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言看起来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没错,都不用他开口,看外表就能看得出来。
这还是李秋辰第一次看到如此不修边幅的大楚修士,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破衣烂衫,脏不拉几————
你要说是在大牢里遭到虐待,大家也不是不能理解。
问题是从屠家把你从大牢里面提出来再送到这里的路上,也过了六七天时间。这六七天你在船上连洗个澡的时间都没有吗?
他不仅不洗澡,甚至连一身乾净的衣服都懒得换。
自己人知道这是新上任的内务府右都御史,不知道的看这架势还以为是从那个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老年痴呆患者。
见到李秋辰一开口就问:「让我来查什麽?」
李秋辰作为东道主,耐着性子劝道:「您要是没休息好的话,我现在给您安排一个住处?」
「影响查案吗?」
李秋辰犹豫了两秒钟,点头道:「确实有影响,您现在这个样子,有可能会污染到我
们提出的生物样本。」
没想到这个理由他还真接受了。
半个时辰之後,终於把自己拾掇得有点人样的萧怀言坐到了李秋辰面前,跟他一起过来的,还有左都御史郭冬宸。
郭冬宸其实不想来,他觉得如果内务府全面倒向承运府,无法保持自身独立性的话,不好展开後续的工作。
比方说对内监察的职责。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大家必须要抛开立场和个人喜好,一致对外。
他也很想知道,这个传闻中年纪轻轻却城府深沉的承运府都尉,到底在许秋夜身上发现了什麽秘密。
「这是之前的卷宗,您先看一下。」
李秋辰将一摞文书推到萧怀言面前。
萧怀言没有说话,拿起来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
足足过了两刻钟之後,他才抬起头说道:「你们已经确定有一个人或者组织,在暗中与造翼者勾结,或者很有可能就是造翼者安插在大楚内部的密探。但对方十分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很好,基本上看明白了。
李秋辰点头道:「目前看来是这样,不过我个人认为,想要在大楚埋下许秋夜这样的暗桩,从他出生到现在一百多年,不可能没留下任何痕迹。哪怕是用最简单的逻辑来推论,我觉得谁都不可能相信一个在大楚生活了一百多年的金丹修士,对於这里没有任何情感羁绊,依旧无条件地忠心於旧主。」
「他们肯定有一些方法手段,来保证这个人不会脱离他们的掌控。」
萧怀言点头道:「合理。」
李秋辰掏出两份新的报告,分别递给萧怀言和郭冬宸:「所以我做了两方面的调查。」
别问我为什麽会想到这两方面。
「我专门找来玄枢阁的鬼刀圣手安前辈,对许秋夜进行了解剖。」
「解剖?」
郭冬宸失声道:「这人身上很可能还有其他————」
「没死。」
李秋辰笑道:「承运府的医疗资源还是很充分的,只要不想让他死,他就死不了。大
人稍安勿躁,听我说完。」
「我们检查了他的大脑结构,还有身体器官构造,以及体内的血液成分。」
「表面上看,他和正常的楚人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但我们发现他的大脑结构存在缺陷简单来说,这个人天生情感冷漠。」
「他在含江书院参加幻景试炼的成绩一直都很稳定,不管随机进入哪种副本,都能获得甲等评价。这不是因为他道心坚韧,而是他先天就缺少情感变化,幻景试炼无法对他的道心产生任何影响。」
郭冬宸摇头道:「这种人虽然少,但也不能说没有。」
「没错,这不是决定性的证据,所以我们又检查了他体内的经脉和丹腑。」
李秋辰正色道:「他的丹腑品级很高,但修炼效率却没有那麽快。」
「道心坚韧的前提是要有道心,而他的道心没有经过充分的磨练,从一开始就不完整。」
「我重新查阅了一遍他的记忆备份,发现他没有长远的人生理想,没有特殊的个人爱好,甚至都未必有一个完整的自我,就像是一具伪装成正常人的行屍走肉。」
「或者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脸谱化角色。」
郭冬宸依旧摇头道:「这样的人也是有的,而且很多。」
「不,一点都不多。」
李秋辰笑道:「郭大人,你见过真正的底层人吗?」
「我当然见过。」
「你住过大车店?」
」
看郭冬宸陷入沉默,李秋辰并没有深究。
他很清楚这位郭大人所说的底层,指的是修士的底层,而非凡人的底层。
内务府管不到那麽基层的地方,那是地方官府管辖的区域。
普通人一旦踏上修行之路,心态自然而然就会发生变化。
或许会遭遇这样那样的挫折,最大的困境就是自身天赋不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那些有天赋的妖孽修为轻松超过自己。
由此产生的一系列心理问题————并不是今天的讨论重点。
李秋辰想要表达的意思是,站在高处俯视芸芸众生,会容易会产生出众生痴愚,麻木不仁的错觉。
会觉得身边智障多如狗,神人遍地走。
像许秋夜这样的人到处都是,成绩不高不低,平时不爱说话也没什麽存在感,在教室里偶尔还能听到老师点他名,毕业之後就马上查无此人————
其实不是这样的,就算是一条流浪狗,也有属於它自己的喜怒哀乐。
而许秋夜的人生,平淡到了诡异的地步。
「这种人天生就是当牛做马的好材料,而造翼者称其为衔枝。」
「在他们的社会结构里面,被划分到衔枝阶级的人,就应该像这样一辈子无怨无悔,老老实实地干活。发挥出自己所有的利用价值,燃尽之後再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死。」
「但这有违人性。」
「包括神仙叶,晚风铃这一类的药物,造翼者们使用了很多手段,确保这些被划分到衔枝阶级的牛马不产生负面情绪,麻木地接受压榨。」
「这一点在许秋夜的身上,也有所体现。」
「这个人,不具备生殖能力。」
郭冬宸:「你可能想说,这也不是什麽稀罕事,但在他的记忆里,他对此毫不在意。」
郭冬宸:「万一「万一他心理变态,喜好男风?」
「呃————」
「我查了,他喜欢女人,而且还有一个跟他关系暖昧不清的师姐。」
「啊这————」
「这个师姐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李秋辰指了指报告文书里的内容:「我让史官查了一下他的师姐。在他年少入学之时,跟这位师姐关系不错,但最终没有走到一起。他就这样看着他的师姐接受了其他男人的追求,後来也一直在暗中关注这位师姐的动向。」
「有没有可能是他就好这口?」
「有可能,但他那位师姐连续三任道侣都意外横死。」
郭冬宸:「???」
「是他做的?」
「不是,我又去查了那三任道侣的死因,各有各的不同之处,他没有作案时间也没有出手痕迹。非要说跟他有什麽关系的话,那就是他发自内心地希望那些人死掉。」
说到这里,郭冬宸也明白过来了。
「愿力?」
「没错,这是乐师掌管的领域。」
李秋辰敲了敲桌子:「还有一个人非常可疑,就是他有一个朋友叫做孟归云。」
「许秋夜的人脉不多,朋友更不多,大多数都是点头之交,关系亲密的朋友更是一个都没有。但这个朋友,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孟归云前前後後向他借了一万三千多灵石,这笔钱直到现在都没还上,他也没催。」
「我同样让史官重点调查了这个孟归云的来历,非常巧合的是,这个孟归云也是一个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的孤儿,性格冷漠,不爱与人交往。在认识许秋夜之前,他刚好遇到了一点难处,需要一笔巨款进行周转。」
「两人在酒馆里见面,聊了几个时辰的家常闲话,孟归云说自己缺钱,许秋夜就把钱借出去了。」
「你猜那个孟归云,遇到的是什麽难处?」
郭冬宸:「————」
那我怎麽可能猜得到?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萧怀言突然开口道:「七十二年前,含江书院所在的临江州,爆发过一场米案。有商人炒作金丝谷米,取代原本的粮种,让当地农户连续三年增收翻倍。从时间上来看,应该就是孟归云借钱的那个时候对吧?」
郭冬宸皱眉道:「此人牵涉到了米案当中?」
李秋辰笑道:「恰恰相反,当年米案爆发之後,朝廷追查下来,当地农户已经种下去的庄稼被尽数焚毁,损失惨重。这位义士募集了大量资金安抚当地农户,为自己博取了好大的名声。也因此被当时临江州的知府看中,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後来又为他谋取了朝廷的官职。」
「孟归云这个名字说起来郭大人你可能没有什麽印象,但如果我说,他就是现如今的户部员外郎孟昭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