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换旗后的第三日,第一批驿报过了长江。
第五日,消息入蜀。
第七日,岭南诸郡的官道上,也贴出了女帝还都的檄文。
李驰伏诛。
女帝归位。
永安王江辰破京,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这几句话,比十万兵马还好用。
南方几个州的刺史,本来还在写奏疏,字斟句酌,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听说京城不到一个时辰便开了门,李驰死在密道里,笔杆子当场换了方向。
前一封还是“臣愿为陛下死守南境”。
后一封就成了“臣恭迎陛下还都,愿率全州军民归正”。
有些人甚至连夜把旧印绶擦了三遍,又把伪朝年号的文书烧得干干净净。
烧完还嫌不够,拉着属官哭了一场。
哭给谁看?
不知道。
反正先哭再说。
…………
个别本来还想继续割据的刺史、王侯,听说李驰败得这么惨,也都收起了小心思,纷纷臣服。
另外,还有各地义军,大部分本都是吃不饱的百姓组成的,只能形成小股力量。几个大的,也早就被江辰灭了。
如今朝廷焕然一新,还颁布了各种利民的政策,大部分义军也都一哄而散。
极小部分还妄想“争天下”的,江辰随便拍几波军队就能剿灭,不堪一提。
这日,江辰正在御花园钓鱼。
池子里的鱼吃惯了宫里好东西,脾气也大,咬钩很挑。
江辰坐了一个多时辰,一条没钓上来。
夏冰兰站在他身后,替他按肩。
她凤袍已经换成了素色宫裙,头上也没戴那些压死人的钗冠。
外人见了,仍要喊一声太后也好,皇后也罢,可她自己不怎么在意。
反正李驰死了。
她活得比以前轻松。
郭曜在旁边念降表,念到第三封时,自己都笑了。
“主公,泉州刺史说,他当年被李驰逼迫,不得不忍辱负重,如今终于得见天日。”
江辰盯着鱼漂:“他忍辱负重什么了?”
郭曜翻了翻旧册:“李驰在位时,他每年多送三万两银子进京。”
江辰道:“那是忍辱负重?那是投资失败。”
夏冰兰没忍住,手上力道乱了一下。
江辰回头:“你笑什么?”
夏冰兰道:“我笑这鱼也懂世道,知道谁坐在岸边,故意不咬钩。”
江辰把鱼竿往旁边一搁,骂骂咧咧地道:“不钓了,打仗再厉害又有什么用,钓鱼还是空军!”
夏冰兰眨着眼睛,道:“夫君,这空军……是什么意思?”
江辰正要说话,外面传来脚步声。
韩凌川大步闯进来。
这段日子,他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茄子。
京城定了,各州降了,义军散了,零星几个山头也不够他塞牙缝。
他每天在军营里转,见人就问:“有仗吗?”
问到后来,连伙夫看见他都绕路走。
可今天不同。
韩凌川两眼发亮,脸上那点颓气一扫而空:“主公!”
江辰抬头:“你纳妾了?这么高兴?”
“比纳妾痛快!”韩凌川把军报往案上一拍:“昭国人!昭国人登陆了!”
江辰愣了下:“什么玩意儿?”
韩凌川指着海图道:“东南沿海,三万多昭国兵,打着援乾的旗号上岸。领头的还放话,说奉李驰之约,来取辽州。”
御花园里安静了半拍。
夏冰兰轻轻撇嘴,道:“之前确有此事。李驰病急乱投医,甚至暗中让昭国出兵牵制你,许了辽州给他们。那时京城没几个人知道。”
江辰骂了一句:“祖宗的脸都给他丢完了。”
韩凌川咧嘴一笑,道:“他们还真敢来。几万人坐船漂这么远,却不知道,雇主早就没了。”
夏冰兰道:“他们肯定也是想得美,认为李驰能撑几个月,自己趁乱来浑水摸鱼。”
韩凌川搓手道:“主公,之前说好的,以后有仗让我先打。这昭国人是自己送上门的,别抢我。”
江辰把军报放下。
昭国不大,却常年在海上劫掠,沿海百姓对他们没好印象。以前朝廷顾不上,只能忍。
现在正好。
江辰道:“你带幽州精骑和寒州步军去沿海,先把登陆的昭军剿了。记住,不许扰民,不许抢功滥杀。”
韩凌川大喜:“末将领命!”
江辰点了点海图:“这还不算完,他们敢来,就别回去了。征调、采买沿海可用之船,直接反攻昭国本土,打到他们国都,打到世上再无倭寇!”
韩凌川愣了下,随即大笑:“痛快!主公放心,我保证把昭匪打成灰。”
…………
数日后,苏月婵抵达京城。
光复大典设在太极殿前。
这一日,朱雀大街就已经洒过三遍水,街边碎纸、烂菜叶、旧草席,全被清得干干净净。
两侧酒楼茶肆早早开窗,占不到位置的百姓索性搬着小马扎,挤去外朝广场边上。
有人低声问:“真能看见陛下?”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答得干脆:“昨儿就贴告示了,谁骗你这个。”
又有人接了句:“以前哪有这待遇。先帝时看个仪仗都得躲八丈远,躲慢了还要挨鞭子。”
各路兵马甲胄整齐,旗帜遮住半边天。
百官穿上朝服,很多人胡子都没理干净。
不是不想体面。
是这几日忙着表忠心,没顾上。
赵明、陈羽、梁澈、王烈等人执剑立在阶下,神色肃正。
郭曜宣读檄文。
李驰弑君篡位、勾结外敌、戕害忠良、强征百姓,一条条罪状念出来,广场上的百姓越听越静。
念到女帝蒙难而不忘万民,寒州举义而不扰百姓时,人群里有人先跪下。
然后是一片跪倒。
“恭迎陛下还都!”
“陛下万岁!”
苏月婵穿帝袍,登上丹陛。
大礼成。
新帝归位。
朝钟响了九声。
京城百姓听着钟声,不少老人当街抹泪。
他们不懂朝局,也不懂正统争论。
他们只知道,陛下和永安王进城后,没抢米,没抓人,粮价还降了。
这就够了。
大典之后,宫中设宴。
苏月婵坐在主位,群臣依次入席。
她看了一圈,没见江辰。
空出来的位置,就在她身侧。
她问沈寒霜:“夫君呢?”
沈寒霜把一个木匣呈上:“夫君留下了这些。”
苏月婵打开。
里面是一叠书册。
《田亩清丈总纲》。
《新式学堂分科草案》。
《科举改制三步法》。
《水利营造图解》。
《盐铁商税与官营边界》。
还有一本,封皮上写着四个字——《世族治理》。
苏月婵翻开,越看越震惊、越欣喜。
江辰写得不花哨,都是能落地的法子。
尤其是如何解决世家豪族的问题,他提出了非常详细的策略。
之前江辰屠了不少世家豪族,起到了极大震慑作用。
现在天下已定,一日全除也不现实。
所以要好好推进土地政策改革,发展新式学校,逐步改良科举制度,让普通人有上升通道,让阶级能够流动……
此外,世家子弟可入仕,但必须通过考核。三代无功者,削其特权。
还要设巡察司。
官吏贪腐、地方豪强侵田、私设刑堂、勾结衙门,皆可越级上告。巡察官三年一换,不得在本籍任职。
苏月婵一页页看下去。
后面还有工坊制度、矿山安全、纸张改良、活字印刷、火药管制、船坞标准、医馆分级、军属抚恤、伤兵安置。
甚至连道路宽度、驿站换马数量、河堤岁修经费,都列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旁边还写了批注。
“别信文官哭穷,先查账。”
“修路不是面子工程,商路通了,税自然上来。”
“学校要盯紧,别让世家换个壳继续垄断。”
“军队不能养成私兵,调防制度必须确立清楚。”
看完这些,苏月婵心头剧颤。
夫君留下的这些东西,只要能有序推行下去,足够让大乾成为空前强盛的国家,足以彻底改变这个世界。
自己作为皇帝,只要安安稳稳按上面去做,就足以流芳百世了。
这些书册最脏,夹着一封信:
月儿,京城已定,天下未定。
打江山靠刀,治江山靠账本、锄头、书本和规矩。
我把能想到的先写下,你用得上的就用,用不上就先丢一边。
郭曜能管大局,王烈可镇京畿,梁家父子可稳军心,韩凌川……算了,他就是个战斗狂。
另,梁星河的海图很重要。
我已让他多造船。等我打完昭国回来,准备同他下南洋,看地理,开商路,若有合适之地,开疆也无妨。
至于我为何没来吃席——
韩凌川在沿海把昭军打得片甲不留,正要追到他们老巢。我手痒,先跟着去了。
媳妇安心坐朝。
天下交给你,我放心。
信到这里结束。
苏月婵看了很久,脸上露出笑容。
宴上,有老臣起身,拱手问道:“陛下,永安王功盖天下,今日大典,为何不见王驾?”
苏月婵端起酒盏,看向殿外。
京城天高,风从丹陛下吹入殿中。
她笑了笑:“他去干更远大的事了。”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