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哨声尖锐地划破长空,强行切断了体育场内沸反盈天的喧器。
红魔队主帅面色铁青,不得不交掉上半场的第二个暂停。
场边,担架队刚欲冲入场内,就被主教练粗暴地挥手赶退。
「滚回来!别躺在地上装死!!
咆哮声盖过了看台上的嘘声。
几名进攻锋线队员无奈,只能像拖死狗一样架起Ice,半拖半抱地将其弄回场边。
Ice摘下头盔,汗水混杂着草皮翻起後的黑泥,在面颊上冲刷出一道道狼狈的沟壑,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
「能不能好好打?」
冰冷的水瓶被狠狠砸在脚边。
「看看现在的德行。像什麽?吓尿裤子的娘们儿?」
Ice张了张嘴,刚想辩解泰坦队的防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这种蛮力根本不是高中生该有的,可主教练根本没给开口的机会。
「听着,Ice。
虎钳般的大手死死卡住下颚,力道之大,勒得脸颊都变了形。
「闻到了吗?这是什麽味道?」
主教练松开一只手,手指直指体育馆上方灯火通明的VIP包厢。落地玻璃後,无数道目光正透过高脚杯审视着下方。
「往上看。」
「看见没?」
「里面坐着的不仅仅是赞助商和校董会的大佬。角落里这帮穿着Polo衫的家伙,来自迈阿密、德克萨斯、还有阿拉巴马。」
主教练的话音就像是伊甸园的蛇信子一般。
「你知道他们是来干什麽的。」
「你也想跟马库斯一样,对吧?」
说着,粗糙的大手替弟子整理好歪斜的护甲,语气突转,仿佛一位慈祥的长辈一样。
「之前那辆镀金劳斯莱斯库里南,看到了吧?」
拍了拍Ice毫无血色的脸。
「醒醒吧,孩子。」
「别去想什麽NFL,太遥远了。要盯着的,是眼前最触手可及的美金。」
「大学NIL合同!」
「这才是逆天改命的东西!」
「只要赢下这场,在大人物面前展示出统治力,库里南和金发大波浪,明年就全是你的。」
「但如果继续像刚才这样,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
「被一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华裔小子按在地上摩擦————」
主教练退後一步,目光扫过四周疯狂呐喊的观众,最後冷笑一声。
「你就准备好高中毕业去加油站打工吧。」
「一辈子烂在这个破地方,闻着廉价的汽油味度过余生。」
Ice咬紧牙关,双手撑膝,伴随着一阵眩晕感,踉跄着重新站直。
「我还能打。」
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草皮上,混入了泥土。
「把头盔给我。」
体育场的另一侧。
相比於红魔这边的压抑与训斥,泰坦队的休息区则显得有些过於安静。
虽说刚刚完成了一次精彩绝伦的防守,林万盛与罗德等人的配合令人热血沸腾,引得看台上主队球迷尖叫连连,但板凳席上并没有大肆庆祝。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次豪赌。
而赌博,不可能把把都赢。
板凳席末端,阴影笼罩的角落。
布莱恩独坐一隅,掌心死死着一瓶未开封的佳得乐他对罗伯特教练的战术布置充耳不闻,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飞舞的彩带,在看台上急切地搜索着。
没找到母亲的身影。
却捕捉到了别的东西。
看台角落坐着一群身着各色大学卫衣的中年男人,正低头记录着。
俄亥俄州立的红,密西根的蓝,还有南加大的金————
以及赛克。
「咔嚓。」
手中的佳得乐瓶不堪重负,在掌心彻底扭曲变形,发出爆裂声。
布莱恩霍然起身,将变形的瓶子甩在长椅上,三两步跨到正在布置战术的林万盛面前。
「队长。」
「我休息好了。」
死死盯着林万盛,少年的眼底仿佛燃烧着两团无法扑灭的烈火。
「下个防守回合。」
「让我上。」
林万盛愣了一下,感受到这股逼人的气势,转头看向身侧。
「教练,你觉得呢?」
罗伯特教练没有犹豫,看了一眼记分牌,又看了一眼满眼血丝的布莱恩,重重地点了点头。
「换你上去。」
布莱恩眼中精光大盛,这是野兽出笼前的兴奋。
「谢谢教练!」
抓起头盔,转身便往场上冲去。
望着少年决绝的背影,罗伯特教练眉头微蹙,长出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刚才红魔队的近端锋和外接手联合绞杀林万盛,这种自杀式的冲击简直把他吓得心脏骤停。
要是林万盛反应慢点,或者运气差点——
这只球队的脊梁骨就断了。
确实得让布莱恩抓紧上场。
赶紧把活爹换下来养着吧。
林万盛下场的瞬间,林桥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掌心里甚至能攥出水来。
——
——
林桥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
如果自己儿子不上场。
林桥生其实是很能理解为什麽美利坚人民这麽喜欢橄榄球的。
他来美利坚之前,在国内也算是个网络历史学家。
没事就喜欢泡在论坛里,跟人争论历史问题。
最热衷的话题,是大宋如何才能北伐成功。
岳飞如果不被十二道金牌召回,能不能直捣黄龙?
韩侂胄如果准备更充分一些,北伐能不能成功?
南宋如果联金灭蒙而不是联蒙灭金,历史会不会改写?
这些问题,林桥生可以跟人争论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为什麽这麽热衷?
因为对於领地的渴望,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东西。
无关种族,无关文化,无关时代。
从远古时期的部落战争,到封建时代的王朝更替,再到现代社会的商业竞争,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争夺资源,扩大地盘,击败对手。
这是人类最原始的冲动。
橄榄球为什麽在美利坚如此受欢迎?
不是因为它比其他运动更刺激,也不是因为规则更复杂。
而是因为它最接进真正的战争。
每一场比赛,都是一场微缩的战役。
球场就是战场,码线就是领土。
每推进十码,就是攻占了一片土地。
每一次达阵,就是攻陷了敌人的城池。
而且这种攻占是实实在在的。
橄榄球每一码都是用身体撞出来的。
观众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队伍在往前推进。
能看到原本属於敌人的领土一点一点被蚕食。
能看到敌人的防线在你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这种感觉,是其他任何运动都给不了的。
还有人类骨子里是渴望暴力的。
不只是男人,是所有人。
现代社会把暴力压制了。
法律,道德,社会规范,把人类的暴力冲动关进了笼子里。
但那种冲动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压抑了。
橄榄球是所有主流运动里最接近真实暴力的一种。
你能听到头盔相撞的闷响,能看到球员被撞飞的瞬间。
篮球给不了,足球给不了,棒球也给不了。
只有橄榄球能给。
场上,红魔队的进攻组正在列阵,泰坦队的防守组严阵以待。
两支队伍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对峙着,像是两支军队在战场上准备发起冲锋。
看台上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开球的口令。
林桥生觉得自己变得更加理解美利坚人民对於橄榄球的热爱。
这个国家只有两百多年的历史。
没有能争论的王朝更替。
更不可能有很多可以品味的历史典故。
但他们有橄榄球。
每个周末都可以看到一场战争。
每个赛季都可以经历一次王朝的兴衰。
不需要去翻阅历史书,只需要打开电视。
胜利和失败,征服与被征服。
都在这片绿色的战场上实时上演。
绿茵场上罗德用力撞击了两下胸甲,沉闷的响声瞬间吸引了所有防守队员的注意。
十几颗头盔齐刷刷地转动,透过面罩的铁网,目光紧紧锁死在队长身上。
"Hey! Eyes on me!!!"
粗犷的咆哮声不需要扩音器,直接穿透了嘈杂的人浪。
——
——
「打得更有侵略性点!」
"Be smart!!(打聪明点!!)」
充满血丝的双眼扫视全场,最後定格在刚刚冲入阵列的布莱恩身上。
「crush those motherf*ckers!!(把这帮狗娘养的彻底干碎)」
「我们是最强的!」
「也是独一无二的防守组!」
看台一角,泰坦队的家长区彻底炸了锅。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父亲们此刻正如野兽般嘶吼,拼命拍打着栏杆,巨大的声浪汇聚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疯狂地涌入场内。
"Let「sgotitans!!!"
罗德面罩下喷出一股灼热的白气。
「乾死他们!!!!」
lce摘下沾满泥土的牙套。
进攻锋线的队员们不敢与他对视,纷纷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多少次了?」
「告诉我,这是第几次了?」
「你们构筑的防线就像尿湿的厕纸一样,被那帮人一秒撕开。」
Ice往前迈了一步,逼近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的中锋。
「我告诉你们。」
「听清楚了。」
Ice轻轻戳了戳中锋胸甲上的编号。
「锋线再一秒被撕开!」
——
「只要再有一次,让我像刚才那样像条死狗一样被按在泥地里吃草。」
Ice得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出了这个场子。」
「不用等到明天。」
「我堂哥,Re The Butcher(屠夫雷克斯),就会亲自来找你们。」
lce满意地看到这群巨汉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他会杀了你们。」
「把你们切碎了,埋进达阵区底下。」
与此同时,位於体育场顶层的演播室内。
格林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转头看向身边那个正紧张得不断在那件廉价西装上擦手汗的年轻人,瑞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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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瑞恩从雪城大学广播系毕业後的第一场正式解说,这张稍显稚嫩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说实话,这一周我查阅了这十年所有的州半决赛录像。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适应速度。」
瑞恩咽了一口唾沫,眼神死死地盯着回放画面中泰坦队那如精密齿轮般运转的防守组。
「刚开始,泰坦队的防守组看起来还像是一群被红魔队吓傻了的孩子,到处漏人。但现在?你看那个防守轮转,看这个56号线卫的补位。」
「这一节还没有过去,他们就像是集体进化了一样!」
瑞恩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单纯而热烈的崇拜:「打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这种学习能力和现场调整能力,我感觉我现在快要成为泰坦队的球迷了。」
「太厉害了!」
「哈哈哈哈!」
格林发出一阵爽朗且得意的笑声,像个看到自己出息的孩子终於被人认可的老父亲。
用力拍了拍瑞恩瘦弱的肩膀,差点把这个实习生拍到桌子底下。
「把下巴收起来,孩子。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格林重新戴上耳机,对着麦克风,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那当然!瑞恩,虽然你是新来的,但我得告诉你一个常识。」
「这可是我们纽约市最好的球队。没有之一!」
「甚至比去年的————」
「没错,比以前任何一届都要强。因为他们有着某种令人恐惧的韧性。」
格林打断了瑞恩的话,随後话锋一转。
「好了,让我们把目光回到场上。红魔队面临三档长码数的绝境,Ice再次站到了中锋身後。」
Ice重新戴上牙套,冰冷的目光扫视着防守阵型。
显然,屠夫雷克斯的名字起到了效果。这帮平日里只知道吃睡练的猪头,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害怕让他被擒杀。
Ice压低重心,双手在身前拍击。
"Set!"
全场寂静。只有风吹过头盔缝隙的呼啸声。
"Hut!"
Ice的声音短促而有力,像是一记重锤敲击在每一个防守者的神经上,试图利用声调的变化诱骗防守锋线提前移动,从而骗取5码的越位犯规。
在过去,Ice对这种小伎俩嗤之以鼻,他有着身为顶尖四分卫的傲慢,更喜欢用不断的短传逐步摧毁对手。
但现在,面对泰坦队那群像疯狗一样难缠的冲传手。
他不得不放下骄傲,玩起了这种他平时根本看不上的小手段。
然而,对面防线纹丝不动。
泰坦队的防守锋线像是一群早已看穿猎人陷阱的老狼,眼神中只有冷静的戏谑,仿佛在看一个小丑表演。
"Hut!"
Ice再次喊出第二声,音调拔高了八度。
中锋身体甚至做了一个极其逼真的前倾动作,仿佛下一秒就要把球传出去。
依然没有骗到任何人。
除了依然在瑟瑟发抖的己方护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泰坦队的防守组稳如泰山。
「该死。」Ice在心中咒骂了一句。
这群家伙的战术纪律性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好了?
连这种本能反应都能克制住?
进攻时间即将耗尽,不能再拖了。
就在倒计时的最後一秒。
"Hut!!!"
Ice终於喊出了第三个,也是真正的开球口令。
中锋如蒙大赦,陡然将球向後发力一甩。椭圆形的皮球精准地飞入Ice的掌心。
接球的瞬间,Ice的双脚开始运作。
一步、两步、三步,标准的五步後撤。
视野也在这一刻完全打开。
左侧,外接手利用一个精彩绝伦的内切假动作,终於晃开了死死纠缠他的布莱恩。
布莱恩的重心完全被骗向了外侧,整个人几乎飞了出去,露出了身後巨大的空档。
「机会!」
Ice的瞳孔骤然收缩。外接手已经跑出了半码的空位,只要球能传过去。
哪怕只有半秒的窗口期,这也绝对是一个能够转换首攻的关键球。
但他需要更清晰的传球视角。
lce本能地想要再往後退两步,更想利用这短暂的空窗期,等待外接手跑到更安全的开阔地带,确保万无一失。
这一刻,他脑海中闪过对自己锋线的信任。
毕竟在「屠夫」的死亡威胁下,这帮家伙哪怕是用牙齿咬,也应该能挡住对手几秒钟吧?
哪怕是多挡一秒?
然而。
就在右脚刚刚准备蹬地发力的一瞬间,更以为还有时间调整呼吸的一瞬间。
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影突然笼罩了他的右侧视野。
Ice惊愕地转动眼球。
一张狰狞的大脸正以此生仅见的恐怖速度在眼前极速放大。
此时此刻,艾弗里就像是一头冲破了牢笼的远古巨兽,身上甚至还挂着红魔队重达260磅的护锋。
这家伙正绝望地拉着艾弗里的球衣,双脚在地上型出两道深沟,试图用自己的体重去阻挡这辆人形坦克。
但这看起来就像是一张挂在狂奔公牛身上的湿纸巾,毫无意义。
"Whatthef————"
Ice的思维还没来得及转完这个单词。
「轰!!!」
剧烈的撞击声,。
Ice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泥头车正面撞中。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摧毁了他的重心,将他狼狠地拍在了草皮上。
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挤压殆尽,眼前金星乱冒。
世界仿佛颠倒了过来。
lce狼狈地趴在地上,半个身子都被艾弗里压着,动弹不得。
透过歪斜的头盔面罩,他看到了不远处那个试图阻挡艾弗里未果。
此刻正一脸惊恐万分,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葬礼现场的护锋队友。
在这个极其不合时宜的瞬间。
Ice的脑海中没有去想丢掉的球权。
而是冒出了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
甚至想笑。
"F*ckingnigger————"
lce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咆哮:「我是告诉过你们,不准再让防线被一秒撕碎————」
「你们这帮蠢货是听不懂人话吗?」
「但我没说只让你们多挡0.1秒啊!!!」
「1.1秒??」
「你们他妈的就真的只挡了1.1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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