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季等斥候哨骑,以浑河为界,仅在北岸便止步不前。
浑河河面早就冻成了一层坚冰,看着应当是撑得住行马。
但实在没必要过去探究。
浑河南岸最有价值的两处,无非就是抚顺县和抚顺炭场。
前者尸陷,不探自明。
十名斥候也吃不下抚顺县那么大的目标。
后者并不紧迫,重要性远远次之。
抚顺炭场只是辽东最出名的露天大炭场之一,却绝非辽东唯一的煤炭产地。
诸如北山矿洞一般,就连抚远县周遭也能找到几处商家大户昔日经营开采的矿井。
无非只是规模产量上的差异。
况且,只要控制了抚顺卫。
抚顺炭场自然而然便是囊中之物。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李煜并未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这区区十人的前锋斥候身上。
有些东西,终究还是要以亲眼所见为真。
......
距出发之期时隔八日。
直至三月十六,斥候回城已经休整一夜。
“大人,卑职等已经探明抚顺关及北山情况!”
李季等十人,包括胳膊打了吊带的张九儿,安然无恙地再次齐聚抚远卫城李府。
李煜倒也不急着追问,他抚掌夸赞道,“诸位能一个不少的回来,本官也是为大家高兴呐。”
没有死人最好,他们既为大军探明了前路,也证明抚顺卫地界还算安宁。
“有劳大人挂怀!卑职等实在是愧不敢当!”
李季拱手深拜。
“此行损马两匹,弃甲具三副,实在是有愧于大人您的信任!”
第二匹马,是雪上打滑摔断的腿。
半途就进了几人的五脏庙,余下的马尸也被他们在雪地中草草安置,做了个记号。
队伍中少了两匹马,这对于返程而言又是一场考验。
他们为了赶路,争取在第八日,也就是三月十五傍晚前折返回抚远县。
他们索性连那丢在第一处官驿中的三副布面甲也弃在原处,并未带上。
一路轻装简行,物资越用越少,速度随之越来越快。
斥候们去时用了三日半,往东西方向探查又耗去一日半。
返程只花了三日,速度提升的背后并非全然没有代价。
这点儿损伤还是建立在没有突下大雪,更没有贼匪拦道的基础上。
这样的损失。
说多,那倒也真是不多。
但要李煜说不心疼,却也是假的。
城中战马迄今为止,只有六十匹上下。
为了养活这些战马,维持冬日体膘不坠,所耗费的粮草至少等同于供养四五百丁口。
折了两匹战马,等同于损了一什丁壮。
但有的时候,账却不是那么算的。
“马不重要!”李煜摆了摆手,“甲也不重要!”
“此等浮物,何德何能与诸君性命相较?”
“汝等舍财而济同袍,亦我所愿也。”
张九儿摔了胳膊,好在人还是回来了。
两匹马、三副甲加起来,也没这么个出自顺义堡军户,知根知底的精锐斥候更重要。
因此在李煜看来,人没少,就可以接受。
“谢大人体谅!”众人一齐拱礼。
李煜继续道,“九儿,你且先去医廨安心养伤。”
“伤筋动骨一百天,近日你领个识文宣读的闲职,且在城中安心休养。”
张九儿这般能识文断字的精锐斥候,即便一时上不了阵,在城中能派上用处的地方也多的是。
赵钟岳已经不止一次提过,城中向百姓宣讲各项法令的宣讲官人手紧缺。
类似张九儿这样的识字伤兵,完全可以胜任。
“是!”张九儿咧着嘴,尽是傻笑。
‘嘶——’
本想拱手还礼,结果他忘了左臂有伤,这么一番扯动,又立刻疼得龇牙咧嘴。
张九儿的一连串反应在旁人看来好不滑稽。
但在场斥候无一嘲笑,眼神中反倒是有些艳羡之意。
像他们这样的人,心里都明白,不管愿不愿意,丰厚的待遇背后,是不可预测的危机。
谁能保证不会失手?
谁能保证不会伤病,甚至残缺?
这世道还愿意养着伤残,哪怕是张九儿这种可以恢复的伤残,也依旧不易。
抛去顺义堡老部下的渊源。
李煜起码向他们证明了,伤有所养的保障。
如此一来,他日上阵便少了许多的后顾之忧。
......
张九儿离去之后,李季等九人仍静候在堂内。
只是比起方才的紧迫肃穆,他们衣袍下的躯体不再那么紧绷。
这是松弛安心的表现。
营兵们跟随百户周巡,在李煜手下听令,
不单是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屯将名头。
是因为在卫城里,他们能看到......某种希望,某种生机。
在李煜身上,他们能看到那渺茫的未来。
绝望中的一缕希望,受人追捧也是理所当然。
李煜继续问道,“斐什长,抚顺关的情况如何?”
斐让原职就是营军什长,之所以在李季手底下充任伍长,只不过是临时的。
“大人!”斐让先是揖礼,“抚顺关彻底空了。”
“物资搬得干干净净。”
“但以孙总兵的为人,再加上沈阳府物资之充沛,他不可能不给抚顺袍泽留下度冬吃穿之用。”
基于此再去推断现状。
说明早在数月之前,东路军残师分作三部之后。
其中滞留原地的抚顺营军残部,就携着抚顺关之内的余下物资换了个地方驻扎过冬。
浑河北岸,只有北山河谷内的炊烟最是可疑。
至于北岸村镇一类的聚居地,斥候们并未发现太明显的活人踪迹。
幸存下来的军民百姓,应当是已经抱团,落单的可能性不大。
辽东寒冬,除非百姓能提前有所储备,否则想靠自己的力量苦熬,非常困难。
抱团合流是趋势,亦是必然。
“好,本官知道了。”
李煜面色平静的点了点头。
抚顺关空置,他倒也不会感到多么惊喜,反倒是觉得理所当然。
作为辽东边墙重要的东面门户。
抚顺关城防极为重要,约莫三丈高的关防也称得上是险峻。
然而以当下尸疫乱传的局面,这个关口并不能为其中守军带来多大的优势。
甚至因为边墙驰道的南北连通,抚顺关或许随时都会面临南北群尸的威胁。
这也是原本的抚顺关守军,未能坚持到东路军残师抵达,就早已尸化的缘故。
他们多半就是没能抗住边墙群尸的冲击。
事实证明。
关城,能阻人,却阻不断尸疫。
但李煜有他自己的打算。
塞外建州卫城尸陷,这是营兵们一口咬定的事实。
然而卫城的陷落,并不意味着建州卫周遭辖制的羁縻部落也会全数尸化。
作为连接塞内塞外的交通要地。
控制抚顺关,就是李煜设法截留逃亡人口的一种方式。
不管是辽东百姓往塞外逃亡,还是部落山民往塞内迁逃。
只要李煜在此竖起朝廷大旗,想必总会有人迫不及待地来投。
况且,塞外浑河上游尸陷的建州卫城始终是个隐患。
若要控制抚顺卫,并设法长久立足。
浑河是绝对绕不开的一道难题。
李煜必须通过抚顺关,去设法钳制毗邻抚顺关关防南侧的浑河上游河道渡口。
再不济,抚顺关也能为身后的抚顺卫下游地区,起到它该有的预警之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