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兀术已死!!!」
一戟,斩首金兀术,夏青当即扬戟咆哮出声。
这一刻。
天穹军魂法相崩塌。
军阵显化雾气溃散。
一切的一切,俨然都验证了他此言非虚。
巨大的惶恐与震撼,传遍整个战场的咆哮,令场中所有人目光都不由聚集於一处。
落在那血焰金光缠黑甲,扬戟长啸威震天的绝代身影之上。
那高举的画载,应和着溃散的军阵与军魂,正仿佛是在那黑色天穹之上捅出了一个窟窿,将那高立天穹的神将斩杀,将延绵数十里的黑雾阴霾驱散。
一束阳光,自窟窿中垂下,与那神将体表金光血焰相呼应。
飘摇的雉鸡翎,亦在那光辉中成了灿金色。
真,神将也!
有此神将领头,背嵬重骑所过之处,金军无不是闻风丧胆。
一路势如破竹,轻易便又凿开军阵,扬长而去。
破阵斩将,此为不世之功。
绝处逢生,更是大喜之事。
可……
被全场视作神将,或惊惧或敬仰的夏青,此刻却是满心阴霾。
魇域,依旧并未结束。
岳武穆已死。
金兀术已死。
甚至连龙虎大王与盖天大王,乃至岳家军一方的杨再兴与王刚也已死。
如果这都还不能让这魇域结束。
那就只能说明,有关部门分析组的推测是正确的。
想要结束这魇域,很可能必须要彻底清除宋金双方。
斩杀金兀术便能结束魇域,从始至终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可,现在这一厢情愿也落空了。
自己……
他默然回头,望向身後那些默默追随自己,眼神带着狂热,仿佛已经将自己视作信仰一般、气势如虹的数千背嵬重骑。
此刻,他们刚斩将夺旗。
此刻,他们刚绝处逢生。
拚尽一切,斩杀敌将,换来大胜,又凿穿敌军大阵顺利逃出。
正是该享受幸存与胜利的喜悦之时。
可自己,却又要葬送他们?
夏青将头转向另一侧。
望向那岳家军中军所在,手持双锤统率着背嵬步卒的岳云。
後者也仿佛若有所感,双方视线跨越广阔战场,对视在了一起。
「张宪王贵!领左右二军!全面进军!金军不灭!退後者!皆斩!」
「背嵬步军,随吾进军!兼督战之职!退後者!皆斩!」
「令,背嵬副统制夏青!领背嵬重骑往返冲阵!不胜!皆斩!!!」
三斩之令,声如雷霆,传遍整个战场。
眼神交汇,言语再出。
夏青自然明白了岳云的意思。
深吸口气,微阖双目,缓缓放下方天画戟。
而後。
「背嵬重骑!随我!赴死!!!」
放下的画戟再度高举。
振臂一呼。
白龙马再度调转马头,直冲金军阵地。
「随将军赴死!!!」
背嵬重骑正值狂热与气势如虹之时,纵言赴死,依旧毫不犹豫应诺。
不顾已经筋疲力竭到摇摇欲坠的身躯,再度打马催速,紧跟上自己目光中唯一清晰的绝世神将。「周大牛!升!队将!」
「杨根生!升!队将!」
「郑长顺!升!部将!」
「韩冬生!升!部将!」
仿佛报丧般的司阵晋令再度开始在耳畔声声回荡。
金军主将虽死,但中军大半主力仍存,後军更是完好无损,依旧起码还有五六万。
失去主将後他们组织不起最高等级军阵,但下层军阵在稍稍调节之後却还是能维持的。
反倒是背嵬重骑,先是前军,又是中军,持续往返冲阵,可谓早已油尽灯枯。
斩将破阵之後,他们本该扬长而去,享受幸存与功勳的喜悦。
可现在却被他带着,毫不犹豫的,再度冲进了金军阵地之中。
每时每刻,都有阵亡。
这如梦魇的晋升之令,甚至比死亡与这滔天大战之凶险都还要让他战栗。
但他所能做到,却仅仅是尽可能的记下这一个个回荡的名字。
因为,或许下一秒,他们也将再也留不下任何痕迹。
但……
暂且不提岳武穆的遗言,岳云的军令。
夏青此刻也已经想清楚了。
纵使他们能留存到这魇域破灭又能如何。
他们就是这战争魇域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就是魇域本身。
岳武穆口中所谓的存在,不过正是他们汇聚而成的某种集体意识又或者近似魇域天道般的存在罢了。魇域破灭,他们要麽随同消失,要麽便如岳武穆一般,冲出魇域,失控屠戮。
那意志,便是岳武穆都难以抵抗。
与其让他们沦为屠戮黎民散播恐惧,亲手摧毁他们曾经守护与珍视一切的怪物。
倒不如,让他们以战士的宿命,死在这驱逐胡虏的沙场之上。
「杀!!!」
夏青将自己心间全部的无名火与愤怒尽数宣泄於金军之上。
一路纵横披靡,又以至诚之道窥伺破绽,背嵬重骑势如破竹,将整个金军切割得七零八落。这一刻,此间真正意义上成了绞肉场。
金军失了主将,一片散乱。
岳家军筋疲力竭,已是死撑。
每时每刻,都是难以计量的伤亡。
连夏青,视线也逐渐模糊,神志渐渐麻木,手中只剩下本能的,仿佛永无止境的砍杀。
耳畔余下的,也仅剩下如同梦魇呢喃,愈发遥远模糊的司阵晋令。
不知过去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
可能是几小时。
甚至可能是几天。
终於,一道清晰的,仿佛直击灵魂的唤名如闪电般划过他耳畔。
「夏青!升!背嵬军!统制!」
「令!速速退出战场!」
「李三江!升!背嵬军!副统制!继续领军!退後者!斩!」
是岳云。
听闻此令,麻木砍杀的夏青才恢复意识。
回眼望去。
张宪与王贵所领二军,连带整个背嵬步卒,全都已经消逝一空。
岳云独自一人站在本是岳家军中军帅旗的位置,扶着帅旗,整个人却已经被团团围困。
身上插满长枪与箭簇,双锤也无力滑落在地。
甚至,言方罢,整个身形便已如同一怀燃尽的纸屑,微风一拂,便化作烟尘,连同身周仅存金军,飘摇散去。
夏青张了张口,却一时失声。
侧头,看向自己身後。
全盛足有八千人的背嵬重骑,此刻竟只余下几骑。
十数万,数倍於岳家军的金军,本也已被砍杀殆尽。
可,不远处,却又有一支队伍,打马而来。
不多,仅约莫五百骑。
可观模样,竞是铁浮屠与汉儿军混编。
显然,大概率是这几日被杀散的残余溃军。
若是溃军状态,又或者哪怕麾下还有百十骑,破这五百骑不过探囊取物。
可在这时刻,却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
背嵬骑仅剩数骑,军阵加持荡然无存,连他自身体能,也已经消耗到提起画戟都感觉艰难。这时候的五百骑,还是铁浮屠与汉儿军,在这魇域之中近乎是无敌的。
甚至观那五百骑狂暴般的模样,显然其状态也并不正常。
「请将军速速退出战场!」
身後数骑中,应是李三江的副统制手持军旗,大吼一声,径直越过夏青,悍然朝那五百骑冲锋而去。「请将军速速退出战场!」
「请将军速速退出战场!」
「请将军速速退出战场!」
其余几骑,同样随同大喝,随同而进。
观他们模样,满身杀伐意,眸间尽血红,狂暴模样,丝毫不逊那五百骑。
「开什麽玩笑!老子现在才是背嵬统制!岳云命令不了老子!你这区区副统制更不行!」
夏青怒声驱马追逐而上,取出最後一坛「八千里路」狂饮而尽,而後再度归於锋矢之位。
逃?
如此时刻,自己怎可能逃!
再者,逃又有何用,全无军阵加持,自己岂能敌这五百骑?
有这五百骑,这魇域之人,终归是必死境地。
让这五百骑离开此地直冲临湘,死伤难计不说,还会变得更为恐怖。
化整为零,更遗祸无穷。
「随我!凿穿敌阵!」
「凿穿!凿穿!凿穿!」
背嵬军残余,不足十骑,再度发起冲锋。
由他们那所向无敌的绝世神将带领。
仅仅数骑。
却依旧迸发出仿佛千骑冲锋的洪流之势。
甚至真的凿穿那铁浮屠与拐子马之阵,再度从另一侧冲出。
可……
夏青回望。
自己身後,已经再无一人。
「倒要谢你,替我斩却杂念之屍。」
「放下兵戈,汝可为吾帐下先锋。」
虽被凿穿,实际却无多少战损的五百骑调转马头,团团包围而来,口中甚至异口同声。
夏青也默默调转马头。
扫视场中众骑。
默然不言。
只是擡手,从镜妖卡中取出一件白色汗衫,咬破食指,歪歪扭扭的在其上写下一个「夏」字。汗衫两肩作系带,缓缓系於画戟杆上。
「背嵬骑!」
画戟振臂高举:「随我!冲阵!!!」
胯下龙马,悍然再次发起冲锋。
单骑冲阵。
却似万军共行。
不。
应该说。
正是万军共行。
只见平地起罡风。
冲锋途中。
一道道虚影,不知从何处现,飘摇似风一吹便要散,却一道道,一人人,陆续摇曳现形。
似是八千骑再现,各自归位,再度组成锋矢之阵,紧随在他们战无不胜的锋矢之後。
他们似泡影,非但难伤敌,更是一触即碎。
可却也默默将自身最後一缕力量,组成那军阵之势。
不多。
却已经是他们所剩下的全部。
积沙成塔,涓滴化海,甚至比全盛之军阵更盛。
滔天血焰霎时便让夏青如神似魔。
「最後一次助你。」
夏青身侧,那杨再兴虚影,竞还传出一道声音。
「哈哈哈,好!那就让咱们,最後冲锋一次!」
看众将士虚影,虽是赴死,夏青亦难掩豪情与喜悦,大笑着,驱马更急,长驱直入铁浮屠之阵。一路砍杀,至正中。
「吾亦有两剑!」
「一曰:藏锋!」
方天画戟交至左手。
夏青右手,第一次按在了自己腰间悬挂的宝剑之上。
微提剑格。
便有寒光顿生。
自临湘区所获大量浩然正气汹涌灌入剑鞘之中。
连带近日藏锋所蓄,共同蕴化为一道汹涌剑气。
「二曰:舍身!」
剑势未止。
浑身上下,沸腾如狼烟的气血,尽数被榨取而出,统统灌注此剑之上。
更有冲锋之力。
破魔金光之力。
背嵬万军甲中久蓄陷阵之力。
还有那一一军阵之力!
唰!
拔剑,轻挥。
一剑,光寒。
清冷的剑气,纵横数十丈,似光寒九州,似清辉凝落。
绝美如眼前悬挂起一轮清月。
可所过之处,却是无数铁浮屠与汉儿骑,尽数化为童粉。
待到剑光褪去。
周围除夏青高立马上,场中竞是再无一物。
哢擦!
细微的,似是脆硬物破碎之声响起。
而後,连锁反应一般。
哢擦声愈发密集。
周遭空气中开始蔓延遍布起龟裂纹路。
整个空间,都仿佛被方才一剑所破。
瞬息之间,龟裂便蔓延至整个魇域,而後轰然一声,如巨镜崩塌。
眼前画面闪烁重组。
再看,竞已立於一条喧嚣的闹市街道之上。
入目一切极为熟悉。
却又仿如隔世。
直看得夏青一阵恍惚。
「啊啊啊!!!!」
惊恐的叫声,惨叫声,慌乱奔逃声,哭喊声,一片嘈杂混乱。
夏青在这惊叫声中回神。
本以为周遭之人是因自己一身滔天杀气与突然出现而慌乱。
正要压制气势收回兵甲。
却见一肩高都近一层楼的巨虎,正从前方一处铺面中咆哮而出,肆虐欲食人。
又有几人,不知是调查员还是民间怪谈行者,不断扫射那巨虎,似是围杀模样。
可子弹落在巨虎之身,却恍若击中精钢,尽数被弹开,仅在皮毛留下些许火星飞溅。
噗嗤!
见此一幕的夏青,自是以金钱镖法,随手抛出手中画戟。
画戟带着重重音爆,呼啸而过,径直将巨虎贯穿。
场中立时被按下了暂停键。
肆虐的巨虎僵直住了。
奔逃的行人,呆愣住了。
围剿巨虎的调查员一一悚然再不敢动弹。
唯有那雉鸡翎飘摇,重甲遮身的将领,缓缓驱马踱步,途经那巨虎,随手握住戟柄。
拔出,轻挥拭血,目光似不带任何情绪的扫视场中众人。
滔天的杀气。
仿佛刚刚征战而还,不知屠戮多少人的恐怖血煞气。
连带似是统御万千,纯粹居高而漠然的、甚至可以狗血点说的一一王霸气。
常人虽无法感知。
可这气势却仿佛凝聚成了实质,随着那目光,瞬间便如同扼住咽喉,直让场中所有人忘了呼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