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君彦留得,到了族叔又为何要留不得?”
二人首次见面之前,李昔年纵有千般忧虑,却皆被李煜这简短一句话所击穿。
乱世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
父兄丧,寡母存,幼子继......
所有人都能在抚顺千户李君彦身上看到这种种特征,在有所相似的经历上,甚至能够与之有所共鸣。
所以李君彦在启梁山的价值就在于他活下去本身......
但凡他还活着一天,那就是能够代表李煜口碑的活招牌。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
就看李君彦依旧在启梁山内悠哉悠哉当着他的抚顺千户,手底下依旧有兵有将,还能有什么不知足的?
至于抚顺千户满不满编的小问题,根本就算不上问题。
以前朝廷的卫所千户、百户也没几个是真正满编过,这根本就是官场惯例。
无非只有明着喝兵血,和暗着吃空饷这两种区别。
像是现在的抚顺千户李君彦,大概翻遍整个辽东,怕是都找不到第二个还能把日子过的那么自在的朝廷千户。
他母亲李王氏的心思甚至扑在了给儿子物色教书先生的事项。
至于李君彦的武功、兵略,有屯将徐桓闲暇时拉扯督促,李王氏也很是放心。
总比她这个妇道人家教要强得多。
求生?
有小叔叔护着,他们孤儿寡母只要活着就够了,为什么要管启梁山外的琐事?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李煜与李君彦兄弟相称,但李王氏倒是不敢得寸进尺,是故未以叔母自居,而是称呼李煜为‘小叔叔’。
既显尊敬,又不失亲切。
尸祸一来,辽东武官们哪个不是被尸鬼撵的东躲西藏,又或是干脆早早亡命尸腹!
当然,最关键的是当时李煜还只是百户、是屯将,却依旧容得下李君彦。
现在碰上四品守备李昔年,身为五品校尉的李煜难道就容不下了吗?
这......就是口碑。
论起硬实力,百户出身的李昔年,还真不如李君彦一家孤儿寡母更强。
单是手里的精悍家丁,李君彦就是李昔年的两倍。
毕竟,李昔年当初在沈阳府外城的守卫战中,也是真切出过大力气的,家丁也在大火中折了几个。
就连标营校尉张仲武都未能在火疮下身免,李昔年身边的家丁又哪有全数幸免的道理?
才折了几个人,他就该烧高香了。
......
“哦?”
李昔年一边保持垂钓,一边半开玩笑道。
“难不成景昭打算重蹈君彦旧事?”
这话说出口,带着他自己都不曾留意的颤音。
所谓旧事,当然不只是收留或者搭救那么简单。
这得细数李煜之后都为李君彦做了些什么......
收拢抚顺卫四散旧部,吸纳抚顺卫逃逸百姓。
当然,李昔年没有这些,可以跳过。
他的‘旧部’,就只有眼前南岸这座草创营寨内的百余户。
最重要的是,李煜帮李君彦做了一件大事——重建!
光有人不算什么。
重要的是李煜帮他重新搭起一支千户的架子,彻底崩塌的抚顺千户编制被重建。
抚顺卫不满编,只是受限于人丁不兴。
但这却不是李煜的问题。
而是这场尸祸对辽东民间的巨大遗害,活人不够用了。
李煜自己启梁卫的嫡系部队都不过才是勉强满额,谁又能要求他把重心放在抚顺卫的补额上?
李昔年好似开玩笑似的打趣,问的却是李煜真的打算给他一个守备武官该有的体面?
激动之余,难免带着一丝隐晦难言的期盼。
出人头地,谁不想呢?
如果没有这点儿雄心壮志,李昔年当初就不会贸然接下沈阳守备的苦差。
他当时也想过这条路走的不会顺利,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寸步难行。
这辈子说到底,人活着也就那点儿念想了。
“那又为什么不呢?”
李煜握着钓竿,轻松回应。
这次,他往新鱼钩上串了饵食,不过因为鱼线被绞断了一截,所以垂落的鱼钩几乎是擦着水面漂浮。
‘噗通......’
李煜闻声朝鱼钩方向看了看。
是一条肥硕鲫鱼轻跃而起,探嘴咬了钩,正带着鱼线在水面四处乱晃。
于是他双手开始控杆。
李昔年突然惆怅道,“可沈阳府已经丢了。”
所谓沈阳守备,却没有沈阳,只剩下守备......
这就像是在说大汉正统不在顺庭,而外迁夷狄一样可笑。
中原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沈阳府于沈阳守备的职位而言,就是那只道义所在的‘鹿’。
事实证明逃出沈阳府,没了道义撑腰,哪怕高如四品太守张辅成这样的地方大员背后扶持,也抵不过那上下汹涌的反对浪潮。
李昔年看着李煜挥动鱼竿,动作就像在调动试图钻回河面下的挣扎逃生鲫鱼。
可嘴巴被鱼钩提在水面上,被鱼竿强行吊着翘嘴,鱼尾摆动时少说一半的力气都拍散在了水面上。
此后河面上溅起的每一朵水花,都是它在做无用功。
不多时,河鱼身上剩下的气力,就不足以让它挣断鱼线了。
它只能无精打采的带着鱼线绕着越来越小的圈,静候着鱼生命运的无常。
李煜依旧不急着提杆,他只是看着那条鲫鱼说道。
“沈阳府丢了不假,但我们还有抚远、还有铁岭,以后或许还会有开原和昌图。”
“难道这些大城、重镇,就不需要守备了吗?”
“族叔恰恰是在帮我!”
听到李煜这简单粗暴的回答,李昔年的嘴角微扬,像极了此刻中钩的那条鲫鱼。
众所周知,抚远县的守官是百户李铭,李煜的岳丈。
所谓官职大小对李铭没意义,他女儿云舒就是‘如昭亲临’的最佳写照。
李昔年无意评价李景昭同姓而婚的做法,就权当没看见。
反正总比食人之类的恶事要强多了。
李煜此时提起开原和昌图,实则还遥遥无期。
真论起来,眼下李昔年也就只有铁岭能指望其变数了。
前番他帮着张太守和郭佐吏往铁岭送了批人,这还是今年刚发生过的事情。
李昔年倒是还不至于忘了。
那一趟说到底,就是将抚顺县近千百姓迁了过去,是为了‘填实边疆’。
这烂活儿在辽东从来都不稀奇。
因为在以前,辽东就一直是被大顺朝廷填民的那个‘边疆’。
现在不过是照搬照用。
而李煜随即出师北征,势必要收复失地。
北面的失地如果能拿回来,再加上又填了民,下一步就得考虑治理......
再好的体系,再好的秩序,也要依托于人去实行。
不提能力,单是有资格担此重任的人选,在李煜手中并不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