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一支骑兵部队也由居庸关北边的瓮城疾驰而出。
这支骑兵约摸有三百多号人,个个是关城里擅长骑术的好手。这些人纵马赶了有小半个时辰,忽然放慢了速度,只见前方山谷边的一片低岗上,有座镇子燃起冲天火焰。
这时候,远远放出去的一骑先锋探马,飞驰回来报信。
“报总兵,有一伙土匪正在劫掠前面那个镇子。”
周怀安一怔:“什么,国难当头,还有人敢趁火打劫?”
“没啥好奇怪的,”孙立问道,“喂,那镇子里有多少土匪?”
“看动静,大概有十几号人。”那探马又道:“这镇子依水而建,咱们想要去八达岭,这镇子是必经之地。”
“就这么点人?”孙立性起,骂道:“呔,老子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老孙你别急。”周怀安又问探马,“小惠民,对方情况究竟如何,看清楚了么?”
探马答道:“这座镇子里有一座堡楼,修的很结实。我迫近绕了小半圈,发现这伙人好像准备不足,附近也没有发现运赃物的大车。”
周怀安想了想,道:“既如此,老孙,咱们带着弟兄们过去速战速决,如果顺利,咱们争取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赶到八达岭的关口过夜。”
当下一众骑兵沿着大路过去,迫近了才发现镇子上耸着一座高大的古旧城堡,这古堡的形制很像是前朝遍布北方防贼的大户坞堡,通体石砌而成,修造得十分结实。不过历经百年的风雨剥蚀,砖石垛口上已经结满了一片黯红色苔藓,墙缝里生出许多枯黄的衰草,高墙上的四角则筑有高高的瞭望塔。
好在这一路过去也不见有土匪埋伏抵抗。等大队人马越过镇子将两头占住,又发现大火已经烧倒了好十几座房舍,周总兵便指挥手下取水灭火,当下又有骑士从镇子里领来几位镇上的百姓。
周怀安见这几个人惊魂未定,便下马走了过去。
“老人家,那些贼人是从哪儿来的?”
那老者哆嗦着嘴唇,用一双惊惶的目光盯着周怀安。
“大人,他们哪里是什么贼人,都是官军呐。”
周怀安一愣,一旁的孙立破口骂道:“胡说八道,官军怎么会杀人放火……”说了一半,孙立忽然想到了什么,喉咙一咕咚不说话了。
“老人家,我看这镇上房舍修的很气派,是何缘故?”
老者听见周怀安要为他们做主,心中又有些得意,揉了揉鼻子。
“军爷眼力劲不错,此地名唤何家堡,我们何家前些年可是出过进士的。要细说起来呀,我们这儿也是靠山吃山、占了地利之便呐,每年秋天都有马贩子从南边驮着茶叶来镇上,和从北边来的蒙古人互市换马,又多有些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停留花销……”
周怀安一怔:“你是说……,互市?”
孙立一瞪眼睛,喝道:“是哪个准你们在这儿互市换马的?”
周怀安也追问道:“北面不是还有好几道关口么,蒙古人怎么蒙混过关的?”
老者似乎并不紧张,只是犹豫了一下,说道:“咱们这儿的互市呀,一向是远近闻名的何大善人张罗的,”老者说到这里,似乎有些得意,“哦对了,这位何大善人本名叫做何笔谈,家财万贯、在京城还有好几处产业,他弟弟何笔生是进士出身,从前在江西做过知府,后来在官场上遇到了小人,便罢官回了这里,这些年他们俩兄弟一直在这儿做互市的买卖,这些官府都清楚。”
孙立抽出刀来,瞪着眼道:“进士又怎么了,进士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老者看孙立亮出家伙,这才有些害怕了:“小民……,小民其实也不清楚他们这么做对不对,只是听说他们俩兄弟认识不少官面上的人,便两头牵线,从中赚些银两……”
“老孙,你别难为人家了,”周怀安别开孙立,又问,“老人家,你可知道这把火是什么人放的?”
“小民当然知道了,”老者叹了口气,“昨日何笔生一个军中的熟人忽然带着一票官军过来寻他吃酒,他脱不开身只得应付,可今日中午不知怎么的,他们乒乒乓乓的对打起来了,两边都伤了些人,那些官军退出去后就在我们镇子上四处点火,又趁乱攻了进去,真是岂有此理呀……”
孙立与周怀安对视一眼,那伙官军固然不是什么好鸟,这何笔生、何笔谈两兄弟估计也不是什么善类,既是他们内讧黑吃黑,不如就由他们去得了,孙立转身要走之际,偏偏又鬼使神差的多问了一句。
“喂,你说的那个何笔生的军中熟人是何许人,怎么如此不讲义气。”
那老者道:“那个人叫做赵老六,是离此不远的八达岭关口守将,这几年一向与何笔生合伙做生意。”
周怀安吃了一惊,又和孙立对望了一眼。
“守将?老人家,你不会是弄错了吧?”
老者道:“小民怎敢乱说,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去八达岭找守军去对质呀。”
周怀安想了想,招手唤来个亲兵,从自己腰带荷包里摸出个铜符。
“小惠民,你带上我的印信,再带两个人速速去八达岭校验,就说我们这支人马可能会耽搁几个时辰才能到,请他们行个方便,顺便再找机会向他们核实一下,守将是不是叫赵老六,此人这段日子在不在关上?”
一番交代完,周怀安又看了孙立一眼,“老孙,准备好了么。”
“明白,弟兄们,瞧见那座堡楼了么,与我一同杀进去!”
当下便有一队火铳手端着火铳逼近那处院落,孙立吼了一声,与左右两个火铳手用力一推,那堡楼的大门竟是虚掩着的,这一推顿时洞开,孙立身后的火铳手一拥而入,才发现这大门的碗口粗的门闩早叫人给砸断了,周怀安则带着一队骑兵来到门前,随时准备纵马突入,支援孙立的人。
这边孙立在前院里搜了一圈,竟没见一个活人。
周怀安随后带人进来,转过照壁,发现这里头是一座颇宽敞的的四合院,院子正房面阔五间高两层,左右两边是单层的耳房,东西各是阔七间的两层厢房,正南边是一座戏台,好不气派,在这几处屋舍外头便是高高的围墙,挨着墙根又另外有两排屋舍,四个角设着砖石垒成的碉楼,墙上甚至还有一圈巡道。
只是偌大一座院子里并不见何家老小和那伙官军,偌大一座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一棵大槐树伸着长长的枝桠,被那穿堂风一吹,厚厚的叶片沙沙作响。
周怀安心想:“奇怪,人都去哪儿了?”
众军士搜完屋子,在里面搜出了四五具尸体,整齐的横陈在地上,其中有两个果然穿着边军的号服,这些军士做完活,一个个也都坐下来休息。
李元青信手从胸前的荷包里边掏出了一面镜子,又将那荷包底朝天翻过来在手上抖了抖。荷包里头,立刻又乒乒乓乓掉出了几枚一模一样的铜钱。
这几枚铜钱可不是什么正经的钱,乃是苏南私铸的永乐通宝,不但尺寸上比正常的永乐钱要小一号,颜色也不对,因为掺杂了太多的铁和锡,较之真钱明显发暗。
好家伙,一枚铜钱丢进去,竟然还真能钱生钱了?
几日之前,李元青明明只往里头放了一枚这个色的钱。
见这宝物果然可以钱生钱,李元青强行按捺住自己心中的激动,慢慢翻过那面镜子,盯着那面光洁的铜镜打量起来。
夕阳斜照下,这光洁的镜面上映着天上金黄色的云层,仿佛自己捧着的竟是一块五光十色的琉璃宝物。
他听人说有从前金陵有个富户叫做沈万三,家里头有个宝贝叫做聚宝盆,一枚铜钱放进去,一盆铜钱变出来,没想到自己手上竟然也真有了这样的宝贝。
他越想目光就越是火热,又将这镜子反了过来。
镜子的这一面是背面,因为向来没有被他打磨过,所以看上去仍旧是乌漆漆的,正中央一个突起的铜钮穿着绳索,周围铸着些不知名的花纹。
他猛然想起来,很多年前有一次,他拿着这面铜镜请教过了尘大师,大师说过,这背后的那些花纹,看着仿佛一个个“回”字,这些花纹叫做云雷纹,在上古商周时代的青铜器上很常见。
当时了尘大师还告诉李元青,这镜子上的这些云雷纹隐约组成一个正方形,这就叫做矩,而整面镜子又是圆的,就叫做规,合起来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当时了尘大师就顺口给这面镜子起了个名儿叫做“云雷规矩镜”,多亏了那个当铺的伙计不识货,他当时想拿这镜子换点银钱,反被他们当作垃圾丢了出来。
正思量着,他身边忽然来了个人。
“元青,做什么呢?”
李元青一凛,一边把镜子藏回了荷包里,一边信手往地上用力擦了擦,语无伦次的说:“余大叔呀,不,余百户……,怎么了,找我有事么?”
“哦,也没什么大事,”余有粮笑了笑,又狐疑的看着他,“元青,我打搅你了?”
“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困了,正打算眯一会呢。”
余有粮道:“那我,来你边上坐坐?”
李元青急忙伸手拂了拂身边的地面,其实这何家的院子里头,地上铺着的都是一块块半尺宽的石砖,就是下雨天也沾不着泥,根本不用拂拭。
余有粮慢慢坐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勉强挤出了笑脸。
“元青呀,我知道你媳妇带着孩子千里迢迢过来找你不容易,本来我也给总兵建议让你留在关城里的,可你也知道,咱们关城里的惯骑马的就这么些人,你又好巧不巧的让总兵看见了……”
“余大叔,这不能怪你。”
“你要这样说,我就更过意不去了,好在咱们这趟差事挺快的,总兵说了,只是帮着关外的那些守军撤到咱们关口里头,来回也就在五天吧。等干完这桩差事,我亲自给周总兵担保,放你们一家回去团圆!”
说话间,余有粮又给他递过了一块干饼,李元青便将这饼卷起来咬了一大口。
“咱们五天之后真回得来么?……咳咳……”
余有粮笑了笑,顺手拧开了自己的水袋,递过李元青面前。
“你放心,除非我死了,哈哈哈,慢点吃,干吃容易噎着,来,喝我的水。”
便在这时,忽然马蹄急响,一骑快马撞入马家大院之中。
“大事……不好了,八大岭……失守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