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宸和陆紫廷见面的时候,陆铭文正在赶去见太子拓跋不孤。
等陆铭文又急匆匆去见郑新余的时候,许宸已经在总督府里等着了。
出事的时候郑新余没在总督府,是在寺庙里。
等陆铭文见了太子再想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总督府。
所以在这期间,其实郑新余先见到了许宸。
陆铭文和郑新余谈好合作之后有些满足的从总督府出来,忽然就想到了这个细节。
许宸,一个很有名气也很有实力的年轻商人,他们许家背靠着的是一位有着赫赫战功的开国大将军,开国后同样获封国公,所以陆铭文才会给许家留了些颜面。
这时候陆铭文忽然反应过来,郑新余也是大将军出身,而且,当初就在太子身边了。
想到这些,陆铭文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他不得不思考,自己没经过深思熟虑就跑去见郑新余的事是不是有些不妥当。
如果郑新余和太子之间的关系远比他想象的密切,那他刚才的那些话会不会马上就传到太子耳朵里?
想到这些,陆铭文的心就紧了一下。
一切都还没有真切分晓之前,好像他们这些原本掌握着一切的人先乱了阵脚。
陆铭文又想回去,他想看看郑新余现在是什么反应。
而且心中那股杀人灭口的想法,比太子拓跋不孤让他杀人的时候还要重。
一个更为险恶的念头,在陆铭文心里逐渐冒了出来。
如果杀了郑新余,杀了许宸,杀了陆紫廷,杀了一切知晓这些事的人,确实会减少很多麻烦,如果再杀了监查院那些人,最好再杀了太子......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陆铭文一下子就惊醒了。
他发现自己疯了。
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他和郑新余商量的只是不想做替死鬼,可不是想干掉太子。
拓跋不孤是皇帝唯一的儿子,太子死了的话那可就没有什么对错正邪可言了。
皇帝一怒,真的会伏尸百里。
失去了唯一儿子的父亲,还管什么对错?
郑新余他们两个密谋的事,也只是敢赌皇帝一个法不责众。
而不是赌一个皇帝在失去了唯一儿子后还能保持理智。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之后没多久,许宸就再次走进了总督郑新余的书房。
“伯父。”
许宸进门就把腰弯了下去,看得出他对郑新余的态度格外尊重。
郑新余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踏实?”
许宸道:“不踏实,侄儿总是想着,陛下到底会走到哪一步,此前侄儿和伯父商议脱身之法,我们其实也预料不到陛下最后会是什么心思。”
郑新余往后靠了靠,看起来脸色有些复杂。
“陛下是什么心思?”
郑新余摇摇头:“我跟着陛下那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看透过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许宸问:“那我们会成功吗?”
郑新余还是摇摇头:“最好的结果是死我一人,让你伯母和我那三个女儿都能免于灾祸,你我此前就仔细推算过,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许宸脸色有些悲愤:“可伯父从来都没有主动犯过错,太子的事凭什么要你来背锅。”
郑新余笑了笑,看许宸的眼神里有些长辈的慈爱。
“这就是谁都想做皇帝的原因。”
郑新余道:“打江山的时候,我可以和陛下坐在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喝多了还勾肩搭背的一起唱歌跳舞,第二天爬起来,我们拎着刀子就和敌人在战场上干!”
他看向许宸:“现在不一样了,他是皇帝了,皇帝至高无上,太子当然也是一样的。”
郑新余起身,在书房里缓步走动。
“太子犯错是很多人的错,是太子那些师父们的错,是太子身边臣子的错,是太子朋友的错,是太子手下的错,最后才是太子的错。”
“立国之前太子就在贩卖人口,那时候陛下当然也知道,我们都知道,大家默契的谁也不提我们吃的那口饭是人血馒头。”
“现在,人血馒头太子吃了,但绝不能让天下人知道是太子吃的,陛下可以没有太子,但太子的名声不能臭......你懂我的意思吗?”
许宸懂。
这件事最后的结局就算他们的计划成了,郑新余还是会死,陆铭文也会死。
太子东宫之内大部分人都会死。
至于太子死不死,完全看陛下的心情。
“他们母女四个以后靠你了。”
郑新余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重有些愧疚:“终究还是把你也牵连进来了。”
许宸:“按照伯父的计划我不会被牵连进来,许家还会因为帮监查院查案有功而被嘉奖,哪怕后边会被陛下报复,暂时不会有事。”
郑新余叹道:“你年纪轻,眼光却远,陛下当然会报复,能看到这一点,你比很多人都强。”
他告诉许宸此前陆铭文来过,也告诉了许宸陆铭文打算怎么做。
“那个蠢货,还以为陛下会因为法不责众而只制裁太子一人不牵连其他,他真是疯了......让他做梦去吧,他比谁死的都会快一些。”
“许家因为查案有功陛下确实会嘉奖几句,但以后许家的生意一定会很艰难,陛下那个性子,他儿子出了事他能让别人过的舒服?”
郑新余道:“归根结底,天下人的谋算再多再细都是自以为是,什么算计都比不上皇权一句话......这个世上,给人定最大罪名的从来都只是皇帝一句话而已。”
“你对不起朋友,最多算你道德有问题,你对不起亲人,最多算你人品有问题,你对不起陛下......最少算你谋逆。”
他苦笑一声。
“不必去想那么多了,能保住许家暂时不被牵连,能保证她们母女三人平安,这就是我们这一手落子后最大的胜利,成了,我们也算赢家。”
他坐下来,看起来很疲劳。
“我从来都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也从来都不是个容易认输的人,当我觉得死我一个就够了的时候,死我一个就是我最大的不认输。”
许宸听到这似乎想问什么,可又不好意思开口。
他看向许宸:“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我和那个青楼女子的事?”
许宸点头:“她的儿子,终究也是伯父的骨肉,若伯父想把孩子保下来,我尽全力也要试一试。”
“试一试?”
郑新余笑了:“我要真是那好色之徒,真是为了一个儿子就能不顾发妻不顾女儿的人,我还至于安排她们母女四人平安出去?我安排那个青楼女人不好吗?”
“她,和她那个孩子,只不过是我让别人错觉我在乎的东西罢了,我把这些年得来的银子都给了她,还让人在山里修建山庄,所有好的都给她们母子了,她们是时候报恩了。”
“陛下震怒,群情激奋,你猜他们会拿谁下手?当然是我在乎的花魁我在乎的儿子,而不是那四个可怜兮兮的女人。”
“天下人都会骂我郑新余王八蛋,骂我狼心狗肺,骂我喜新厌旧,绝不会骂她们四个,只会觉得她们四个可怜。”
说到这,郑新余闭上眼睛,这是他计划里最重要的东西。
“我死,且让天下人骂我,更让陛下和天下人都觉得杀那个青楼女子杀我百般呵护的儿子就是对我最大的惩罚,他们会认为那样我就怕,我就会后悔,也能起到震慑别人的作用,何尝不是我最想得到的结果?”
他笑了。
“从我为太子做事的那天开始,我就在计划这些了,我到任何地方做官都先找个花魁生个孩子,是我给她们母女三人准备的报名金丹。”
说到这,郑新余已经累了。
“你回去吧,这件事不会再出大的变故,陆铭文可能还会想杀我,杀你,杀陆紫廷,甚至杀太子,可他没胆,他从来都是个没胆的。”
远在几里外的陆铭文不可能听到这句话,但郑新余看他看到的骨子里。
马车里的陆铭文使劲儿摇了摇头。
不能杀,谁都不能杀,他杀的越多,陛下就越会觉得他才是幕后主使,不然为什么都是他杀的?
至于杀太子,那就更想都别想了。
接下来就全心全意的等着最后一战吧,那一战是陛下在群臣和太子之间的选择。
马车摇摇晃晃的,陆铭文好像并不是很着急回殊都去。
太子已经急匆匆的往回赶了,按理说他也应该再把事情安排后之后往回赶。
谁先到皇帝面前说话,谁就可能多几分机会。
这个在皇帝身边已经做事多年的家伙,其实比别人更懂皇帝的性格。
太子可以先说话,其他人谁先说话谁都是得罪皇帝。
他当然希望最后是太子背锅,但,开口还得是让太子先开口。
让别人先开口,皇帝就有可能下不来台。
在事情没有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之前,他和太子还是一路人。
天下第九还是他的车夫,只是看起来确实低调了很多。
走到无人的地方,天下第九开开口问。
“指挥使,刚才在郑总督面前,您说不再拦截监查院的人,但您还没有下达命令。”
听到天下第九的提醒陆铭文笑了:“为什么不阻止?他们手里可是有真凭实据的。”
陆铭文往后靠了靠:“监查院的人该死还是要死,他们死了岂不是麻烦小一些?我见郑新余,是为了应付监查院的人不死才有的局面,若他们死了,我还需要想那么多?”
他往车窗外看了看:“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忘了,这次我们只要渡过难关,你就是指挥佥事,以后在慎行司,你就代表我。”
天下第九的眼神里,立刻就闪出一抹希望的光。
“指挥使大人,如果有什么是需要我现在做的,你只管吩咐!”
天下第九立刻表态:“我们现在需要除掉谁?只要不是那个......那个小子,我都可以杀了。”
陆铭文笑起来,忽然问了一句:“那要是让你杀太子呢?”
天下第九的谄媚笑脸立刻就僵住了,他好像笑不出来了。
“哈哈哈哈......”
陆铭文能感觉到天下第九现在是什么表情,逗逗天下第九这个倒霉蛋大概就是他唯一还能苦中作乐的事了。
“现在确实有两个人应该死,因为他们的话或许会影响陛下判断。”
陆铭文看着窗外:“而且这两个人,你杀起来一定不难。”
天下第九马上恢复了那谄媚模样:“指挥使只管吩咐!刀山火海属下在所不辞!”
“一个是许宸,这个人知道的肯定很多,他和郑新余之间的关系也密切,许家怎么也得死个人,不死个人他们不知道怕。”
“另一个是陆紫廷,这个人不死我心里终究不踏实......今天他师父其实根本没来,他就是故意在耍我,他不死,他的宗门也不知道怕。”
说完这句话他问天下第九:“你怕吗?”
天下第九这个虎逼,只要不是让他杀方许他就不怕。
蠢货立刻拍了拍胸脯:“我保证许宸见不到今晚的月亮,我保证陆紫廷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陆铭文点了点头:“去吧。”
天下第九随即飞身而起。
没了车夫,那拉车的马依然老老实实的在往前走着,似乎有没有车夫,他都不会走错路,所以,好像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车夫。
天下第九离开之后不久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当他看到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谁最该死。
那些大人物们个个都在寻找自保的机会,个个都在想着怎么让自己干净些。
而他这个走狗,只是个别人不能要的污点。
想到这些,天下第九笑了。
“哈哈哈哈哈......原来都说鹰犬下场不好是真的。”
他看向那个白发白须的老者:“你不敢对别人出手,肯定敢对我出手,因为你徒弟要是完蛋了,你也完蛋了。”
白发老者微微颔首:“既知晓,那为何还不自尽?其实你本无资格让我出手,我也不屑于对你出手,我体面些,你也体面些?”
天下第九仰天大笑,然后伸手一指那位大宗师之上的高手:“操-你-妈!来干!”(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