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池边的风带着暑气,沈薇薇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她不是在赏花。她在想那封边关来的急报。
“太子妃。”侍女青禾在院门外探了探头,“皇后娘娘身边的徐公公来了,说是传口谕。”
“请。”
徐公公进来时,看见的是太子妃跪在蒲团上抹眼泪的样子。她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苍白,额角还贴着退热的膏药。
“太子妃节哀,殿下只是负伤,并无性命之忧。”徐公公忙道。
沈薇薇抬起泪眼:“公公,我想求母后允我去边关。我知道这话不合规矩,可我心里……”她哽咽了一下,“我们成亲三年,他在京城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半年。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徐公公叹了口气,回宫复命去了。
皇后到底心软了。
三日后,太子妃的车队驶出京城。
马车里,沈薇薇摘下额头的膏药,从袖中摸出那封急报。
“李睿,”她对着窗外的暮色轻声说,“希望你不要我失望。”
沈愿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有余。
“药煎好了。”沈愿把碗搁在案上,转身要走。
李睿拉住她的手腕:“愿儿。”
沈愿没回头。
“她来了。”李睿说,“太子妃,后天就到。”
“我知道。”
她知道的,因为有人告诉了她。
沈薇薇到的那个下午,沈愿正在帐外倒药渣。
沈愿抬起头。
“沈姑娘。”沈薇薇微微一笑,“久仰。”
沈愿放下药罐,行了礼:“民女见过太子妃。”
沈薇薇也不在意,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几息,忽然说:“你长得不像沈家人。”
沈愿愣住了。
十里亭在军营东边,荒了很久。
茶都凉了,她又重新烧水泡了一壶。
“坐。”沈薇薇给她倒了杯茶,“我不是来为难你的。”
沈愿没坐,也没接茶:“你想说什么?”
沈薇薇端着茶杯,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我想的爽快。行,那我直说——你知道李睿为什么把你藏在京城,不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吗?”
“殿下怜惜民女孤苦。”
沈愿没说话。
“你师父临死前跟你说过什么?”沈薇薇直视她的眼睛,“是不是让你记住,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沈愿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扶住亭柱,指甲嵌进木头里。
沈薇薇从她身边走过,步子很慢:“李睿知道你的身份。他把你藏在京城,不是保护你,是保护他自己。你是罪臣之后,若被人发现太子窝藏你,他这储君之位还坐不坐?”
“他不是那样的人。”沈愿咬着牙说。
沈薇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是不是那样的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沈薇薇说完,径直走了。
沈愿一个人在亭子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李睿每次提起她的身世时的闪躲,想起他从不让她见外人,想起他说“再等等,等时机成熟我就娶你”。
李睿发现沈愿不对劲,是在三天后。
她煎药时把药煎糊了。
他想再问,军报到了。
北境敌军趁他养伤之际集结兵力,前锋已到二十里外。
李睿披甲上阵,走之前回头看了沈愿一眼。
沈愿站在帐帘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李睿打赢了,但左臂中了一支毒箭。
沈愿在医帐中替他放血排毒,手很稳。
“别哭。”李睿哑着嗓子说,“死不了。”
“我没哭。”沈愿说。
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帐帘被人掀开。
沈薇薇带着太医走进来,目光在李睿的手臂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沈愿脸上。
“沈姑娘辛苦了。”她的语气很温和,“殿下伤重,接下来的事交给太医吧。你连日操劳,该去歇着了。”
“沈愿。”李睿忽然开口,声音很沉,“你先出去。”
沈愿看着他。
沈愿松开他的手,起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她听见沈薇薇说:“殿下,臣妾带了太医院的张院正来,您的伤……”
后面的话被帐帘隔断了。
当夜,沈愿在自己的帐中坐了很久。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墨已研好,笔已润好。
她想起他中箭倒下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停了的那几秒。
然后她提笔,写了四个字。
“殿下珍重。”
写不下去了。
她把笔搁下,对着这四个字发了很久的呆,最后还是折好,塞进信封,压在了药箱底下。
她没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帐外有人。
沈愿吹灭油灯,在黑暗中摸到枕头底下那把匕首。
她侧耳听了片刻,帐外的脚步声很轻,只有一个人。
那人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走了。
沈愿没睡着。
她在等机会。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阵笛声。
那笛声很奇怪。
她披衣出去,看见李睿的中军帐帘子大敞着,门口的守卫不见了。
她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沈愿冲进中军帐,帐内空无一人。
李睿的铠甲还挂在架子上,药碗打翻在地。
她转身往外跑。
她跑到的时候,李睿已经走到崖边了。
“殿下!”沈愿扑过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
李睿往前栽了一下,两人一起摔倒在崖边。
李睿的眼神慢慢聚焦。
“愿儿?”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我怎么在这里?”
沈愿没有回答。
她在看断崖的另一边。
晨雾中,有一个人影正缓缓走来。
沈薇薇。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披风,手里握着一支玉笛,脚步不急不慢。
“你对他做了什么?”沈愿的声音嘶哑。
沈薇薇没回答。
她在距离两人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笛,忽然笑了。
“我说我是出来找殿下的,你们信吗?”
“不信。”沈愿说。
沈薇薇耸了耸肩,把玉笛收进袖中。
她刚要开口说什么,一支箭破空而来,钉在她脚前半步的位置。
箭上绑着一封信。
沈薇薇蹲下去拔箭,取下信展开,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她攥着信纸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李睿和沈愿。
“殿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看来咱们的夫妻缘分,还没到尽头。”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姑娘,”她没有回头,“殿下的伤还没好,你多费心。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为什么?”沈愿问。
沈薇薇沉默了两秒。
“没有为什么。想活命就听我的。”
她消失在雾里。
李睿握着沈愿的手,两人面面相觑。
远处,马蹄声渐行渐远。
三十里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朝京城方向疾驰。
车里,沈薇薇闭着眼,手里把玩着一枚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纹样——是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上托着一个“沈”字。
她翻过背面。
上面刻着两行小字,比蚂蚁腿还细——
“肃王案,待查。潜入东宫,伺机而动。”
沈薇薇睁开眼,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令牌塞回袖中,掀开车帘,朝边关的方向望了一眼。
天快亮了,那边的山头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沈愿。”她念了这个名字一声,像是在品味什么。
车帘落下。
马车继续往前走。
而在她身后的军营里,沈愿忽然从梦中惊醒。
她梦见师父浑身是血,站在一片火海中,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她想听清楚,却怎么都听不见。
天亮的时候,她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匕首。
是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进来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别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