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来越宽。
远远的,听到一片嘈杂之声。
那声音从村口那边传过来,乱哄哄的,有人在喊,还有人在骂,混在一起。
肖尘直起身子,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明白这个时代,闹闹哄哄的,多半是没有好事儿。
太平日子没人闹,闹起来不是打架就是出事。
可在林间修身养性了近一个月,天天看瀑布、泡温泉、听风声,耳朵清静得太久了,这会儿听见这乱糟糟的声音,不但不觉得烦,反而有几分好奇。
他有点想凑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马车拐过一个弯,村口的情形看得清楚了。
村口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站满了人,分成两拨,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正在对峙。
一拨是普通村民。
男女老少都有,黑压压地站了一片,衣裳破旧,补丁摞着补丁,灰扑扑的,显现出贫苦的本色。
他们手里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扁担,有的举着棍子,脸上带着一种固执的、不容置疑的表情。
另一拨只有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皂衣,腰里挎着刀——是捕快的打扮。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个子不高,圆脸,看着有几分和气,但此刻那和气已经被焦急无奈取代了。
他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摊着,像是在安抚什么,又像是在阻拦什么。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些,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手按着刀柄,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无奈。
自古民不与官斗。在大多数地方,衙门里的捕快哪怕只有一个人,往村口一站,那些村民也得规规矩矩的。
可有些村落不一样,宗族势力强,村老说话比县令还管用,有村老出头,这些村民对谁都不管不顾。
眼下这情形就是这样——那些捕快虽然穿着官衣,但被村民们围在中间,气势上反倒落了下风。
古怪的是,村民一行压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那女人被反剪着双手,绳子在手腕上缠了几道,被一个壮实的村妇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她的头发散了,遮住了大半张脸,衣裳破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泥和伤痕。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就那么被拖着走,像一袋没有生命的货物。
而捕快一方,反而在苦口婆心地劝说。
那圆脸捕快往前凑了一步,摊着手,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你们村里有祭祀的规矩,我们知道。可你们不能拿活人祭呀!这是犯法的!出了人命,谁都兜不住!”
他的声音不小,但带着几分无奈,显然已经劝了好一会儿了。
村民的领头人是个六旬老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拐杖头上包着一圈铜箍,磨得锃亮。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捕快脸上扫过去,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傲慢。
拐杖在地上顿了几顿,咚咚的,砸得地上的土都扬起来。
“不干净的女人,还不如猪狗!”老头的声音又哑又尖,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但底气足得很,“祭了,也算是为村子里做事。大家还念她的好。不然的话,早就被石头砸死了!”
他身后的村民跟着聒噪起来,七嘴八舌的,声音又乱又大。
“就是!留着她也是祸害!”
“克死了男人,还克死了公婆,这种女人留着干什么?”
“祭祀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谁也不能改!”
“你们这些外人才不懂!”
圆脸捕快皱着眉头,耐着性子又劝了一句:“这可是犯法的。要是让知县大人知道了,你们都脱不了干系!”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那老头更来劲了。拐杖又顿了几顿,顿得尘土飞扬。
“我们可不懂什么王法!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他管天管地,还能管得到我们村子?”老头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几分挑衅,“村里没井,咋不见他给挖一口?我们吃水要去三里外的河里挑,挑了几辈子了,哪个官来看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民,那些人的情绪被他这几句话挑得更旺了,一个个眼睛都红了,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就是!”
“一天天说是个好官,也不见他给大伙发钱!”
“就知道收税!收完了就不管了!”
“我们自己的事,自己管!不用他们操心!”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几个捕快被围在中间,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谁也没有拔刀。
他们只有三个人,对面是几十号村民,真动起手来,别说抓人了,能不能囫囵着走出去都不好说。
肖尘勒住马,停在了人群外围。
他坐在车辕上,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肖尘一双腿搭在车辕上,晃荡着,显得很是惬意。
整个人懒洋洋的,跟这场闹剧格格不入。
这副样子倒是引发了村民的不满。
一个黑壮汉子从人群里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了肖尘一眼,目光在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那辆马车,眉头皱起来,满脸的不耐烦。
他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赶他们。
“哪儿来的外乡人?快走快走!有什么好看的?”声音又粗又大,像是在吆喝牲口。
肖尘倒不在乎他的态度,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一脸好奇地问:“你们这是出了什么事儿?”
“关你什么事儿?”那汉子对小白脸一点好脸儿都没给,瞪着眼,嗓门更大了,“赶紧滚蛋!信不信连你一起打了?”
肖尘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开口就是“连你一起打了”,底气足得很。他看了看那边三个被围着的捕快,问了一句:“你们还敢打官差?”
那汉子一听这话,不但不怕,反而把胸脯挺了挺,像是被夸了一样,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族老,又转回来,下巴抬得更高了。
“有族老在,打也就打了。打死了又能怎样?俺们村可是出过马匪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
肖尘看着他,觉得这家伙脑子不太正常。
出过马匪这种事,藏在裤裆里都来不及,他倒好,拿出来当招牌使,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村是什么德性。
他摇了摇头,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也是能说的?有什么好骄傲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