉宁府的分舵发展的不错。
二:公子希望自己也写信汇报。
「背面?」司棋疑惑地翻过信纸,只看到这里还有一行字:「待归来,我会查帐,勿贪墨家中钱财。」司棋:????
你特麽大老远写信就强调这个?
当晚,使团成功抵达界河,渡过石桥,见到了对面带着一队官兵迎接等待的燕郡太守。陈金锁、陈卓则领兵折返,副将周通继续保护使团北上。
胤国的行政划分是郡县制,与颂国的府县其实除了名字,没有大的不同。
两国本就皆为北周的分支,习俗重合极大,因此接触起来也并无不适。
只是神京城距离界河略有遥远,大冬天行路也慢,因此行程实在提不起速度。
不过接下来的路程中,倒再没发生什麽意外,沿途的胤国官吏对使团也都算客气,李明夷也难以抽身做点什麽。
时间则在赶路中迅速流逝,当使团抵达神京城的时候,冬天已经过去了,大地冰雪早已消融,春风和煦,草地也浮现出绿意。
而为了迎接颂国使者的到来,神京城中,司节气的宫廷大神官联手渡春风,让城内的桃树提早了些许日子开花。
神京城,皇嗣坊。
一座规模不大,但胜在建筑雅致的宅子内,秦幼卿正沐浴融融春光,站在院中握着一把剪刀,仰头修剪桃树,将部分枝条剪断,好让营养供给其余桃花。
白色的衣袖滑落,暴露出白生生的一截小臂,纤细漂亮,阳光下隐约可见细细的毫毛。
「姐!」宅子大门被砰砰拍响,面容平庸的婢女赶忙去拽开院门,就看到容貌好似女子般精致漂亮的皇子秦元元手舞足蹈地跑进来,笑嘻嘻道:
「我刚得到消息,颂国使团进城了!」秦幼卿一怔,呼吸微微一紧,略显急促地问:「使团带队是谁?」
「说是颂国鸿胪寺卿。」
不等秦幼卿露出失望的神色,秦元元继续道:「但小滕也来了!」
「你是说……滕王?」秦幼卿怔住。
滕王来了……滕王来了……那身为首席门客的他,想必也在队伍中了。
「姐?姐?」秦元元呼唤发愣的姐姐,擡手在她眼前晃。
秦幼卿一下回过神,将剪刀丢给他,急切地提着裙摆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问:「使团到哪里了?」
秦元元说:「朝廷的人去迎接了,这会不知道到哪了,不过咱们也没法直接去见啊,父皇知道会不高兴的。」
秦幼卿这才从惊喜中回过神,意识到这点,不过这点难题难不倒她,只见她短暂沉吟了几秒,便做出决定:
「走,我们去见春江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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