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兴县外。
策马飞奔十多里,张大少那溺于酒色的虚燥身体再也受不得颠簸,左摇右摆,惊叫着摔下马去,滚了两滚便不动弹了。飞奔白马对陌生主人毫无留恋,接着跑,然无人控制之下速度大减。再看追击铁苍炎,不仅毫无疲态,精神反倒见长,脚下速度再增,于半里外追上白马,跃上马背,策马回返张大少落马处。
铁苍炎不理张大少,卸下马袋,倒出账本,多达十余本。铁苍炎恍悟消息有误,张家藏着的,是五套暗账,而非五本,如果非要说是五大本也说得通就是。铁苍炎坐了下来,随手抽了一本,翻开细看,看得半本,冷笑起来。
暗账上的记录证实了他先前并非胡猜乱想,鄂州的大小世家世族尽都在暗中参与了这一场由天恩七星会挑头的垄断抬价,清河姜家在内的大地主大富豪也有大半搅在其中,或多或少都向天恩七星会交纳了“入场费”。
好如上兴县张家、金城县李家、府城何家、泰丰县郑家,为能成为七星会的狗腿子,从而在这一场喝民血、吃民肉、噬民髓的财富掠夺中吃它个脑满肠肥,皆向七星会上交了三万两的孝敬银子。
又好如铅溪县官绅大地主高丽,其人多有官场姻亲,谨慎有谋晓轻重,深知天恩七星会必然会在某一天轰然垮台,可也深知七星会垮台之前不是他能开罪的,便将历年存粮按月计,每月出仓三千石,以市价的六成卖给七星会开设的米铺,既赚了银子,也交好了李默,还能让任何人没有话说。然而贪婪之心不是那么好控制的,当米价上涨到三两三钱之后,高家不再给七星会输送米粮,自开了米铺,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卖粮,做为对七星会默可高家行为的回报,高家上交利银的两成做入场费。
换了往常,李默绝不会容忍“他出头做恶人,高家一旁捡现成”的事发生,但铁苍炎的出现深令他焦头烂额,单是米粮就损失了七十万石向上,为能尽快凑足上交京城的税银,不得不默可了高家的行为,可终究心中不爽,就将高家的一切都给做进了暗账里,若他日一切顺利,便可用暗账向高家讹上一大笔银子,若他日出了大乱子,那就拉着高家一起下地狱,黄泉路上不寂寞。
瞧着铁苍炎专注看账本,摔死不动的张大少有了动静,悄无声息地坐起,喷出含在嘴里尖针。
铁苍炎如脑后有眼,偏头避过,放下书,站起转身,由衷称赞:“你这人还真有耐性,若是做个钓鱼佬,必然绝顶。如何称呼?”
假张大少毫不意外偷袭失败,站起身,双手摸向腰侧,长短匕入手。
铁苍炎道:“不想说?没什么,我猜得到,江湖易容术多如牛毛,但从内家心法入手的,唯有一门。呀,门主岳父,你那小娇徒真是皮白肉嫩好滋味,真是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再吃第二口。”
假张大少脸上扭动起来,须臾,回还真容,是个四五十的壮年人,浓眉阔口,仪表堂堂,气度宏远,眼中无尽怒火,呼吼着冲杀,一如之前的对战,专要以命换命,不存生念。
铁苍炎体外再现怒龙腾海,任由壮年人匕刺,兴奋说道:“不错,不错,真正的愤怒就该是这样,如同被触碰到逆鳞的天龙!美妙至极!”说罢,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铁家村那晚,我也是这样如龙逆鳞,然而怒火就是这样来得凶猛却无法持久,现在的我,即便蓄意回忆起那晚的悲惨,心中的怒火也无法重回逆鳞天龙。门主岳父,你那愤怒又能维持多久?十天,半月,一年,还是三年五载?”
中年人对着铁苍炎心口奋力刺匕,却被天怒游龙所震阻,极尽全力也无法刺入肉里,咬着牙道:“永远!永生永世!”
铁苍炎摇了摇头,道:“你做不到。我婆娘曾对我感慨,说怒火这东西就像油,燃烧时烈焰冲天,无可扑灭,烧完了,几缕淡烟,星点残渣。”
中年人怒吼:“你这邪魔歪道哪会明白人情冷暖!”
铁苍炎道:“你也未必就懂。门主大人,信不信我现在就有办法削减你的怒火?”
中年人冷哼作答,极力刺匕。
铁苍炎轻淡笑道:“门主大人还没发现么?我正在利用你的怒火修炼魔功,再有一会便可登峰造极,那时天下无有几人能是我的对手。”
中年人心中震跳,手上随之力减。
铁苍炎耸了耸肩,道:“看吧,不过骗你两句,你那怒气就减了一半。心有疑猜,再难重回天龙逆怒。”
中年人气怒又减三分,退出三步。
铁苍炎转身坐下,接着看暗账,道:“想通透了,已然晚了,托你的福,我已经掌握到控制魔龙的法门,只要再有数月苦修,便能达至大成,那时便不会有蚂蚁搬山的无力感。咦,正道名门苍山派居然也和李默勾搭,真就是出人意外。不过也对,苍山派也是大地主,那些陈粮再放着怕就是不能吃了,不如倒给李默。银子他们赚,恶名李默背。好算计。门主大人,我要去砍苍山派掌门的人头,你阻不阻止?”
中年人悲愤怒啸,飞跃而起,头下脚上,旋转着刺向铁苍炎顶门天灵。如同天外飞星。
天怒游龙游至头顶,霸体真气破顶而出,化为三条气龙,交缠飞击。
轰然震鸣,中年人摔飞丈外。匕首残断。
铁苍炎调转了方向,惊喜求教:“门主大人真就了得,居然重回天龙逆怒。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中年人爬起身,吐出口血,悲愤怒吼:“铁苍炎,你明明还有三分人心,为何要对一个苦命女孩那般残忍!!!?”
铁苍炎面现邪笑,拖腔吊嗓:“谁?喔,慕娇容?没法子,那小娘们又骚又贱,说是只要我可以放她一马,就任我骑着耍,想怎么骑就怎么骑、想怎么耍就怎么耍,我只是满足她那下贱要求而已,何来残忍?”
中年人目龇欲裂,双手双针,插在胸前要穴之上,真气骤增,皮肤胀鼓。
铁苍炎饶有兴致地看着,“妙哉,你现在的怒火中终于有了些情味,不过也是有些玩过了。那就到此为止吧。大门主,有话好好说。”
“现在求饶,晚了。铁苍炎,你欠娇容的债,用你的命来还!”中年人深腰箭步,双拳作势。
“晚个屁。你以为老子是心情好才坐着让你打的么?”铁苍炎将手指向他的胸前。
中年人低头看去,惊见一条皮肤上显现一条细小游龙模样,随即脉穴被封,血流截停,眼前一黑,翻身便倒。
绝气霸体,是天怒游龙所裹带着的三个龙珠之一。
铁苍炎隔空打出指力。
中年人血流恢复,坐起身,痛苦说道:“你赢了,杀了我吧。”
铁苍炎不答,感受着消隐于丹田气海的天怒游龙,烦恼重现,“我便说大门主你的怒火维持不了多久,你还不信。看看,一刻时也没到。”
中年人的确已没了气怒,冷静而不屑,说道:“休想我会助你这魔头修炼魔功,死便死,老子连绣衣卫也不怕,会怕你?”
“那你怎么连名也不敢报?千形门门主百里不平。有些事,我说破天也没用,幸好我早有准备。”铁苍炎打个唿哨。
黑炭自空而落。铁苍炎从鹰爪上解下一个竹筒,取出里面的纸卷,抛给百里不平。
百里不平皱眉接住,打开细看,顿时一怔,迅速目扫,惊喜顿生。
红上所写,是铁苍炎与慕娇容定下邪道大计的全部经过。慕娇容半字不对师父说的,是她深知师父脾气,更知师父没她的演戏才艺,一旦事前说了,必会被绣衣卫的人看出破绽,致令大计功亏一篑。既然要走邪道,那就往狠里走。
铁苍炎道:“你这门主师父真就没徒弟有情义,我猜着你会就此隐世不出。”
百里不平撕毁纸条,吞下肚去,“铁老弟说笑了,我岂是那等冷心无情的人,只是我绝不想给绣衣卫办事,想着宰掉你之后便自尽。”
铁苍炎道:“所以才说做师父的没做徒弟有情有义。你死了,绣衣卫会让慕姑娘活多久?又或是慕姑娘知道你死之后还会活多久?她忍受一切羞辱,为的从不是荣华富贵,更不是奇功秘技,只是她师父的小命。”
百里不平痛苦又现,一声长叹后道:“这便是女人家的不足之处,永远不会明白大是大非。若要在与绣衣卫同流合污和死亡之间选一个,我不会有任何犹豫,绝不会因为任何人违备道义与师门祖训。若非娇容骗我,说你是冥罗魔头,我脱身的那一刻,便带着娇容一起死了。”
铁苍炎挖了挖耳朵,撇嘴说道:“我就知道你这大门主一张嘴就是什么大是大非,听得人心烦。人间哪来那么多的大是大非,还都让你一人给撞上了?大门主不是迂腐之人,可也是个不晓人事的驴脑袋。”说罢,顿了顿,补道:“我和冥罗教有关系倒不算慕姑娘骗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