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事辗转莫测,非辽东偏远一隅可知。
抚远、抚顺二卫之百姓已不知朝廷,只知那顺义李。
朝廷救不了命,但这位景昭将军治下却可以。
谁能想到,顺义堡那昔日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
如今,反倒成了人们口中引人艳羡的归属。
抚顺北山内的值岗兵卒,与投奔而来的各路抚顺卫所兵将只需道一声,‘某与景昭将军乃顺义同乡。’
如何能不引人高看一眼?
正因为顺义堡是个小地方,这同乡的含金量,才更显熠熠生辉。
更有甚者,乃顺义李氏血裔,旁人予景昭族长之荣,对其而言既是宗族之荣,更是与有荣焉。
“站住,做什么的。”
一位身穿简朴锦服的百户武官被巡帐查岗的什长拦下。
借着火光打量对方,巡夜兵卒确认对方并不是个熟面孔。
既然不是一道从抚远县来的,那就好办了。
于是,带队的李氏什长,说话也更有底气,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营内宵禁,不得出帐!”
“难道这位大人您不知吗?”
夜里失眠,出来放风的百户高远庭见对方如此耿直,不由傻了眼。
他想了想,和颜悦色道,“不好意思,今日方得入营,确实是不知。”
“还望多加包涵。”
破天荒的,一位百户武官,给一名小小什长抱了抱拳。
或许高远庭的动作敷衍,却也透着一股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无奈事实。
“家主......”高远庭身侧帐内又走出两三人,不解的看着营外一幕。
许是看着帐内的高氏亲兵被惊醒出来查看情况,他不想把事情闹大。
又或许是因为对方的态度确实太过诚恳,让有意炫耀卖弄职权的李氏什长颇感愧疚。
顺便也让他想起来,自家族长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糊涂蛋。
平时在外人面前吹牛可以,但要是真把他自己太当回事儿......
那些宗族法度,也不是让人干摆着看的。
说不准,转头就有人把自己给揭发了,顺便替了他的什长之职。
这让他头脑霎时清醒了许多。
不管是出于保甲连坐的赏罚,还是什伍连坐法令,都不乏有人乐得这么干。
这等小事,可大可小。
若不那么上纲上线,其实也就是轻拿轻放的结果。
更不值当闹将上去。
族长追究下来,面前这位陌生武官或许讨不了好。
但自知动机不良的他,只怕也得挨上些军棍。
“算了,算了。”回过神来的李氏什长后怕着摆了摆手,“既然是初来乍到,看在大人您并未离帐十步的份儿上......”
他想了想,找了理由。
“就当,就当大人您起夜如厕,此乃人之常情。”
李氏什长顿了顿,抬手做请,“这位大人,您还是回去歇息吧,不要让弟兄们难做。”
景昭大人说了宵禁,那就照做。
如此,方能忠于本职。
既忠于职守,自然也就无惧无畏。
心怀公理,就连他的面色也变得无畏了起来。
“好极。”高远庭点头赞同,“我方才已然是如厕好了,这就回帐。”
“便不劳诸位费心,也绝不会让诸位难做。”
高远庭说罢,又还了一礼,转身入帐。
帐外巡夜的一什兵卒,亦悄然离去。
......
营帐内。
“家主,这些人未免太过藐视朝廷!”
“您可是百户武职,岂是一个小小的什长可指摘的?!”
其中一位高氏亲兵理清方才的前因后果,顿时觉着气不过。
他越想越气,甚至作势不打算如此善了。
“家主,这些人以下犯上的毛病不能惯!”
“我这就......”想到半夜惊闯主将大帐的下场,这名高氏亲卫还是退缩了,他话锋一转。
“不,明日一早我这就去李屯将面前告上一状!”
高远庭压了压对方的火爆脾气。
“噤声。”
“你莫把别的营帐吵醒,事情就真的没法收拾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自己不遵宵禁在前,即便告上去,顶多也就是各打五十大板。
谁都落不着好。
更何况,高远庭越发觉着此地多有蹊跷。
他的思绪早已经不在方才的小事上了。
“阿成,此间兵将不可能是营兵......”
细细思量,便很容易辨识。
当时自通远石桥营盘南下,接他们北上的骑队什长关朔,那骨子里就对卫所兵由内而发的蔑视......那才是他见惯了的营兵做派。
方才的巡夜什长,他的傲和营兵全然不同。
那是一种小人得志的莽撞感,而非良家子对卫所军户的怜悯与轻视。
二者截然不同。
“顺义堡,顺义堡......”
高远庭反复呢喃着这个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地方。
“既是堡,那便是卫所军户。”
说着,高远庭认真地向对方问道,“可方才这些人,又真的像是区区军户吗?”
刀枪甲胄可以去抢去偷。
唯有那股精气神,凝而不散。
虽举止莽撞,却也显露其刚正本心。
高远庭是武官,他最了解,这是军中勇卒之中常见的士气昂扬之姿。
若连死都不怕,那兵将自然是只知军中法度,不知所谓阿谀奉承。
这样的军队,大顺过去管他们叫做营兵。
现在......幽州营兵十之七八都已经殁于高丽。
不成想,高远庭在北山又见到了这样的一支军队。
与之前去抚顺关拜会过的总兵孙邵良麾下兵将另有不同。
虽同样是高远庭麾下军户所望尘莫及的军容气貌。
但前者如炽烈朝阳。
后者便是落幕黄昏。
“哼哼......有意思......”
高远庭倏然低笑。
他随即摆了摆手,出言劝慰道。
“什么百户品级,都不必放在心上。”
“从我们丢了抚顺县开始,就已经是失职的罪人,何必再纠结于这些身外之物。”
“活着就好,活着才会拥有希望......”
高远庭亲昵地拍了拍身前亲卫的臂膀。
他还是有些心里话不及出口。
只因祸从口出,所以有些话不说出来,才是为所有人好。
‘瞧那李景昭,百户、屯将......呵......这些名头不过锦上添花?’
说句大逆不道之言。
明日李景昭即便篡取千户高位,身后还不是照样从者云集,这就是大势啊。
此时此刻,帐中高氏亲卫尽皆目露哀泣。
“卑职等无能......”
“不能为家主分忧解难......”
众人羞愧不已,齐齐下拜。
“起来!”高远庭一声轻呼,压过众人,“同生共死十余载......”
“我视诸位如兄弟、子侄......”
高远庭的声音柔和了不少,“今时今日,诸位莫不如此乎?”
历经生死,共度难关。
他们能走到今天,彼此之忠义无需质疑。
投网北山的数位抚顺百户,身边多多少少还是有这么几个体己的忠义之辈。
家丁是武官的最后一道防线。
家丁皆殁,主家往往也是难以脱身。
能活到今天的,几乎没有所谓的孤家寡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