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的事,沈薇薇没有告诉李睿。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她连是谁动的手脚都不知道,告诉李睿,只会让他觉得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然后派人把她看起来——那样的话,她哪儿都去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她闭嘴了。
第二天一早,送药的太监准时来了。还是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眉毛细长,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像个好人。
“太子妃,药好了。”他把药碗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沈薇薇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慢慢地梳着头发。她透过铜镜的反射看着那个太监,他的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脚尖,规规矩矩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今天不想喝。”她把木梳放下,转过身,“太苦了。”
太监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但沈薇薇捕捉到了那个眼神——不是惊讶,不是为难,而是一种……焦急。
“太子妃,”太监的声音很轻,“这药是太医院专门为您配的,殿下吩咐过,每天都要喝,不能断。”
“殿下吩咐的?”沈薇薇歪着头,装作好奇的样子,“殿下什么时候吩咐的?”
太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薇薇看着他,心里已经有数了。如果真是李睿吩咐的,太监不会犹豫,直接就会说“殿下三天前吩咐的”或者“殿下月初就交代了”。他犹豫了,说明他在编。
“算了。”沈薇薇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药碗,“既然是殿下的意思,那我还是喝了吧。”
她端着碗,送到嘴边,仰头喝了一大口。
太监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
沈薇薇放下碗,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朝太监笑了笑:“好了,你下去吧。”
太监端着空碗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沈薇薇的表情冷了下来。
她张开嘴,从舌底吐出一颗蜡丸——那是她昨晚准备好的,空心的,含在嘴里可以暂时存住液体。刚才那一大口药,她根本没咽下去,全存进了蜡丸里。
她把蜡丸捏碎,药汁流进一只小瓷瓶里,塞好瓶塞,藏进袖中。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外面看了一眼。太监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影七。”她低声喊。
影七从屋檐上翻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外,像一片叶子飘下来。
“太子妃。”
“帮我找个信得过的大夫,化验一下这瓶药里的成分。”沈薇薇把小瓷瓶递给他,“别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殿下。”
影七接过瓷瓶,犹豫了一下:“太子妃,殿下的意思是——”
“我知道殿下的意思。”沈薇薇打断他,“但这是我的事。你就当不知道。”
影七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把瓷瓶塞进怀里,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了屋檐,消失在屋顶的另一侧。
沈薇薇关上窗,靠在窗框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现在谁都不信。李睿不信,柳如烟不信,皇后不信,太后不信。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所有人都在演戏。她唯一信的,是她自己。
但这种“信”,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无奈。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下午,柳如烟准时来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劲装,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腰间别了一把短刀,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和昨天那个穿粉色衣裙戴绢花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姐姐,换衣服。”她扔给沈薇薇一套黑色的短打,“今天练基本功。”
沈薇薇接过衣服,抖开看了看,料子粗糙,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
“这衣服哪来的?”
“我缝的。”柳如烟说,“昨晚缝到半夜,手被扎了好几个洞。”
沈薇薇看了看她的手指,果然有几个红点点,有的还贴着创可贴——不,这个时代没有创可贴,贴着的是细布条。
“你还会缝衣服?”
“不会。”柳如烟理直气壮地说,“所以缝得很丑。但能穿就行,你又不是去相亲。”
沈薇薇被噎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屏风后面换衣服。
衣服确实很丑。袖子一长一短,领口开得太大了,腰身又太紧,穿上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捆住了一样,动一下都费劲。
“这衣服……”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扯了扯领口,“太紧了。”
“紧点好。”柳如烟围着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紧才能显出你的身材。你看你这腰,多细。”
“我不是要显身材,我是要练功。”
“练功也要好看。”柳如烟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废话了,跟我来。”
两人出了偏殿,绕过荷花池,穿过一道月亮门,到了东宫后院的一片空地上。这里平时没人来,地上长满了杂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石锁和兵器架,像是以前的练武场,废弃很久了。
“以后每天下午,我们在这儿练。”柳如烟走到空地中央,转过身面对沈薇薇,“今天先练最基础的——站桩。”
“站桩?”
“对。”柳如烟双脚分开,微微下蹲,双手抱在胸前,“像我这样。膝盖不能超过脚尖,背要直,呼吸要稳。先站一炷香。”
沈薇薇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来,一开始还好,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大腿就开始发抖,像筛糠一样。
“腿抖了。”她说。
“正常。”柳如烟蹲在她对面,双手托腮,像看猴子一样看着她,“第一天都这样。明天会更抖。”
“你在安慰我还是在打击我?”
“都有。”
沈薇薇咬着牙,继续蹲。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脚下的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她的腿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连身子都开始晃了。
“时间到了。”柳如烟站起来,拍了拍手。
沈薇薇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抬都抬不起来。
“感觉怎么样?”柳如烟蹲下来,递给她一个水囊。
“想死。”沈薇薇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黑色的衣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想死就对了。”柳如烟在她旁边坐下,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练功就是这样,第一天想死,第二天想杀人,第三天就习惯了。”
“你练了多久?”
柳如烟想了想:“从五岁开始,到现在十四年了。”
沈薇薇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柳如烟的脸上,斑斑驳驳的。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平静的、接受了所有苦难之后的淡然。
“十四年,”沈薇薇说,“你五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当杀手了?”
“不知道。”柳如烟把嘴里的草吐掉,仰头看着天上的云,“五岁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学武。后来才知道,学武是为了杀人。再后来才知道,杀人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别人。”
“你恨吗?”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以前恨。”她说,“恨太后,恨组织,恨把我从父母身边带走的人。后来不恨了。恨没有用,恨不能让我变强,恨不能让我自由。只有自己变强了,才能摆脱那些人。”
她转过头,看着沈薇薇,目光认真得像一把刀。
“姐姐,你也要变强。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再被人杀。”
沈薇薇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继续。”她撑着地站起来,腿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下一项练什么?”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兵器架旁,从上面拿了两根木棍,一根扔给沈薇薇,一根自己拿着。
“练反应。”她举起木棍,“我会用棍子打你,你躲。躲不过就挨打。”
“等等——”沈薇薇话没说完,柳如烟的木棍已经扫过来了。
“啪”的一声,打在沈薇薇的小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你倒是喊个开始啊!”
“敌人不会喊开始。”柳如烟又挥了一棍,这次打在她胳膊上。
沈薇薇捂着胳膊跳开,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轻点!”
“轻了你记不住。”柳如烟第三棍又来了,这次瞄准的是她的腰。
沈薇薇本能地往后一闪,棍子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去,没打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