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
李太后与陈太后抛开御园砍伐的事情,正在就其他事情相谈甚欢。
从前两人虽同为太后,但关系也并没有像如今这般亲密。
加上彼此宫里也有其他先帝妃嫔相伴,因而大有楚河汉界、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也正是因为两人的彼此谦让,才使得整个宫里一直以来都充斥着乌烟瘴气跟各种阴私之事。
太监与宫女堂而皇之的结为夫妻,择一宫室像平常夫妻那般生活,在之前可是再普通不过。
甚至一些司监的掌印太监、宫女,在宫里过的比朱翊钧这个皇帝,以及太后还要舒适。
每天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加上掌印的关系,下面又还有人讨好奉承,所以在宫里,他们虽在礼制上不能享受跟皇室一样的待遇。
但他们在宫里的真实待遇,可是堪比勋贵宗室。
在宫里或许还看不出来,但只要一出宫,那摆出来的派头跟牌面,丝毫不亚于京师的勋贵达官。
前呼后拥、富贵逼人。
“往后宫里的事情就多仰赖妹妹了。”
陈太后拉着李太后的手含笑说道。
李太后笑着摇头:“姐姐也别想躲懒,一些妹妹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到时候少不得要派人过去劳烦姐姐给操心拿个主意。”
李太后的出身低,是以寻常侍奉宫女的身份进得裕王府。
因姿容被先帝宠幸,才得以有了如今的身份地位。
而陈太后当年可是以继妃的身份嫁入裕王府的。
起点就要比李太后高的多的多。
因而如今两人虽然同为太后,但一直以来李太后还是都是以陈太后为尊。
陈太后在李太后跟前,也从未以自己正统的身份自傲,或者是要盖过李太后一头。
毕竟,她虽然贵为正统太后,但可惜的不曾诞下子女。
两人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皇家养尊处优生出来的贵气,使得如今两人的长相一个雍容华贵,一个风华绝代。
沉鱼落雁、各有千秋。
“养心殿跟永寿宫修葺的如何了?”
陈太后岔开话题笑问道。
宫里的事情,她觉得自己还需像从前那般谦让才是。
毕竟,皇上跟李太后才是亲生母子。
自己如今贵为太后,独占一宫,且还有先帝妃嫔相伴,应该要知足才是。
见陈太后岔开话题,李太后也不在意,说道:“内官监跟工部正在商议该如何改设里面的布局。
端午前,又跟礼部知会了一声。
终究是皇帝要住的地方,很多事情不能单单只凭喜好来铺陈。
现在不知定下来没有,内官监说是已经上疏给皇上了。”
“皇上没有亲自去看过么?”
陈太后有些惊讶,虽然她不关心宫内事情。
但前些日子关于朱翊钧主动闹着要从乾清宫搬到养心殿的事情,她可是也有耳闻的。
而且要是串联起来的话,冯保等不少太监宫女,都是因为这件事情而被影响,从而使得整个皇宫开始大动起来的。
“一天跑八趟,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这才使得内官监都不知道该怎么铺陈设置了。
要不然礼部也不会参和进来。
昨日司礼监的温太乙过来,我就问了一句,听说工部跟礼部还打算问问钦天监的意思。
主要就是看看,若是按照皇上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来,要不要避讳什么,或者是会不会冲撞什么。”
“皇上是一国之君,再小的事情也都是大事,谨慎一些倒是没错。”
陈太后点头说道。
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及太监的通禀声。
朱翊钧、朱翊镠兄弟二人先后走了进来。
先拜见陈太后,后拜见李太后。
这是自朱翊钧登基之后,李太后便对朱翊钧跟朱翊镠兄弟二人的坚持。
自然,也是给陈太后的尊重。
陈太后自然也是感恩这一点。
毕竟,要是没有李太后坚持把她放在前面,时间久了,或许自己这个太后在宫里,就成了小透明般的存在了。
别说前朝官员会如何看待她这个太后,就是宫里的宫女、太监,怕是对自己时,也是另一番景象了。
“好好的怎么想起砍伐御园里的槐树了?让它们好好的生长不好么?”
李太后看着不让人省心的朱翊钧问道。
前些日子答应自己不急于主政,也不急于参与前朝政务。
因而以为他会老老实实一段日子。
谁知道,端午日就给闹出了这么一出幺蛾子。
伐树!
“这不是……。”
朱翊钧骨碌着眼珠子,道:“民间不是常有木中藏鬼之说么?
还说什么槐树阴气重,容易招来孤魂野鬼,是鬼怪最喜欢栖息、隐藏的地方吗?
所以儿子就命人砍伐了。”
“这是又看什么闲书了?”
李太后不悦的看着朱翊钧,随即扫向旁边的小胖子,想起前几日小胖子跟着出宫,就买了不少闲书。
于是又对朱翊镠道:“还有你,以后不准再看闲书,有兴趣还是要多读读圣贤书才是。”
“娘,我没看大哥看的那种闲书。”
朱翊镠被殃及池鱼。
他还准备明日开始前往国子监读书后,以后就有机会接触更多的话本跟其他有趣的书籍了。
所以要是被娘察觉到了自己的小心思,那么自己去国子监还有什么意思?
总不能还要像在文华殿似的,天天只知道之乎者也吧?
“子不语怪力乱神,民间迷信之言罢了,岂能当得真?”
李太后没好气得又对朱翊钧说道。
朱翊钧笑了笑,却是没有说话。
陈太后看了一眼李太后,又含笑看着朱翊钧。
开口道:“木中藏鬼之说,确实如你娘所说,是民间迷信罢了。
不过是把槐字拆开,变成了木中藏鬼的说词。
说白了,都是一些江湖术士骗人的小把戏罢了,当不得真的。”
“嗯,那儿子以后记得了。”
“那就别让人砍了,好好的都留着吧。”
李太后又说道。
“……都砍的差不多了,换种别的树也一样吧?
要不就还按照儿子之前的想法,继续砍伐吧。
要不然朝令夕改的也不好,您说对吧。”
朱翊钧没办法告诉两位太后,自己砍伐槐树是为自己还未出生的孙子着想。
“皇上既然不喜槐树,不过还是要想个正当的说词才是。
刚刚那些说词,母后跟你娘可以相信,但前朝臣子会怎么想?你可想过?”
“不过是御园里的树,还需要征求他们的意见不成?”
朱翊钧疑惑的看着陈太后问道。
陈太后含笑摇头,淡淡道:“你只信了民间传言,那你可知,槐树还有另外一层用意?”
“还有其他寓意?”
朱翊钧茫然的问道。
“自先秦始,槐树便有槐官之意。
槐鼎:也被比作三公或是三公之位,如历朝历代执政的宰相。
槐卿:也常被比作三公九卿。
槐兖:同样是喻指三公。
槐宸:向来被比作皇帝的寝殿。
槐掖:也有宫廷之意。
槐望:比作有声誉的公卿。
槐绶:又被指为三公印绶。
槐岳:朝廷高官。
槐府:三公府邸之意。
自唐开设科举,槐也同样被文人士子赋予了吉祥之意。
因此常以槐指代科考,考试的年头被称之为槐秋,举子赴考也被称之为踏槐,比作借此阶梯青云直上,博得三公之位……。”
朱翊钧听着博学多才的陈太后侃侃而谈,后背开始冒冷汗。
哪里会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竟然是捅了这么大的马蜂窝子!
也难怪陈太后会跑到慈庆宫,跟李太后问起自己砍伐槐树的用意来。
这要是自己真把万岁山上的槐树都砍了,明日……。
明日前朝的官员还不得造反?
还有国子监的那些文人士子,要是知道了小胖子的身份,还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朱翊钧原本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
身为皇帝,看来还真不能为所欲为啊。
哪怕一举一动没有任何深意,但也架不住每一件事务都有古人赋予的各种意义啊。
砍伐槐树,说不好那些臣子官员知道了后,不定怎么解决自己此举的目的呢?
“良安……。”
“奴婢在。”
良安急忙近前听侯吩咐。
“快去,命司苑监不必砍伐槐树了。”
朱翊钧说道。
刚刚陈太后的提醒,他在旁也听的一清二楚。
因而朱翊钧吩咐他时,他一点儿也不意外,更没有任何的犹豫,领旨后便转身往外跑去。
“等会儿。”
朱翊钧叫住了良安,想了想道:“象征性的砍伐几棵就好了。
对外就说……就说那几棵槐树枝叶发黄,病了,怕传染给御园里的其他树木,因而朕才下令砍伐的。”
“是,奴婢记得了。奴婢一定提醒司苑监的人按皇上的说词对外阐述。”
良安说完,见朱翊钧摆了摆手,便头也不回地往玄武门方向跑去。
陈太后跟李太后互望一眼,都是长长松了口气。
“皇上不嫌母后啰嗦就好。”
陈太后含笑说道。
“儿子多谢母后提醒。”
朱翊钧对陈太后行礼谢道:“其实儿子就是一时心血来潮,所以才动了这砍伐槐树的念头。
要是没有母后的提醒,儿子还不知道要犯下多大的错来。”
李太后在旁看着朱翊钧真挚的感谢陈太后,心里也是颇感欣慰。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但也不得不佩服陈太后的博学,毕竟,连她也不知道槐树还有这么多的寓意。
“妹妹也谢谢姐姐对皇上的提点。”
李太后说罢,便要起身对陈太后行礼感谢。
陈太后哪里会允,急忙也起身扶住李太后的手臂,嘴里道:“妹妹这般便是见外了,哪里就要如此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