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山峻岭之中。
一队数十人的明军骑兵,也在落日的余晖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策马入了何家的堡楼。
“关门,再取几块厚木板把门给我钉死!还有你们,去把那几间屋子给我拆了,把砖石桌椅统统塞到门后面把门封死!”周怀安一边发令,一边快步来到孙立跟前,“老孙,我方才碰上了瓦剌大军的先锋部队,看来是我低估了他们……。”
“别说了,你是主将,抓紧回居庸关城吧,这里有我来顶住!”
周怀安一惊:“不,你绝不是他们的对手,要走一起走!”
孙立咬着牙笑道:“那我就更不能听你的了,我得拖住那些瓦剌人!”
“瓦剌人来势汹汹,你……!”
“放心吧,我自有主见!”孙立指着李元青说道,“刚才这小兄弟在厢房的地上发现了一个地窖,里头深得很,不知通到什么地方,我们留在这里,不但可以拖住那些蒙古人,没准到时候还能从后边帮你们一把!”
周怀安一惊,目光如炬般刺向李元青。
“元青,是真的么?”
不等李元青答话,孙立急忙挡了上去。
“嘿,我们骗你做什么,快些上马!到时候我们可以从地道撤走嘛,在山里头躲他个几天,再抄他们后路,定能打那些瓦剌人一个措手不及……”
李元青默默转过头去,忽然从人群中瞥见一个中箭的骑士。
“余大叔,你怎么了?”
那骑士背上插着三两支羽箭,其中一支竟从背后透胸而出,他在两个边军的搀扶下缓缓从枣红马上翻了下来,李元青这时候赫然发现,自己那匹枣红马也中了好几箭,马肚子上、后腿上好几处汩汩往外冒着血,这边余大叔刚下了马,枣红马就躺下了。
“元青,我可能……,不行了……”
李元青不知所措的看着枣红马,又看了看余有粮,有些头晕眼花。
“余大叔,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不行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塔楼上传来一阵铜锣。
“瓦剌人来了!”
“快走!”孙立急了,擎起马鞭,狠命往周总兵的坐骑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顿时那刚刚入堡的十余骑,便又从何家堡楼疾驰而出。
李元青看着他们走远,擦了擦眼泪,来到枣红马身边。
“小肥马,你……,你怎么了?”
枣红马儿也看着李元青,粗重的打了个响喷,呼呼透着气儿想要攒蹄起来,可是它已经起不来了,李元青摸了摸它,那马儿便缓缓闭上了眼睛,好似个人儿一样流下泪来。
李元青的眼泪也一下子下来了。
“余大叔、小肥马,你们别死呀!”
可就在这时,附近地皮一阵籁籁抖动,北边传来潮水一样的呐喊声。
堡楼围墙上方的巡道上有不少士卒已经放枪开火,孙立情知追兵已至,好在这时候那些拆砖取土的士卒已经将砖石装满了两辆大车,孙立一声令下,这些士卒便一齐奋力将大车推向大门,又劈坏车轮,将大门彻底封死。
与此同时,枣红马的皮肉忽然仿佛被水蛭吸干了血肉般,悄然干瘪下去。就在这时候,一条蚯蚓般的怪虫从那枣红马的枯筋迸出的脖颈处破皮而出,循着李元青手上的伤口钻进了他皮肉里!等李元青发觉刺痛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一惊,拼命的用力甩着手,想把这怪虫甩出来,他刚甩了几下,便听见孙立大喊。
“弟兄们,我老孙刚才的话是骗总兵的,咱们现在根本就没有退路了,只能跟外边那些蛮子拼个鱼死网破,火枪队的弟兄全部上墙守围,下面留二十个人随时策应。”
“得令!”
绝望的士卒们大吼一声,纷纷端起自己的火铳上墙去了。
孙立也端起自己从周怀安那儿讨来的三眼火铳,一边顺着木梯上楼,一边就听见外边的呐喊声越来越清晰。待他穿过塔楼来到墙上巡道,便看见瓦剌人的骑兵已经将这座堡楼团团围定,后头的大队人马还在不停的往这儿来。
这边堡楼前方的地上死了几个瓦剌兵,后边的骑兵都在火铳的射程外列阵,阵前几个百夫长簇拥着一员千夫长,正是方才追击周怀安的那个大先锋。
他一会瞧瞧天色,一会又瞧瞧这座高大坚固的堡楼,正在左右犯愁,忽然发现砖石垛口后面多了好些人,他看不清面孔,却认得一个人脑袋上顶的好像是总兵的盔顶,便冲身边之人点了点头,那人立刻单骑上前。
“别开火,在下范仁,乃是白羊关的经历官,要和带兵的将军说几句话。”
“你过来吧!”孙立冷冷的说。
那范经历两腿一夹,骑马来到近前,向孙立一拱。
“这位将军,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可知道我身后这位大先锋带了多少人?后头又有多少瓦剌大军正在向这儿赶过来?”
孙立抬头看看天色,心里却想:“如果火力全开,火药和铁砂、弓箭最多只能坚持小半个时辰,若是能拖上一拖,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再放火烧堡,那就好办了。”
范经历误以为孙立是考虑他的话,急忙趁热打铁。
“你是不知道呀,纵然我把守的那座白羊口关固若金汤,可在神勇的瓦剌大军猛攻之下也只支撑了几个时辰,守将通政使谢泽也被割下了脑袋,现在还悬在城楼之上呢,你这区区一座小小城堡,又能支撑多久?”
孙立佯装沉吟,许久才犹犹豫豫的说道:“言之有理呀,不知你有甚么好办法?”
范经历听见孙立松口,顿时大喜:“大先锋心善,他来让我来劝你一劝,我看你们不如快些开门投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大先锋说了,投降不杀!”
“开门投降?”孙立一怔,扶着垛口假意说道,“哎呀,可惜范大人晚来一步了,实在不巧,方才我手下这些死心眼的弟兄一时心急,用两车砖头把堡楼的大门给封死了,一时半会可不好办呐。”
“什么,用砖给封死了?”
“是呀,千真万确呐,要不然你们从这边上绕路过去吧?”
“绕路?”范经历吼道,“你瞧瞧你们这堡楼修的位置,你让我们的人怎么绕?根本没法绕!”
“哎呦,好像还真是这样哈!”孙立故意大声道,“我看要不然这样,你们就打这城堡边上过去吧,咱目送你们过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好,那就一言为定!”范经历兴奋得满脸通红,忙不迭的回去手舞足蹈的给瓦剌人解释,那个大先锋将信将疑,犹豫着把马鞭一挥,招呼一队骑兵径直而来。
孙立等这些骑兵靠近,张弓搭箭挑了个打头的,瞅得真切,一箭射去,立刻射死了一个,剩下的一哄而散,那边大先锋勃然大怒,气急败坏之下,一鞭子就把那个范经历给抽下马去。
“给我攻进去,杀光这些汉狗!”大先锋在马背上挥鞭怒吼。
无数蒙古骑兵如同蜂群一般倾巢而出,呐喊着向马家堡涌来,银色的弯刀在夕阳下寒光闪闪,霎时间一片山呼海啸,震得整个镇子房上的瓦片都簌簌发抖,堡楼上明军纷纷开火射箭,而更多的蒙古骑兵则如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一边向堡楼上方射箭,一边掩护着冲入镇子的骑兵汇成一大股人海涌到城堡大门之下。
“嘿呀!”这些蒙古汉子奋力猛撞,又操起斧子一阵猛砍,堡楼上边不断有砖石、枪炮砸下来打下来,死了不少人才砍透了厚重的门板,可他们立刻发现门板后面果然满是乌黑的砖头,顿时用蒙语叽里咕噜的叫嚷起来。
大先锋面如覆霜,死死盯着远处的堡楼,眼看着自己的手下如潮水般涌入镇子,仿佛要将镇子吞没,却迟迟不见破门点火,又眼看着这些最勇猛的勇士们一个个倒下,他的心仿佛捕鱼儿海的浪花般被一下子重重拍在岩石上,碎成了苍白的泡沫。
“报!堡楼的门的确被砖头封死了!”
“报!鲁哈战死了!”
“报!卓力格图将军马上就要到了,他派人来责问大先锋,为什么停滞那么久!”
大先锋沉着脸,从这三个探马的脸上挪开了目光,又将之慢慢重新抬起,夕阳之中的那座金色的堡楼,不时阵阵枪响、腾起五色的硝烟,他心里一阵失落,苦笑起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