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王二所言八字,便被写在折子上,呈递提督府桌案。
“为国尽忠,至死不渝?”
李煜瞧着折子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这八个字。
不久后,当事伍长被传召入堂,其人抱拳忙道。
“卑职,参见提督大人!”
‘啪——’
“抬头,”李煜一边动手将折子摔了下去,一边说道,“先别急着腿软。”
当看到折子被摔到身前,堂下伍长膝盖一软,只是还没来得及跪,他就又被李煜紧接的下一句话生生给吓得咬牙绷紧了四肢。
堂上李煜继续追问道,“我寻你过堂,就是要你把当时的经过一五一十复述一遍,以作参详。”
“其他四个人排在你后面,一个个的来。”
“喏!”
堂下伍长背后泛着细密冷汗,仍是恭声应道。
“卑职于沈阳府外野径,寻见东征旗帜.......”
过程确实没什么好遮掩的,再加上那些铜钱覆面的甲尸印象深刻,便是想忘都难。
所以,他竟是把当日经过轻轻松松地说了个七七八八。
听罢之后,堂上李煜这才开口,“如此就退下吧,这儿没你的事儿了。”
堂下伍长如释重负,躬身揖礼,随即赶忙告退。
此后四名斥候依次过堂,所言大差不差。
李煜照例安抚两句,先依次打发几人离开,随后独自留在公堂之上,盯着案头那本已经被他先后扔了五次的折子,喃喃自语道。
“所以.......还真就是只有这八个字啊。”
他该说,不愧是王二吗?
李煜没来由的想到。
应答的如此言简意赅,倒是挺有其个人特色的。
就是苦了五个往返奔波的斥候,在沈阳府外甲尸面前担惊受怕,回到铁岭还要在提督门前提心吊胆。
好在李煜方才放人出府前,当面又命刀笔吏在功劳簿上给他们每人记了一件小功。
所以这些斥候最后离去时不惊反喜,现在八成正在街面上的某个食肆中挥霍奖金。
至于方才在公堂上的那点儿委屈,早被冰冷的粮票温暖了心房。
说到底啊,这侍奉上官的差事,又有哪个不是战战兢兢?
习惯就好。
李煜此刻想的最多的,还是王二所答的那八个字。
论及出身,王二不过是个寻常军户。
这人了不得幼时蒙学能识几个大字,算不得知识广博。
再加上这几年的巡检司履历,怎么看他也不像是能出字谜的花花肠子。
那这几个字,就该只想表意。
甚至李煜觉着王二这样贫苦军户,身上根本就不该有这八个字背后透露出的觉悟。
同样也没那个文采。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么八个字,居然会用来作为答复。
若是李煜站在辽北提督的视角向下审视,这番表述自是稍显不敬。
可若是李煜从理智层面考量,又难免会想着这会不会就是王二第一手的真知灼见。
毕竟,他是真和那些甲尸朝夕相处啊,切实掌握着第一手资料。
论及了解,辽北六卫再没一个活人能比得过他。
如此看来,‘至死不渝’的表意或是执尸现状。
那前面‘为国尽忠’这四个字眼,恐怕更为重要,才是破局关键。
“啊,原来如此。”
李煜一番思虑,骤然恍惚道。
“我竟险些错怪了忠良啊!”
“好一个为国尽忠!”他当堂抚掌道,“好一个至死不渝!这八个字果然鞭辟入里,洞见本心!”
若是李煜能够知道,这只是王二转达尸将之语,恐怕也就不会这么吃惊了。
这句话出于尸将亲身感悟,自当比旁人言语更具分量。
正是顾忌到画蛇添足反类犬,这才是王二对此一字不改的缘故。
“来人!”
李煜向堂外高呼。
门外马上闪进两名家丁,先是下意识环视堂内一圈,随即才抱拳垂首,恭声道,“老爷!”
“命人另外搜找我顺军旧旗,将有大用。”
“切记,最好要各地府库中的东征旧旗,仍旧沿用刘帅番号,名头要越大越好。”
现在校尉旗号李煜都嫌低,这一行,起码得是总兵起步。
实在不行,那就只能用他现成的铁岭总兵旗号去暂时顶一顶了。
这还没完,李煜继续嘱托道,“寻到以后,先送到周校尉面前,替本督把一把关。”
周巡虽是水师校尉,但作为提督府周氏女之父,他的驻地实则就在铁岭。
李煜总不可能让他真的去亲历锋矢。
真正亲临南北一线,那是校尉周巡麾下屯将李盛、李松庭的本分。
“.......”两名家丁对视一眼,各自虽有不解,但还是拜首道,“遵命!”
李煜打发了二人,随即在心中思索。
有道是,山不自来,我自去。
尸军为国尽忠,至死不渝,它们或许不认辽北提督旗号,但刘帅东征旧旗,安敢不认?
王二持帅纛活跃沈阳城外,数月不失,便是实证。
李煜自己知道,他这番布置绝非是头脑一热的冲动。
而是谋定而后动。
.......
就这么拖着拖着,时间便来到了乾裕六年的八月初。
有标营屯将李松带队,领着一部甲兵,浩浩荡荡从铁岭南下。
但他们打出来的旗号,沿途过境,却是格外引人瞩目。
朝廷东征旗号,阔别多年,终于又一次堂堂正正地飘扬于此。
再不是过去人人喊打的落魄模样。
队列中那一个个历经东征而还的营兵精锐,此时不由得挺胸抬头,与有荣焉。
这面旗帜背后,仍旧象征着尸祸以前,他们往来于沙场,经年累月所积攒下的赫赫声威。
因前有尸军过境成灾,故而旁人看待这面旗,或许憎它、怨它。
但李煜此行委派南下的百名营兵,尽是校尉周巡麾下旧部......他们心中对东征旧事仍旧割舍不下。
多是有敬无恨。
况且他们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昂首挺胸地站在东征旗号下。
好似......往日一切殊荣,都回来了。
屯将李松领队,因为麾下是以步军为主,所以赶路速度并不急切。
他们沿途行军,先后在汎河所城和抚远县宿夜。
在两地相继会合了抚顺校尉许开阳麾下营兵旧部,与抚顺屯将徐崇德麾下营兵旧部。
在抚远县,领军主将李松以屯将徐崇德为副将,合领这三百东征营军旧部。
并于铁岭出发后的第五日,他们终于来到主将李松阔别已久的高石卫,沙岭堡,他的家乡。
这里对他而言,便是尸祸以后,至今因缘际会的最初起点。
但李松身负提督重托,不敢留恋故土。
翌日,大军出堡,再度南下,兵锋出高石卫......直指沈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