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烟雨打湿了街面，李明夷面前的汤碗氤氲出白色的蒸汽。
秦元元在蒸汽中行走，没心没肺，半点看不出悲伤。
「欺负？」李明夷问。
「将人堵在暗处打是最轻的，」秦幼卿捧着碗，轻声说：「那些大一些的皇子心智成熟，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争斗与合作，他们彼此是竞争对手，但面对年纪更小的皇子时，又会默契地打压。」
李明夷说：「不可以告状麽？」
秦幼卿苦笑道：「没用的，因为父皇不会管这些，只会冷眼旁观，他只会青睐在斗争中脱颖而出的，所以被欺负只能自己解决，解决不掉就只能忍让。」
李明夷说：「所以————他变成了这样？」
秦幼卿点头：「那些皇子逼着元元穿女孩子的衣服，扮做女孩子的打扮，因为他们认为，这样一来就可以让他变得软弱。而且，这些人也的确成功了。」
顿了顿，秦幼卿嘲弄般地说：「不过後来证明他们本不必如此，因为元元的修行天赋极差，根本没有竞逐的资格，所以後来他也回到了皇嗣坊居住，与我重逢，那时候他只是不怎麽说话，胆怯而柔弱，到後来————他七八岁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喜欢穿我的衣服。但已难以更改。」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这样啊————」
秦幼卿看向他，说道：「但这样的举止若传去，难免要惹来许多笑话，乃至干让父皇不喜，所以他只有在我这里才敢这样，那些衣服也大都放在我家。」
秦元元的故事并不复杂，未来的剧情线有一些，但在天下潮的世界里也并不太重要。
有时候李明夷会想，这是一个游戏设计师恶趣味私货的产物。
所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与其他玩家对秦元元的印象只有玩梗。
他的人气热度的确高，但却是个单薄的角色。
直到此刻坐在东市的小店里，听着秦幼卿的讲述，李明夷才觉得这个人鲜活了起来。
是的，这本就是个活生生的世界啊。
「但他性格还挺好的，看上去也很开心。」李明夷看向秦幼卿，微笑道，「看来你将他养的很好。」
长姐如母，可以想像秦幼卿如何拉扯弟弟长大了，怪不得她骨子里那般成熟。
秦幼卿也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多亏他经历那些事的时候年纪小。」
二人相视而笑，他们也没想到在这春雨中外出游玩，竟会聊到这种话题。
然而下一刻，他们听到了街面上传来的秦元元叫嚷声。
出事了？
「出去看看。」二人起身，秦幼卿先冲出去，李明夷则付了帐，才跟了出去，等他走到的时候，发现秦元元被几名江湖人围在一起，秦幼卿则与弟弟站在一处。
「怎麽回事？」李明夷疑惑走过来。
只见江湖人中一名为首的脸上带着些许邪气的青年原本饶有兴致地盯着姐弟两人，见他走来，斜了一眼过来：「别多管闲事。」
秦幼卿沉着脸说道：「这群人指责元元冲撞了他们，非要拉元元走。」
秦元元慢慢怒容的模样，却柔弱的躲在姐姐身後，泫然欲泣：「大师，我没有撞他们，是他们故意撞过来的。」
不是吧，这麽老套的情节？发起点都属於会被读者怒喷烂活的桥段了吧————被我赶上了————
李明夷一眼看出几个江湖人的眼神带着贪恋，想来是话本故事里必不可少的携美同游被调戏，英雄救美的戏码。
可这是不是有点不对？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认真地朝着邪气青年道：「他不是女人，是男子，你们没听出他声音粗糙？」
一名江湖人冷笑道：「要不是男子我家少主还看不上呢。」
李明夷：？？
满脸邪气的青年不搭理李明夷，抬手便去捉秦元元，并厌恶地瞪了眼母鸡护崽般挡在前头的秦幼卿：「滚开。」
秦幼卿虽戴着面纱，可但凡眼睛没瞎的人，都能判断出她必然容貌极好。
可对方却丝毫不感兴趣。
另一名江湖人握着刀柄，睥睨地看着李明夷：「听到没有？赶紧带着这女人滚蛋，慢一步爷爷我刀子可不长眼。」
秦元元奋力挣扎，双腿死命蹬地，抗拒拖曳。
秦幼卿徒劳地抓着弟弟的手。
附近的百姓看到这群人身上的刀剑，理智地选择後退。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内力翻腾，浑身肌肉渐渐紧绷，以他如今修为，不动用异术，也有把握将几人击败。
只是担心引来麻烦————
「怎麽回事？谁在闹事？」就在李明夷将要出手的一刻，远处人群中传来官兵的怒喝。
远远地看到一群兵士破开人群走来。
「是巡检司的甲士————」
几名江湖人一滞，恨恨地丢下秦元元，扭头就跑，乾脆利落至极。
「快走。」秦幼卿一手捉着元元，一手捉住李明夷的手，「莫要与巡检司纠缠。」
几人的身份太敏感。
於是，三人就这麽手拉手疯跑起来，伞也不打，混入人群，一转眼就不见了。
只留下身後巡检司甲士的「站住」声越来越远。
另一头，满脸邪气的青年一行人跑出很远，钻入了一条巷子中，确认甩开了巡检司，才松了口气。
「真的倒霉，怎麽偏偏撞上了官兵？」一人丧气地说。
「哼，区区一队官兵罢了，若不是闻人大人下令，不得与官面冲突，岂会怕？」另一人沉着脸。
「都少废话，」为首的罗生门少主沉着脸，「那三人绝对走不远，等会咱们再找过去，如此罕见的变童若是献给闻人大人，必然少不了我罗生门的好处。」
「罗生门？」忽然，一个声音从这条僻静巷子深处传来，「有点耳熟，是江湖上近来声名鹊起的那个魔道门派？」
一行人悚然一惊，下意识抽刀在手。
只见湿润的雨巷中，缓缓走来一个面带微笑的青年。
对方穿着玄色的外袍，容貌清清楚楚呈现在几人眼中，却又像是笼罩着一层雾，转眼就要忘记闲庭信步般走来，对这些魔道门徒的刀剑视而不见。
「你又是谁！？」罗生门少主凛然发问，背在伸手的手却做出一个「杀」的手势。
可周围的下属却无一人发动。
他看过去，才震惊地发现所有下属都如同陷入迷梦中一般，闭上了眼睛，站在原地，脸上带着陷入春梦般的微笑。
戴某笑眯眯走到近前，随手夺过青年手中的剑，横在身前，屈指一弹，「嗡」的一声，赞叹道：「倒是好剑。」
「你————你是————」少主惊骇，他自衬武道也不差，更因修炼魔功，真实战力远高於修为境界口却竟连对方如何夺走武器都没察觉。
戴某笑眯眯道：「在我密侦司的地盘上作乱，还问本官是谁？闻人春秋手下的乌合之众是越来越废物了。」
戴某随手挥舞长剑，少主的四肢便尽数断去，被削成人棍，倒在春雨中，想要惨叫，可嘴巴刚张开，便被戴某用剑刺入口中，钉在了地上。
罗生门少主濒死之际，只听这位密侦司首座轻声道：「怪就怪你们惹上了那姓李的，陛下又吩咐我这段时日护着他，不能让这人出事。」
他将剑柄一拧，撕碎了这魔门少主的脑袋，周围陷入梦境中的几人表情也迅速转为恐惧，面色灰白，而後直挺挺倒下，在梦境中被杀死。
巷子外头，一名名密侦司间谍沉默地走了进来，无声而快速地清理屍体。
将屍体撞入携带的布袋，另有人跪在地上，用布擦洗地面。
戴某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漫天雨滴落下，却在靠近他三寸之处便被无形气流吹开。
滴雨不沾身。
「李明夷————秦公主————」戴某神情古怪地想，那景平岂不是被绿了？唔，这个得记下来，以後没准能以此拿捏下这姓李的。
为自己所用。
戴某又转而想起刚杀死的魔道之人，嘴角泛起冷笑，开口说道：「将消息放出去，闻人春秋进城了。」
天下第一武道会的举办地点在神京城西北角的七星山。
近些日子，随着开幕日期临近，七星山下聚集的江湖人越来越多。
每日各个江湖门派的人都会聚集於此，在山下的凉棚中坐下，彼此交流江湖上的情报。
也是在想着能一睹江湖上那些大人物的真容。
温染默默坐在一座雨棚下，小耳朵竖起，天线一般不断地转动。
听着周围人侃大山：「听说了麽，武林盟的魏盟主已经进城了。」
「真的假的？是来七星山住，还是下榻在别处？」
「就不能去被朝廷接去？」有人问。
「呵呵，你这就不懂了，魏盟主向来讨厌朝廷，听说他早年那弟子丁言入了朝廷後，直接就宣布将之逐出门，断绝关系了。
连当朝皇帝曾经派人召见他，魏盟主直接抄改了句太白诗篇，言称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我是红尘仙！「霸气的很。」有老江湖笑呵呵解释。
立即引得一些年轻的少侠一阵敬仰、艳羡。
对桌另一个好似田中老农一般，蹲在条凳上喝黄酒的江湖人忽然放下酒碗，咂咂嘴说：「我咋听说，魏盟主自从与魔门闻人春秋打过一场後，受了伤，已经很少露面了？
这江湖上魔门势头气势如虹。
这次武道会，一是江湖上评定武榜」的传统，二也是武林盟各所谓正道门派共聚商定如何压制魔门？」
温染耳朵一扭，目光也看过去。
说话之人看精气神不到四十岁，但容貌却要老不少，身体精瘦，肤色黝黑，穿着略有些不合身的麻布衣裳，两只眉毛几乎连在一起。
蹲在条凳上，说话时口音很重，怎麽看都像个庄稼把式，可其一双眼睛却黑亮黑亮的，说出的话语也并不粗鄙，甚至有点文雅。
多少带着点反差。
给人一种村中老汉练了武，来凑热闹的感觉。
「哼，闻人春秋一介魔头，江湖中人，人人得而诛之！」
一名少侠不悦道，「此魔头据说师承上一代魔师」，出道多年，却神出鬼没，手段残忍，据说见过他样貌的人大都死了。
倒是收编了江湖中诸多魔道门派，如青迟、如罗生————组成了个什麽魔门，自号门主，却偏偏喜欢学当官的，听人家称呼自己大人」，当真是不伦不类！
至於什麽与魏盟主一战，更是压根没人见过，只听到流言蜚语，依我看来，便是那闻人春秋故
意炒作，散播的消息，以吹嘘，抬高自己身份罢了！」
另一名女侠也笑吟吟道：「说的是呢，我可听说魏盟主前段时间还收了个女弟子，怎麽叫不露面？这位大叔，莫要涨魔门气焰，灭我等正派威风。」
宛若老农般的中年人只是笑着，频频点头：「有理，有理。女侠说的有理。」
那女侠忍俊不禁，摇了摇头，心说这大叔不知从哪块田间地头上听来的话，来这里卖弄呢。
温染则盯着这老农般的中年人好一阵，直到对方好奇地看过来，她才移开目光，起身离席。
至僻静处，向李明夷发送信息：「人，进城了。」
与此同时，七星山上，烟雨朦胧。
名为天师府的道观就建在这座山上，也是胤国最大的道观建筑群。
一座座建筑於山腰间依山而建，连成一片。
天师府传承千年，虽中间也中断分裂过，今时今日早与千年前不同，但好歹名号是一脉相承下来的。
此刻，这一代天师袁天魁缓缓行走於山间连廊中。
他四十岁上下，一身靛青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住，身材瘦高，一双布鞋上没有半点尘土。
负手而行，隐隐有种仙风道骨，飘然出尘的意思。
当他来到山腰处一座平台上，俯瞰山脚，视线中一条长长的石阶绵延下去。
一个同样穿着道袍的青年身形矫健，迅速由下而上，来到袁天魁跟前，稽首道：「师尊，密侦司的人来说，城中开始出现了不少魔门中人，那魔头闻人春秋已经确认入城了。」
袁天魁冷笑道：「武道会乃由朝廷举办，目的便是以此盛会，号令江湖，给这座江湖定秩序。
我天师府奉陛下之命承办盛会，与武林盟一同主持。
那魔门异人、武人向来不尊法令，若只来比武，按照江湖规矩，便也可容许一二，但若作乱，便休要怪我天师府除魔卫道，替天下收拾下这群妖人了。」
青年道：「师尊说的是，只是如今江湖魔门有了闻人春秋作主心骨，只怕这回来神京，没存什麽好心。
恰逢颂国使团来临，更不能让颂国人看了笑话，还是得与武林盟商定，控制局势才好。」
袁天魁微微颔首：「此言有理，魏盟主什麽时候上山？」
青年神色古怪：「徒儿正要汇报，说是盟主已经上了後山居所，探望师爷了。」
袁天魁微微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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