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28章 只重‘礼’不重‘仁’的儒学

    满殿文臣士子,皆是噤若寒蝉。

    这沉默,并非因秦风所言多么无可辩驳,而是无人敢接这话茬。

    忠于圣明之君,自是千古不易之理。

    可谁敢明言,不论君王贤愚,皆须俯首帖耳、至死效忠?

    那无异于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自己是个不辨是非、只知盲从的“愚忠”之徒。

    此等标签一旦烙上,不仅清名尽毁,为天下士林所耻笑。

    更将背负“助纣为虐”的千古骂名,从此在朝堂士林间,再无立锥之地。

    但忠于圣明之君这话,他们也不敢随便说。

    因为皇帝要的是,“无条件效忠”。

    当然,他们可坚称只忠于“圣君”,只需极力颂扬自家君主英明神武即可。

    但那便立刻将辩题引向了评判君王本身。

    自家君主是何等秉性、有无过失,他们心中岂能没数。

    谁敢担保其必为圣贤,永无瑕疵?

    这烫手山芋,无人敢接。

    ...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目光汇聚到大雍使团的范承之。

    题既是他出,局自当由他来解。

    范承之也学聪明了,两眼一闭当看不见。

    什么家国大义,什么使节体面,此刻都比不上保全自身清誉要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台前只有顾守真神情轻松。

    他赞叹秦风的机智,抓住了这群利己官员的命脉,让他们不敢开口。

    同时嘴角又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

    七国这些所谓“英才”,费尽心思想要难倒秦风。

    结果挖坑却差点埋了自己,愚蠢至极,又可笑至极。

    尴尬的沉默在蔓延,仿佛能听到冷汗滴落的声音。

    终于。

    大雍副使周扬知道躲不过,硬着头皮,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顾守真,声音干涩地拱手道:

    “顾老,此番……还请您老拿个主意。”

    顾守真早料到这干人终会将难题推给自己,冷哼一声,苍老的声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

    “拿主意?诸位延请老夫前来,是为主持文会,总领学问切磋。”

    “可你们事前不通气、不商议,擅定这等考题。”

    “如今出了纰漏,倒想起让老夫来‘拿主意’了?”

    “老夫——恕难从命。”

    见顾老断然拒绝,周扬急忙向其余几国主使连使眼色。

    意思再明白不过:若再作壁上观,我便破罐子破摔。

    其余诸国主使见状,慌忙上前打圆场:

    “顾老德高望重,我等绝无轻慢之意,只是……只是想着尽快考校,以免延误文会。”

    “是啊顾老,此事若处理不好,恐损及七国文会声誉,动摇天下学子向学之心,还请您老以大局为重……”

    “出事了方知大局?”顾守真心头火起,却也明白此事终需了结。

    他冷声道:

    “此题预设苛刻,有强构对立、影射时政之嫌,与纯粹学问探究已有偏离。”

    “依老夫之见,此题作废。”

    “作废”二字一出,七国主使顿时松了一口气。

    继续纠缠此题,只会越描越黑。

    顾老的权威裁定,正是他们亟需的台阶。

    几人眼神交汇,连忙附和:

    “顾老所言甚是,是我等出题欠妥。”

    “既是顾老裁定,我等并无异议。”

    “便依顾老,此题作废。”

    此时,范承之立刻趁机上前,将早已备好的剩余题目卷轴双手呈予顾守真:

    “为免再生枝节,请顾老审阅其余两题。”

    顾守真瞥了范承之一眼,他想将后续责任部分转嫁于己。

    他虽不悦被算计,但若自己撒手不管,这七国文会还不知要闹成何等模样。

    沉吟片刻,他还是接过了卷轴。

    第二问:何为忠君?

    第三问:边将拥兵,是否国之隐患?

    目光扫过,顾守真心中已然明了。

    这第二题“何为忠君”,看似简单直白。

    答案似乎也唯一——无非是“尽心王事,为君分忧”。

    秦风若不如此答,便是离题,可判出局。

    若如此答,则正中第三题下怀。

    边将拥兵,是否国之隐患?

    答案毋庸置疑:是。

    解方无外乎轮调边防、纳质于朝、上交兵权等安帝王心的举措。

    秦风若据实以答,紧接着就会被质问其爷爷镇国公为何不如此。

    不答,依旧出局。

    “为打压此子,七国真是煞费苦心。”顾守真暗自叹息。

    秦风才气卓绝,他虽生惜才之心,却无力回护。

    他是个“学问中人”不干涉“政事”是底线。

    这也是他多年游走各国,传播学说而能得以保全的根本。

    况且观其秦风言行,锋芒太露,野心恐怕也不小。

    他也无法劝其收敛,只钻心学问。

    “这终究是他的选择,他的路,福祸自担吧。”

    顾守真沉默片刻,终究是缓缓点头,声音平淡无波:

    “这两题……尚可。”

    此言一出,七国主使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

    有了顾老的认可,秦风就算再舌灿莲花,也休想再从题目上挑出毛病!

    范承之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面向秦风,朗声道:

    “既然顾老已审验无误,那么现在,便出第二题——”

    “何为忠君?”

    众人听到这个题目也瞬间明晰了其中的把戏。

    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落在秦风身上,满含着看好戏的意味。

    可秦风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笑了。

    他非但料到了这题,这道题,还是他此行真正想达到的目的之一。

    他要给这个世界的官员们上一课。

    通过柳文渊的遭遇,他清楚看到这个时代皇权的绝对权威。

    但他脑海中上下五千年的文化历程告诉秦风,绝对权威根本不存在。

    封建王朝就如同一个上市公司,皇帝是董事长,但还有大股东、小股东、股民等等。

    董事长要想执行他的想法,就要团结和制衡。

    说白了,便是扶植新势力,打压旧势力。

    自周之分封、汉之察举,至隋唐科举,历代制度沿革,莫不循此轨迹。

    例如汉朝,行宗亲分封以制衡功臣集团。

    但宗亲分封制后期造成了七国之乱的隐患。

    汉武帝推行察举制。

    既破世袭壁垒、广纳寒门,又将地方英才收归中枢,瓦解诸侯与豪强。

    但察举积久,又成门阀。

    东晋时“王与马,共天下”,门阀权势竟可废立君主,皇权几为傀儡。

    至隋唐创科举,固是打破门阀垄断,却也催生新的力量——士大夫阶层,即文官集团。

    文官集团在宋朝、明朝也一度可以抗衡皇权。

    不可谓不强。

    但目前这个时代,文官集团很弱。

    一代宰辅居然被逼举家自尽可见一般。

    秦风也仔细思考过,觉得问题所在于这个世界的儒家学说不全,只重‘礼’不重‘仁’。

    所以今天秦风就准备给这些人上一节来自上一世的儒家大师课。

    给这群人种下一颗种子。

    一颗让他们明白“民为邦本”“道统高于君统”的种子,一颗让他们升起当家做主之心的种子。

    一来,可以让自己顺利过关。

    二来,更是为他的最终目的,埋下铺垫。

    此刻,秦风的笑声引得众人侧目。

    范承之见状,当即问道:“秦世子因何发笑?莫非对此题亦有异议?”

    此言意在挑拨,欲引秦风与顾守真对立。

    顾守真闻言,目光淡淡扫向范承之。

    却听秦风坦然道:“我对题目并无异议。”

    他顿了顿,笑意渐敛,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只是笑,儒家没落如斯,竟养出一群家奴。”

    语惊四座,满殿死寂。

    此言不仅骂尽七国使臣、讽及顾守真,更将天下读书人——悉数置于炉火上炙烤。

    他这简直……是自绝于天下士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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