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堡里有什么?
定然是少不了尸鬼。
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所以,除却抵近屯堡的喜悦,更多的还是紧握枪矛的紧张。
可以绕开吗?
或许是可以的,但实际却是万万不行。
为了一口吃食,是能要了性命的。
那堡里有妖魔,却也有活路。
“你们愿意进就进,不愿意就自己走。”
“先说好,若是有人不出力还想分东西,我俞三刀可第一个不答应。”
没有威胁,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位边墙墩楼百总的名字,姓俞,三刀是外号,却非真名。
这些胡儿,只管知道他在草原上留下的诨号就够了。
三刀,不是说他只会抡‘三板斧’。
那是他这辈子最荣耀的某个高光时刻......
出墙劫虏,阵斩三甲,他因此缴了三把刀,也就被兄弟们唤作三刀。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大概是斩杀了一个部落小头人的祖孙三代。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断子绝孙。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上了路。
他敢拼命,更有勇力,因此他活了下来。
这世道,勇者方得其生,懦者唯得其死。
他们在这边墙戍守多年,往往更通晓生存的本质。
“安达,我想我们不会有人做那懦夫的。”
伊稚衍,一个......与俞三刀在路途中草草结拜的胡儿。
他们都知道,这是为了维系这支汉胡队伍存在的权宜之计。
否则,胡汉之间如何能够交托后背?
不过对于誓约,无论是草原牧民还是顺人,都是同样的敬畏。
违背誓约,往往伴随着不可想象的后果。
受人唾弃也只是其一。
须卜逐日和多阔霍等胡儿纷纷呼喝赞同,“没错!长生天庇佑我等!”
他们还活着,这就是长生天的庇护!
“我等愿随!”
无论胡汉,皆是应声。
为生存而战,他们无路可退。
......
上林堡,高石卫百户王氏扎根之所。
昔日,李煜麾下斥候曾至此探寻。
李煜来时,上林堡烽烟已尽,内外不见人迹。
斥候二人,一亡一归。
亡者唤李冉,归者唤李炜。
李煜遂弃北行,仓皇南归,携民迁逃。
现在,有人主动揭开了此地的神秘面纱。
他们入了堡。
......
“狗日的,这满地都是死人。”
攀上丈高堡墙,内里景况任谁看了,都不得不为之动容。
家家破门,户户塌屋,好一副荒弃之景。
但街巷散落的皑皑白骨,墙角蜷缩的尸鬼,无一不诉说着此地缘何而弃。
“两门皆是填土封堵,这堡里的人怕是死绝了,没人逃出去。”
俞三刀一眼就看透了上林堡的境况。
“衍弟,小心了。”
尽管心底仍是有些别扭,但他已经接受了与胡儿伊稚衍称兄道弟的现状。
三分真心,七分妥协。
如果这能让大伙儿活下去,倒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堡内街巷四通八达,地形复杂,妖鬼随时可能出现,得想个办法。”
俞三刀蹙眉看着堡墙内的尸鬼,显得有些为难。
伊稚衍笑道,“安达,不妨打开城门,把它们引出来!”
“勇士们的刀枪皆已备好,就等着城里那一口吃的。”
尸鬼动作依旧迟缓,这便是他敢这么做的底气。
这个阶段,活人比死人更有优势。
因为他们跑得快,人也够多。
回身望去,堡外已经站了足有二三百众,其中男丁就占了六成。
他就不信,这小小的一座百户屯堡,又能有多少尸鬼?
一人劈碎两三具妖首,难道还不够杀尽它们吗?
......
王氏祠堂外。
堡中尸鬼皆被响箭啸声诱出,唯独此地有一群尸鬼徘徊,不为所动。
城中的尸鬼数量也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少。
甚至不足二百之数。
也不知其余妖鬼是尚未苏醒,还是恰好被困在了屋舍宅院之中。
但这不重要,他们为的是粮食,而不是这个毗邻边墙险地的小小屯堡。
道理很简单。
昔日群尸来时,此地军民无以抵挡。
堡丧人亡。
事实已经证明,百户堡的城防不足以庇护活人在尸群的威慑下安居。
便是换了他们这些人也是一样的下场,还是继续往南逃吧。
是故堡中也就不必清理得多么干净。
他们只需要搜集够足用的粮食,然后继续赶路,就这么简单。
但屯堡中心的王氏宗祠外,总有那么二三十具妖鬼徘徊不散,让人无法忽视。
它们随时都有可能威胁到从堡内取粮的事宜。
伊稚衍问道,“安达,杀了它们?”
俞三刀点头,“杀了它们!”
二人言语间,便已经下了决心。
于是,他们带人主动摸了上去。
......
“列......祖......列宗......”
直到面对面的相遇,他们才明白。
自己面对的,是一群眼含决意的游魂。
同样狰狞的外表下,却与那些嗜血的妖鬼有着微妙的差异感。
“吼——!”
“保......家......保族......”
虔诚的嘶哑祭奠,夹杂着癫狂的嘶叫。
然后......
“死......”
当着所有人的面,那些尸鬼撕碎了从一旁窄巷冒出来的同类。
正如它们依旧念念不忘的使命。
身后这座宗祠,似乎有什么不可退让的理由。
但俞三刀不会为此动摇,他挥舞长柄朴刀,迎了上去,“杀——!”
无论曾经经历过何等高尚的牺牲,还是低劣的惨死。
从它们化尸的那一刻起,就再没了和活人共存的可能。
这一点,不会因为它们撕碎一两具同类而改变。
那不是友军,只是......另一种亡魂。
......
‘噗——’
刀刃携巨力虎虎生风,猛劈而下。
眼前尸鬼很快被他身后同行的数十名丁壮所淹没。
“我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些什么。”
“打开它!”
这座失去了守护者的宗祠,向这些外来者揭开了那层神秘的面纱。
“这是......”
那里面......是整支宗族的最后残响。
目之所及,皆是白骨。
那白骨上残挂着未能散尽的血肉,污秽不堪,却又是那般离奇。
众所皆知,那些尸鬼......何时会放着到嘴的血肉不食?
这般死相太过正常,正常到,不像是因尸疫而亡......
“大人,有字儿!”
循声望去,只见侧堂满墙皆露血字。
‘王氏......八十三户,三日之间,一族之存只此一百零五口。’
‘为免噬身之苦,堕鬼之灾......’
‘敬告列祖,老夫,上林堡百户......杀女,杀妻,愿舍身护躯,永堕阎罗......’
名姓处似乎是被有意地涂抹。
大抵是留书之人自认无颜留名,遂涂之。
这便是,绝境末路下,一族男丁最后的觉悟。
求活无望,便只得退而求其次,全亲眷以全尸。
祠堂外化尸者,皆身负大觉悟,去争那最后一丝体面。
他们败了,尽皆身死化尸。
它们赢了,护得尸躯无扰。
悲剧之戚戚,不会因为文化与族群的差异而有分毫褪色。
它成了一座大山,压在一众生者心头。
这无分胡汉,只有满心无可言说的敬意。
那是对赴死者觉悟的认同,亦是对他们杀死此地‘守护者’后的那一丝喟然解脱。
徘徊于此的亡灵达成了使命,他们助它们魂归地下。
可他们的解脱,依旧遥不可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